高二那年,学习节奏越来越紧。
市一中重点班实行月考排名滚动制,每次月考后红榜会贴在教学楼大厅。只要掉出前一百名,就会被调入平行班,然后由平行班的前几名补位补进来。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样一个系统里,你只有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
我的排名在大榜里像过山车,从前十名掉到八十多名,又从八十多名爬回前五十名。每一次成绩波动,都是极折磨人的精神内耗。
有一次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手机突然震动,是W发来的消息。
W:我们班主任今天在班里点名批评谈恋爱影响学习的人,差点没把我说得当场社会性死亡。
我:怎么,你跟你们班女生谈恋爱了?
W:谁敢啊。我只是在草稿纸上写字,不小心被同桌看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写了什么”,他就撤回了两条消息。然后重新发来一条:
“惨了,我旁边那个学霸今天居然搭理我了,他说今晚给他整点夜宵,他要修仙。那我呢,我们这届的高考群吗?你怎么看。”
话题的强行转折透着一丝笨拙。可那刻意欲盖弥彰的慌乱里,藏着他始终小心翼翼维系着的那条线。
每天晚上十一点,被窝里手机屏幕的荧光是我唯一的光源。他会发消息叮嘱我早点睡,偶尔甚至会发一张他拍的月亮照片,像素很糊,但标题写着“今日月相”。
在人生最迷茫的那两年,这是寻常不过的日常:我们在屏幕两端,各自埋头苦读,被枯燥的习题和排名碾压。偶尔在睡不着的深夜发些不知所云的絮语,然后说句“明天考试加油”。
日子就这样碎了、远了、又聚了。升入高三的那个夏天,蝉鸣声里,他在县一中的红榜上,我在市一中的红榜上。
榜的顶端从未印上过我们的名字,但榜的两端,刻着我们各自兵荒马乱的青春。
———
高三上学期的某个深夜,月考成绩发榜。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排名,脑子“嗡”了一声——四十六名。这是升入高三以来最差的一次。重点班保位红线是前一百名,虽然还没有踩线,但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也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发消息给W时,已经很晚了,本没期待他回复。
“我这次考得很糟糕。”
没想到他居然回得极快:“我已经连续失眠三天了,不知道是不是考前焦虑。”
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我认识的W吗?那个初中考砸了也只是嘴硬一句“这次风水不好”的人?
我立刻追问:“你怎么了?”
“高三了嘛,我们班里气氛紧绷得像个高压锅,感觉随时要炸。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顶住最后的冲刺。”
那天晚上的聊天界面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不像初中那样甩过来一句“加油,你一定行”,也不像初中那样发一个叉腰的小人来打气。
我们都默契地回避了彼此的压力,只是静静地隔着屏幕陪伴,撑过彼此最难熬的夜晚。
窗外下起雨了,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打下:“大不了回普通班呗,在哪不是高考。”
可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我们都清楚,“大不了”三个字,是一场豪赌。我们谁都输不起。
到了高三下学期,每天在沉重的课业和反复的情绪崩溃中挣扎。我尽量不传递负能量给W,他也绝口不提自己的困境。
微信消息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再变成一周一次。
话题从“今天食堂吃了什么”变成了“英语听力做了吗”,再变成“今天又失眠了”,最后只剩下“晚安”。
通讯记录越来越短,越来越沉默。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他们学校走廊上拍的晚霞,配文只有两个字:“撑住。”
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班主任说:“高三了,是该清空杂念、一心扑在学习上的时候了。”
就像班主任的预言、W早前占卜出的“卦象”一样——我们就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高考这场风暴吹向不同的方向,越飞越远,直到变成天空里两个遥不可及的小点。
——写于26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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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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