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合影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开。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回头看去,他已经被几个男生拉去拍小组合照了。E搂着他的脖子,G拿着手机自拍,三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他一边笑一边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人太多了。声音太杂了。那个口型淹没在喧嚣里,我没能读出来。
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另一个方向走。Y拉着我去找其他老师合影,走过半个操场,又走过教学楼门前的银杏树。
走出一段路,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被阳光笼罩着,头发还是蓬蓬的,随着富有活力的脚步,仿佛在跟着跳跃。
仿佛心有所感,他也抬起头,望向我这边。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三年的晨昏与课堂,我们的目光隔着六月灼热的空气相遇。
他笑了笑,朝我挥挥手。
我愣了一瞬,也举起手,冲他挥了挥。
那一刻,喧闹的操场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蝉鸣退去了,人声退去了,连风都停住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隔空相望的那双眼睛,和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臂。
然后人群涌过来,把他挡住了。
我放下手,转过身,跟上Y的步伐。
————
下午是自由拍照时间。
大家三五成群地穿梭在校园各处,在每一个留下过记忆的地方合影。教室门口、走廊拐角、食堂窗边、篮球场旁……到处都是青春的身影,像一群即将迁徙的候鸟。
我在图书馆门前被L截住了。
“来来来,我们拍一张!”她不由分说地把手机塞给路过的同学,拽着我摆姿势。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好几次,L才满意。她翻看着照片,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哎,你是不是还没和W拍过合照?”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少装傻。”L用胳膊肘捅我,“今天什么日子?毕业典礼。以后再想拍可就没机会了。去啊。”
“我……”
“他在操场那边打篮球呢,”L朝操场的方向努努嘴,“一个人。现在去,没别人。”
说完她就把我往操场的方向推,力气大得差点让我一个趔趄。
“快去吧,姐妹。”她在我身后喊,“这都最后一天了,还憋着干嘛?”
我回头想反驳,却发现她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
我扭过头,加快脚步。
我忽然很想看看他打篮球的样子。
——
操场边上的篮球架下,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正一下一下地投篮。球撞在篮板上,弹回来,他接住,再投。
我在看台边上站定,没有走过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他投篮的动作很舒展,手臂扬起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若隐若现。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身。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随便走走呗。”我说。
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朝我走过来。走到看台边,仰头看着我。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挺帅啊,W。”
“拍合照了吗?”他嘴唇有些颤抖,是很少被人夸么,他显得格外激动。
“拍了不少。”
“那——”他顿了顿,把球放在地上,“那我们要不也该拍一张?”
胸腔内的鼓声好大,好像要突破我那纸糊的躯壳。
“嗯。”我假装很大方地说,“好哇。”
他掏出手机,左右张望了一圈,找到一个路过的同学:“同学,帮我们拍一张行吗?”
那同学接过手机,退后几步,对准我们。
他站到我身边。
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
“你俩靠近一点啊!”那同学喊道。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也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碰上了手臂。隔着两层衬衫的布料,他的体温比我高一些,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好——三、二、一——”
他忽然抬起手,在我头顶比了个“V”。
我忍不住笑了。
咔嚓,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就这么被定格在手机的相册里了。
那同学把手机还给他。他低头看了看照片,笑了。
“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我,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传纸条是什么时候吗?”
我点点头:“记得啊。初一刚开学第二周的数学课吧。”
“记性不赖嘛,因为什么?”
“因为你问我借橡皮。”
他笑起来:“对。其实那次我带了橡皮。只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愣住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在这一瞬息的沉默里,我们突然有些小尴尬,因为每一次的试探就像零星的火花,而多次的碰撞会很容易使两人之间的纸张点燃。
但理智告诉我们,不行。
“走吧,”他弯腰捡起篮球,“该回教室了。待会儿还有毕业证书要发。”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Z姐啊,你难道不走吗?”
我回过神来,跟上去。
我们并排走在操场边上。夕阳开始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影子上看,像是我们靠得很近。
篮球场到教学楼的路,我们走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这段路走到地老天荒。
“以后,”他忽然开口,“上高中了,上大学了,还联系吗?”
“看你表现呗。”我说。
他笑起来,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朗:“那我就表现好一点喽。”
两颗滚烫的心,有悄悄靠近了些。
走到教学楼门口,几个男生从里面冲出来,嚷嚷着叫他去拍教学楼合影。他被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Z,”他说,“毕业快乐。”
这次声音庄重正式,不再是那道缥缈无期的呢喃。
“那,毕业快乐!”我说。
他咧嘴一笑,转身跑进楼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站了一会儿,也走进去了。
——
中考前夕,班上掀起一股“纪念品互赠”热潮,Y送了我一条手链,说是一对的,她一条我一条。
L送我一瓶香水,味道是柑橘。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提前写好的信,一一分发。走到他面前时,他正埋头在一个本子上写什么。
“W同志,”我把信递过去,“这是给你的哦。”
他抬起头,接过信,表情头一次认真、正经:“谢谢。”
“写什么呢?”我好奇地探头看。
他飞快地合上本子:“没什么。”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给你。”他又说。
我有些惊讶,又有点忐忑和期待。
“什么?”
他左右看看,然后从书包摸出两样东西。
啊,是那两本笔记本。
是我们当年上课传纸条、写得满满当当的那两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旧了,边角有些卷,可是整整齐齐,显然一直被好好收着。
“我想了想,”他低着头,声音有些不自然,“这两本还是放你那儿吧。我这个人丢三落四的,万一以后搬家弄丢了……”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
我抱紧那两本笔记本,用力点头:“嗯。”
窗外的灯火映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许多年前班主任安排座位时说“你们以后互相帮助”的那个上午,一模一样。
只是眼尾多了些少年初长成的棱角,眼底多了些沉甸甸的光。
——
走出校门时,已经是深夜了。
大家三三两两走着,被夜风一吹,青春的气息离愁都淡了些。
我和Y并肩走在街上。路灯把地砖照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被一群人围着,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隔着长长的街道,远远地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距离很长。
长到足够我读出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长到足够一个夏天从开始走到结束。
我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别忘了你的同学。”
我盯着那行字。
Y倒是比我情绪波动还大,她很兴奋,当即断言W肯定也喜欢我,我有一瞬间也产生了这种错觉,但是很快被否定了。
算了吧,还有一段时间,就要中考了。
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六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像他当年说的那些优点,挂满了整个天空。
我回他:“肯定不会忘”
然后抱着那两本写满字的笔记本,双腿托着承载了一位少年灵魂的身躯,在夏夜的街道上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是三年青春,身前是漫长岁月。
而我们,终究没有走散。
只是从同桌,变成了同路罢。
隔着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未来,在那条被称作“青春”的河流里,遥遥相望,各自向前。
但偶尔回头,一定能看见。
因为有些人的影子,一旦印在心上,时间就拿不走了。
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一个人走着,却不觉得孤单。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原来是每日推歌的软件——
毛不易的《盛夏》。
下面附了一句话:
“今夜不宜伤感,宜听歌。”
我笑着戴上耳机,点了播放。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正好有一阵夜风吹起头发,吹起回忆,吹起那些纸条的窸窣声响。
也吹起初中三年最难忘、最后的一场风。
毕业快乐。
我的同路人。
———
少年的暗恋,永远是酸涩而短暂的。
但我知道,那不是青春全部的答案。
有些感情不必急着命名。它会在时光里慢慢发酵,从青涩的果子酿成酒,不浓烈,却越陈越香。
岁月赋予它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叫做“我们”。
而那张纸条,那个最初的许诺,终究没有被违背。
我们真的,一直在同一条船上。
只是当年的小池塘,如今已经汇入了宽阔的江流。各自有了舵,各自迎着风,偶尔在某个渡口遥遥相望一眼,确认彼此都在好好航行。
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夜风里隐约有梧桐叶的沙沙声,一如当年晚自习窗外那些窸窣的、永不落幕的夏天。
———初中篇·END———
——写于25年10月6日
别怕读者们,男女主才初中,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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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季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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