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人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做好准备退后了,它偏偏把你往前推。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三月底,我跟着学校文学社去参加一个跨校交流活动。活动安排在周末,地点在市中心的文化展览馆。
我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带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初中毕业时他买的那本续写本,上面写了不少高中以来的新内容,但最近两个月几乎没动过。
最后还是带了。
塞在书包最底层,和那两本旧的笔记本挨在一起。
活动很无聊。几个学校轮流上台展示,有人在上面讲,底下在玩手机。我百无聊赖地坐着,已经开始盘算中午去哪吃。可惜Y不在,这种活动只有重点班前十五名的学生参加,Y在普通班没有名额。
午饭时间,主办方安排了自助餐。我端着盘子找座位,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然后,在茫茫人海中,大脑的潜意识又一次熟练地找到了他。
角落里,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正在低头剥虾。校服是县一中的,和我们市一中的深蓝色不一样,他们的校服是浅蓝的,像初秋的天空。他的头发有点蓬,有一撮翘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停了。
他抬起头。
在充满诗意的春天,四目相对。
三秒。五秒。也许有十秒那么长。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里的虾还没咽下去就笑了,笑得差点呛着,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Z同志???”他朝我挥挥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我才回过神来,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W的对面:“我们学校文学社来参加交流活动。”
“我们也是!县一中文学社!他们派了我来凑数!”
“你?凑数?”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语文不是经常不及格吗?”
“扎心了啊Z。”他捂住胸口装作痛心的样子,“老师说我太能说会道了,派我来活跃气氛的罒ω罒。”
于是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他高中的事,好比数学老师有多变态,舍友有多奇葩,食堂最拿手的是红烧肉,他每次都抢不到。
我听着听着,觉得一切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说到兴奋处会手舞足蹈的人,还是那个笑起来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人。
他顿了顿说:“上次你问我笔记本还在不在,我说嗯,其实我当时没告诉你,我那两本笔记本都找不到了。搬家的时候,我妈可能当废纸卖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笑了:“所以你那两本,是全世界唯一的两本了。可得给我好好收着。”
“……嗯。”
“不过没事,”他拍了拍口袋,“新的那个在我这儿。这个不会丢了。”
他掏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初中毕业那年他买的那个续写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写的“彳亍”,他写的“同行”。在这行字的下面,他还新写了一句——
“后来我们又见面了。于2025年春。”
我盯着那行字,不知说些什么好。
下午的活动结束后,我们各自坐上了回去的大巴。两辆大巴停在一起,他的浅蓝色那辆,我的深蓝色那辆。
上车前,他跑过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给你们这些城里的重点班学生尝点土特产。”
我打开一看,是一袋子糖——就是初中时我老去小卖部买的那个牌子,五毛钱一颗的水果硬糖。
“你还记得?”我问。
“当然记得。你上课老偷吃,有一回糖塞嘴里老师正好叫你起来回答问题,你差点没噎死。”
“你闭嘴吧!”
他大笑,笑完又看了我一眼:“Z同志,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上了浅蓝色的车。我上了深蓝色的车。
大巴发动的时候,我隔着车窗看见他在对面的车里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低头看袋子里的糖。橘子的,荔枝的,葡萄的,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我拆了一颗橘子味的,塞进嘴里。
甜的。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路边新芽的杨树沙沙作响。
春天快要过去了。
可春天,总会再来的。
———
交流会结束后,我们又恢复了微信联系。
他开始频繁地主动给我发消息。有时是深夜发来做不出来的数学题的照片,说“Z同志,这道题救我”;有时是发他们学校食堂的黑暗料理,配文“这种菜,吃一口少活一年”;有时只是几张随手拍的晚霞,说“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可惜你没看到”。
我会回他。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几个小时回,有时候第二天才回——重点班的课实在是太多了,我刷完一套卷子抬起头,窗外已经黑了。
可不管隔多久回,他都不会催。
有一回,我问他:“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发消息?”
他说:“因为再不联系就真的失联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不能。”我回他,“你欠我一本笔记本没还。”
“两本。”
“记性不赖(?? ????) ”
“你也还欠我一个答案呢”
“……什么答案?”
“……”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
我一直没回答。
倒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像青春里所有的课题——去哪个学校,要不要表白,这段关系到底算什么——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沉默着。
慢走,犹豫。
或许给彼此留白才是最好的。
一边往前走,一边留在这里。
——写于26年6月4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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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逢路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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