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盛大而明亮,照得操场上的草坪泛着毛茸茸的金边。
今天,是我们的毕业典礼。
我坐在教室后排拿着一把借来的小镜子梳着刘海,又无数次整理自己的衣领。明明出门前已对着家里的穿衣镜照了足足二十分钟,可现在到了学校,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了行了,再照镜子就要被你看害羞了。”Y从后面探过头来,手里举着“偷渡进校”的相机四处抓拍,“来来来,看镜头——笑一个!”
我下意识地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啧,”Y放下手机,叹气,“大姐,今天毕业,又不是上刑场。”
“我哪有——”
“你脸上写了四个大字:‘心神不宁’。”Y凑近我,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今天之后,有些人就见不着了?”
我瞪她一眼。
教室里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忙着拍照、签名、往彼此的校服上涂鸦。粉笔灰在光线里浮动,各自的课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纪念册,有人在黑板上写下“我们毕业了”五个大字,笔画算不上工整,却颇像我们跌跌撞撞走过的这三年。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默默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他不在。
桌面上空空荡荡,连那个明黄色的水杯都不见了。只有阳光照在桌角,亮得有些刺眼。
“别看了,”Y扯了扯我袖子,“待会儿典礼上又不是见不着。”
我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书包带子,声音闷闷的:“我、我没看。”
“嗯嗯嗯,你没看。”Y翻了个白眼,“走吧Z同学,该去操场集合了。”
————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典礼的台子。红毯从跑道一直铺到主席台,两边摆满了花篮。家长席上坐满了人,举着手机和相机的胳膊此起彼伏,像是整片森林都在摇动枝叶。
各班按顺序入场。我们班排在第五个,班主任走在最前面,举着班牌,难得穿了一身正装,表情却还是那副班主任的严肃模样。而我走在队伍中间,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人头攒动,全是深蓝外套白衬衫和深色裤子。阳光太晃眼,我眯起眼睛,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蓬松发顶。
我装作很不经意地问:“男生坐哪里了?不会没地方坐吧。”
“别找了,他们男生坐在那边。”Y拽了拽我袖子,指着右侧的座位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深蓝色的衣领里,我终于看到了他。
他正侧头和旁边的E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阳光下的他如此清爽(??︶??︶),侧脸轮廓分明,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有一撮翘起来,像从前我在他身后看了无数次的那样。
心脏无端地跳快了两拍。
我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
————
典礼开始了。
校长致辞,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发言。一个接一个的环节,像被放慢了速度的电影胶片。太阳渐渐升高,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晒得人头昏脑涨。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节目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记得校长说了一句:“你们即将奔赴各自的远方,但请记住,青春里那些闪光的瞬间,会永远照亮你们未来的路。”
掌声响起来。我跟着鼓掌,余光却偷偷往右边飘。
他也在鼓掌。手掌拍得很用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似有所感,他忽然偏过头来。
我慌忙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舞台,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
过了一小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一下,才悄悄摸出来手机看。
“Z同志,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
我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摔地上。手指飞快地打字:“谁看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喂”
发送。
隔了几秒,屏幕又亮了。
“你的问句已经出卖你了(狡黠的笑容)”
我往右边偷瞄了一眼。他正低着头,嘴角翘得高高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什么。
“别找了Z同志,我在你侧后方”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回头一看,他冲我挤挤眼,笑容灿烂醒目。
典礼接近尾声时,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消息,始终没舍得删,却已经找不到回复的表情包了。
于是长按信息,聊天框被一个个打上对勾,最后点击保存,放进了微信收藏夹。
典礼解散后,大家三三两两聚在操场上拍照。
我正和Y、还有另外一个同学在花篮前摆造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全班大合影了!都过来都过来!”
所有人往台子前涌。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左顾右盼,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这边这边!”班主任挥舞着手臂指挥,“按高矮个排队!高的站后面,矮的坐前面!”
我被Y拽着坐在第一排。回头一看,男生们都挤在后面几排,嘻嘻哈哈地推推搡搡。
他还是不在。
“同学,往左挪一挪。”有人在我身后说。我往左移了半个身位。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Z,往右靠一点,你挡住我了哦”
我没有回头,却不由自主地往右移了移。紧接着,我听见身后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在调整站位。
然后,一股极淡的皂角味道飘过来。
是他常用的那种洗衣液。
我知道这个味道太清楚了。从前做同桌的时候,每天早晨他落座,都会带来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现在就站在我正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我肩上,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头顶的发丝,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只隔了十几厘米的空气。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里止不住地想:啊,好香。
“都看镜头!”摄影师举着相机,“三——二——”
“等一下!”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回头看他。有些人一脸狐疑,有些人暴躁无奈,但是为留存初三年华里最后一点“和睦家庭氛围”,只好默契闭嘴,等W发话。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头发翘了。”说着伸手去按头顶那撮永远不听话的呆毛,终于引得大家一阵哄笑。班主任难得露出笑容:“行了行了,W,你今天已经很帅了。”
他嘿嘿一笑,低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我看见了,我相信,那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来,重新来——三——二——一——”
“茄子!”
我咧开嘴,笑得格外用力。
咔嚓一声,所有人的笑脸被定格在那一个瞬间。
身后那个影子靠得很近。
我们没有站在一起——我在第一排,他在第二排,中间隔了整整一排的距离。可是快门按下的一刹那,我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飞快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是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然后,一道极其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似乎是呢喃着:
“Z同志,毕业快乐啊,好遗憾啊,以后就会很少和你这位好同志见面了”
我的身子一僵,胸腔的鼓点愈发迅猛,却突然不敢回头。
——写于25年10月6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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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再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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