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出分那天，阳光格外地亮，我却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光透不进来我就看不到不想要的结果。攥着手机的掌心，被汗液浸湿，一片黏腻。

页面加载的那个圆圈转了很久。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冒出来：要是没考上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我为什么要这样想？留在这个小县城里，有什么好的？

我紧张得整个人都要僵住了。网络终于不再卡顿，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许久，才点进详细页面，反复确认了排名。

——重点班，稳进！

那所学校坐落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城里，某一条街上。

考上市一中，是很多人苦读完九年义务教育的终点。

那时候正值盛夏，窗外的蝉叫得震耳欲聋。客厅里，我妈在电话里报喜的声音很大：“对对对，考上了，市一中重点班！”我爸应该在旁边，我听见他说了一句“那是咱闺女”。

考上了。我应该高兴的。可那一刻，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笑，而是——

完了。

我点开和W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他发的最后一条：“Z同志，出分见分晓，我卦象显示你稳了，别紧张。”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我考上了。”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出分了，考得怎么样？”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句号。本想马上熄屏，合眼休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退出对话框，“叮”的一声提示音就响起了。

他秒回：是不是考上了？

我：你怎么知道？

W：因为我这水平都考上了。县一中重点班。我以前就跟你算过卦，你命里带学霸光环。以后你就是市一中的学霸了，以后出门在外，小的见到您得赶紧行礼(⊙o⊙)

我：别贫￣へ￣

我向上翻找着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可想到了一些无法抵抗的、必然的命运之力，笑容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考上市一中重点班。他在县一中重点班。

不是一个学校了啊。

他找我要成绩单，我本不想，可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终于，消息发出去后，对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发来了三个[强]。

“Z同志你是这个[强]”他又发来一行字，后面跟了个叉腰的小人。

我：你也是哦??>???

W：ε=(??ο｀*)))唉，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着了？

我：……

又沉默了很久，手机又一次震动。他发来一条语音。

“……其实我被县一中抓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空着，头一次面对简单的二十六个字母键不知所措。我明明该为我考上重点高中而高兴才对啊，现在却像是为青春而默哀。

我：暑假还能见耶

W：可暑假我要补课！！！(╥_╥)我妈给我报了预科班，说是怕我跟不上县一中的进度。你呢？

我：老样子，在家自学呗。

W：……那微信？

我：你在担心什么啊喂！微信还在啊！

W：那我就放心了。

W：╰(??︶`)╯

对话就停在那个颜文字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下去。好像是表象的笑容过于牵强，后续不言而喻，何必再互相欺骗式地安慰呢。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小时候贴的星星贴纸，黄色的，已经褪色了。年头太久，边角都翘起来，像随时要掉。

我忽然想起，初中刚搬到这个房间的时候，我贴了十几颗星星在天花板上。我妈说贴那么多干嘛，我说抬头就能看见星星多好。

当时觉得，抬头就能看见的东西，一定不会丢。

可那些星星，还是褪色了……

———

整个暑假，我们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开学前一周，我在街上偶遇了Y。

那是县中心的奶茶店，我们初中常去的那家。Y看上去没有什么大变化，还是那个一见面就拉住我的手不放的Y。

“姐妹！你这次考得也太牛了吧！”Y捧着一杯三分糖的奶茶，眼睛亮得发光。

“运气好而已。”

“运气好？你是市一中重点班啊！”Y大力锤了一下桌子，“以后我出去吹牛都理直气壮了——我跟市一中重点班的大佬做过同桌！”

我被她逗笑了。Y又说：“那我读不了重点班啦，就在普通班混吃等死。不过幸好，咱们还在一中！”

Y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喝奶茶。

那一瞬间，鼻子突然就酸了。明明只是隔了一堵墙，重点班在最高层，普通班在楼下。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堵无形的墙，在心里，远比物理距离更遥远。

更远的，是他。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条还没有回复的微信点开，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们了。”顿了一下，把“你们”删了，换成了“大家”。发送。

他回得很快。

“Z同志，别伤感。能各自发光，就已经很好了。”

那一年的盛夏尽头，那句“各自发光”，像是关于青春最残忍，却最体面的定语。从校服到便装，从一条走廊到两座城市，我们即将跳入下一片截然不同的海。

——写于26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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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夏分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