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两帮人厮杀之际,昭君坐在新房时,心怦怦地跳,有种沉闷的心悸。
部曲和傅母慌慌张张地来寻她,掀掉盖头就让她跟着逃走。
可惜肖世子已经带人来迎亲,傅母只能把小公子塞给何昭君,让姐弟两人躲到地窖。
“不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声,一定要等到家主回来”
昭君攥着幼弟的手,颤抖着重重点头,她想求傅母一起躲起来,但是傅母已经把盖子压好。
地缝有血渗透下来,滴落到她脸上。
温热的、流动的,在脸上蜿蜒爬行,像虫子一样,让人作呕。
昭君除了捂住幼弟的耳朵,不敢有半点额外的动作。
她等啊等啊,等到血都在脸上干涸了,等到站都站不直了,才有人掀开地窖,把姐弟俩救出来。
昭君没有等来阿父,她等来了凌不疑的援军,等来了全家战亡的消息,也等来了阿父的血书。
为家人收敛好尸体,她晚上与幼弟宿在一起,安抚夜晚噩梦连连的昭行。白日,她守着灵堂,依照阿父绝笔整合何家的部曲。
失去了可以庇护她的家人,唯有需要庇佑的幼弟,而仇人未死,何昭君只能坚强起来。
凌不疑回朝复命先行一步,昭君请求对方带一封请命书,她要手刃肖世子的头颅祭奠父兄英魂。
不多久,皇帝封她为安成君的旨意下来,与之一起的还有同意她手刃仇敌的谕令。
何昭君先大军回京,城门侯着她的人是楼垚和程少商。
意料之中,她此行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凌不疑算一个。
她赶时间无意牵扯,只好让程少商坐上马车,随她赴刑场。
路上,她一脸死寂,毫无生气,程少商也没开口。
马车一停,她自顾自往里冲,少商纠结着跟上,正好目睹了昭君砍下肖贼头颅。
肮脏的血喷溅到昭君脸上,宛如一道血痕。
她抹去这道血迹,却永远弥合不了心里的伤痕,手刃仇敌之后,心底的空落更甚。
她要上马车回府,她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程少商终于还是拦住了她,道明来意,许是见了一场血腥屠杀,她听起啦有点底气不足。
昭君此刻竟然有点嫉妒她,还只在苦恼夫婿配偶的小女娘,亲人健全,拥有那么多的程少商。
嫉妒冲破了理智,愤怒打碎了压抑,她一股脑冲程少商嘶吼,像在垂死挣扎,就像在祈求怜悯,求一条生路。
程少商被吓住了。
凌不疑让她收敛。
昭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本了,转身避走。
至少已经让程少商明白了,何昭君不会放弃楼垚。
程少商上次见到何昭君还是在王府宴会,她躲在廊檐偷听何昭君和楼垚谈话,觉得何昭君这个女娘虽然飞扬跋扈不讲道理,但是也直率骄傲恣意又底气十足。
她变成这样,程少商心里也莫名难过,想到了骅县的人,夜里辗转反侧。
没过多久,昭君便听说楼垚和程少商退了婚,程少商一退婚,凌不疑就请旨赐婚了。
楼氏也主动来何家结亲。
占据道义高地,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昭君告诫自己心要再冷一点,从此以后顾着自己、幼弟和何家就足够,如果要再多一点,也就一个楼垚,旁人的事情再与她无关。
想是这般想,成亲那日见到程少商,她又忍不住多嘴。
心里的歉意还是无法忽略,她感谢程少商的成全,因而更设身处地察觉程少商的不易。
对于程少商善意的提点,昭君全都答应。
“阿垚就是我以后最重要的人,我对他的珍惜,绝不会比你少一分一毫。”
她近乎承诺地向程少商保证。
何昭君是在热孝成婚,灯笼红绸均不能挂,楼垚当然也不能穿红衣。
虽不能穿红衣,婚服的纹饰、布料也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
仲夫人也拿出了一顶极为相配发冠给昭君,羊脂白玉,银光鎏彩。这是楼垚父亲偶遇一民间巧匠所得,只得这一顶,仲夫人传给了何昭君。
昭君想,自己倒是无妨,可多少对不起阿垚,便趁何氏余威尚在,多请些宾客撑场面。于是这场婚宴的声势格外不可小觑,感佩何将军的清流、奉承圣意的囊虫、孤臣如凌不疑、世家子弟如袁善见都出席了。
昭君与楼垚一圈应付下来,等送别宾客,对视一瞬间双双了然对方的疲态。
因为都很疲倦不堪,分别梳洗后就安寝了,两床被子泾渭分明。
太安静了,明明都很累,却没有人睡得着。
他们曾经是顶着未婚夫妻相处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但是身份转换一变再变,如今猝不及防的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都尽量不动。
楼垚忍的尤其辛苦,他平时受说教管束,便养成就寝时随意松懈的毛病,喜爱侧睡,尤爱乱动。今日昭君睡里侧,他平躺着,实在是不习惯。
可若要侧睡,他是该朝哪边?面朝昭君,过分越界显得亲昵,背朝昭君又显得冷漠抗拒,未免引人多想。
他苦恼不得答案,唯一的动作是往上扯了扯被子。
忽地听昭君说:“阿垚,我有一点冷。”
冷吗?
入秋的天,晚上已经有点阴冷,楼垚不觉冷是因为少年人气血方刚。
昭君说完,直接把手伸过去,戳在了楼垚脖子上,真的像石头一样冰凉。
楼垚被激的脖子一缩,昭君的手被夹在他颈窝一顿,又马上收回。
楼垚起身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昭君身上,然后欲起身下床。如果不是他提出分被子睡,昭君也不会这么冷,所以还是他再寻一床被子吧。
“你要干吗?”
“另寻一衾。”
“别去了。”
昭君掀起一角,看楼垚还愣着:“快点啊,你要等暖意都散掉吗?”
楼垚躺了进去,束手束脚。
“你身上还挺暖和,以后都这样睡吧”
她语气理所当然。
楼垚心中一跳,翻了身子,看着昭君的侧颜,觉得今晚格外温柔。
她也温柔。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好。”
-
隔日大早,昭君穿戴整齐,携手阿垚见君姑。
楼二夫人看到这一幕心里很复杂,兜兜转转啊,还是回到最初。
昭君跪拜敬茶,眉眼平和,不见一丝昔日的盛气凌人。楼二夫人伸手搀扶,给了红封。虽说不宜见红,可是私底下这些细节末节,不张扬又有谁在意呢。
昭君又向坐在楼二夫人身侧的一对眷侣问好。
王延姬回以恬淡微笑,楼犇颔首。
一家人闲话家常,昭君也都插得上嘴。只是这种场面总令她回想她失去的家人曾经也这般言语逗趣,热闹胜过此刻,于是耳边声音渐渐模糊,人也渐渐不说话。
她强撑着不露异色,用过午饭后,才回了自己院子。
偌大的屋子,两人各做各的事情,都不吱声。
“嘶”
这平静突然被昭君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
楼垚大跨步走至昭君身侧,接过昭君摆弄的扯住青丝的发簪,小心翼翼地绕出来,递给昭君。
楼垚在她身后站着,没有离去的意思,昭君索性放任他给自己卸钗环。
她不喜装饰过重,会头重脚轻,回屋便想拆去繁饰,偏偏侍女被她支出去了,她动手尝试,笨得挣断青丝。
昭君透过铜镜窥觑楼垚认真专注的神情,不知不觉中,钗环都卸下来了。
昭君笑着说了声谢谢。
楼垚看她露出笑容,却一阵莫名难受。
-
围猎场。
昭君拦住欲上前为程少商解围的阿垚,她转身离去,又快又坚决,楼垚来不及回顾少商,紧跟上去。
这段时日,昭君一直闷在家中,楼垚与昭君成婚后,因她缘故得了一清闲荫官,能时常出门与同僚偶聚。新官上任,他贪一时新鲜,也让昭君误会是有意冷落她。
昭君还是藏不住事,委屈便倾吐,楼垚这才意识到她是依赖留恋有他陪伴的。他亲口许诺过,要好好教她,便理应陪伴她度过这艰难。
他这不自觉地回避也是因为悲伤,看到昭君他就会想到何将军,何父对他那般好,楼垚也很伤怀。
不知昭君何等摧心剖肝。
楼垚逐渐发现昭君夜里会哽咽,会频繁地惊醒。如果他抱着她安抚,她便能睡得好些。
楼垚还发现她食欲不振,日渐消瘦,他吩咐给昭君做些爱吃的。
昭君直言:“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我见你这几日未用多少。想来是不合你胃口。”楼垚顿了顿,难得坚定看着昭君继续道,“而且长此以往,对脾胃不好。”
细雨如丝的关心,滋润她还在灼烧的伤痛,渐渐地浇灭她的那团火焰。他其实也很有力量,如水包容也如水泽被。
“那就听你的。”昭君虽然移开视线,却应承了关切。
渐渐,为监督她好好吃饭,两人用食也日日一处。
楼垚看着昭君一点一点恢复,心里跟着高兴。即使她偶尔有点小脾气,自己也不觉得厌烦,只觉得那很鲜活。
此次围猎是她难得出门散心,所以楼垚更不想她不开心,而昭君不想楼垚误会她还怨怼程少商。
两人自从避退后都在寻机会给对方解释,昭君骄傲犹豫,楼垚踟蹰温吞。
等到一人服软,一人心决,才异口同声:“刚刚……”
“你先说”
“你先说”
昭君快人快语:“那还是我先说吧。”她只是觉得如今不宜招惹那些人,而且她觉得程少商能解决。
不是还厌恶少商。
“我没有那样想。”楼垚仿若被冤枉似地辩白,“而且,我本就应该在外维护你,我们是一体的。”
他不唱反调,他站在她一边,昭君应该开心就好。可她想知道为什么,他的转变为什么,心里的隐隐期待催促她问询。
“为什么?因为我们已经成婚了。”楼垚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到答案的那一刻,昭君承认她失落了。
他又说:“而且我应该谢你,你是为我好。”
“不必谢我,阿垚,我只是觉得有愧于你。”
成婚?
不过是抢来的姻缘。
有愧?她是觉得热孝成婚有愧于他?
楼垚这般猜想。
“昭君,我本也不喜热闹,如今这般就很好。且这样能向…阿父报喜,也是我的心愿。”
“昭君,不要自伤。”
自怜自艾终会自伤,我不希望你伤心,这是你不必谦卑的事情。
昭君看向他眼底,他眸光闪动,神情恳切。虽然这答案相距甚远,但昭君也心中一松。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之死。
如果我的自伤也会是你的自伤,那我将不会再为此谦卑自伤。
昭君忽然拥抱了一下楼垚,她有了新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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