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尔返回多伦多的训练基地，冬日的北美寒风凛冽，冰封的湖面一如此刻羽生结弦沉敛寂静的心境。距离蒙特利尔世锦赛仅剩一月有余，偌大的冰场空旷清冷，只有冰刀切割冰面的细碎声响，日复一日回荡在蟋蟀俱乐部中。

休息日公寓，yuzu写报告，Riza写论文，两人各种对着电脑聊天。

“布莱恩给了新的训练计划，面对世锦赛的。”他眉眼平静，语气听不出波澜，“他让我暂时别练4A了，重点放在稳定的四周跳配置上。4Lo、4S、4T，三种跳跃、四个四周跳的自由滑，在首尔我没有clean。”

他微微垂眸，补充道：“还有步伐的编舞需要调整，你也清楚，我的编排步伐常常拿不到四级定级。”

Riza点头：“教练希望你赢，优先贴合规则、补足短板，最大化分数。”

“他也不是觉得我永远跳不出4A。”Yuzu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藏着几分通透的无奈，“只是我们都清楚，这次世锦赛，4A出不来。”

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他继续说着教练的考量：“他建议我彻底调整整套节目的编排逻辑，适配新赛季的打分倾向，舍弃一些无分数的衔接，优先换取有效得分。”

Riza轻声反问，“他们心里，应该早就一清二楚所有评判的尺度了。”

“嗯。”Yuzu应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布莱恩和一些人聊过，他们认为现在的花滑评判逻辑是为项目发展。”

“跳跃的完成度、稳定性，是观众最容易看懂、最直观的亮点。相比于隐蔽的衔接流畅度、细腻的步伐质感、深层的音乐诠释，高难度且零失误的跳跃，更能吸引关注、有助于商业发展。”

“新规则的初衷，是为了推动这项运动更好发展。”他复述着教练的话，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所以我们要学着适应。像从前每一次改规则一样，精准捕捉规则鼓励的方向，顺着标准去打磨动作、收割分数。布莱恩觉得，以我的功底和能力，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说到这里，他忽然弯起眼，想起了近日听闻的业内趣事，眉眼间难得染上一点轻快：“他们现在都在拆解《火箭人》的节目结构，照着这套稳跳跃、轻衔接的模板重新编舞。席琳也和我说，可以帮我调整《SEIMEI》，只要删掉几段没有有效分值的衔接步法就行。”

“就像之前删掉没有分数的后摇滚步那样，简化编排，节省体力用在稳跳跃上。”

Riza心头一紧，即刻读懂了他话语背后的遗憾，轻声道：“那是《SEIMEI》啊。”

闻言，Yuzu骤然低低笑出声，清脆又坦荡，驱散了一室沉闷。

“对，那可是《SEIMEI》啊。”

他转过电脑，让Riza看打开的研究报告。

“你看这个研究数据。”

Riza凑近屏幕仔细阅览，这份横跨十年、覆盖花样滑冰、艺术体操、跳水等所有主观打分竞技项目的调研，样本体量庞大，结论直白又残酷。

在技术难度、动作完成度完全持平的前提下，后出场的选手，得分普遍高于先出场选手，甚至不少后者表现逊色，最终分数依旧更高。

人类潜意识里的主观偏好，早已注定了赛场的先天不公。

“不公平。”Riza轻声感慨，“原来哪怕剔除高贵国籍、裁判私心这些场外因素，仅仅是人为打分的主观属性，就注定没有绝对的公平。

只要是人执裁，偏见与偏差就永远存在。”

“不止如此。”Yuzu眨了眨眼，“还有裁判的疲劳误差。一场赛事持续三四个小时，数百项打分要点需要逐一判断、权衡、界定。”

“要求一群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人，全程保持绝对客观、零失误、零偏差，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道出了花滑赛场无人不知、却极少深究的核心规则：“所以ISU早有规定，仅能申诉纯数学计算错误，除此之外的所有技术定级、GOE加减分、节目内容分偏差，一律不接受申诉。”

Riza满脸意外，立刻搜索想要核实：“我明明记得赛场有申诉流程，我查一下……”

“不用查了。”Yuzu制止她，耐心拆解其中的行业博弈规则，“所谓的申诉，从来不是为了改分。”

“分数结果一经公示，永远不会更改。申诉的唯一作用，是记录裁判的误判与不公，标记裁判的执裁倾向。”

“如果冰协态度强硬、误判证据确凿，ISU会对涉事裁判做出内部处罚，轻则警告，重则禁赛、吊销执裁资格，禁止其后续执裁国际赛事。”

他淡淡一笑，眼底藏着一丝凉薄的清醒：“但这种情况很少，而且也不适用于我。”

简单五个字，道尽了所有委屈与现实。

Riza沉默颔首，两人无需多言，早已看透这场困局。

针对他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带有私心的裁判，而是ISU整套成熟、固化、系统性的打压体系。日本冰协JSF从来不会为他申诉，不仅是不作为，更是默许、迎合，甚至是这场博弈里的帮凶。

“布莱恩他们……真的不知道你的处境吗？”Riza轻声发问，“他们真的以为，你只要顺着规则调整节目、迎合打分偏好，就能赢下比赛吗？”

Yuzu微微偏头，眸光澄澈又无奈：“我不知道。”

“上个赛季，布莱恩还在说，不要执着于和年轻选手比拼跳跃难度。他说花滑的核心从不是堆砌难度，而是衔接、步法、节目质感，是独一无二的情感表达，是这项运动真正的灵魂。”

“可这个赛季，所有人都变了。”

他坦然道出最现实的职场与赛场规则：“他现在带了很多选手，他的职业是教练，核心职责是带着队员赢比赛、拿分数、出成绩。”

“所以他开始认可《火箭人》式的竞技风格，开始让选手顺着ISU的规则、顺着裁判的偏好去打磨节目。”

“赛场只要赢，艺术表达、个人风格、初心热爱，都可以让步给分数。那些我们真正喜欢的、有灵魂的节目，被定义为适合表演滑、适合商业演出，却不再适合残酷的竞技赛场。”

Riza一语道破本质：“说白了，就是按照ISU想要的模样，活成他们期待的赢家。”

“对。”Yuzu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他甚至和我说，按照这套打法稳住状态，我完全有机会冲击北京冬奥三连霸。”

“那你想要吗？”Riza心口骤然一颤，急急追问。

Yuzu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早已笃定的坚定：“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再多滑一两个赛季就离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的疲惫与执拗：“这已经是第二个赛季了。我的初衷从来不是三连霸，我只想在赛场上跳出4A，然后离开。”

Riza终究忍不住软声劝说，试图给他另一种破局的可能：“yuzu，物理学真的不同意啊！”

“Edge起跳的4A真的不行，我们调整技术好不好？用Skid横刀起跳，只预转90℃，不45℃，世锦赛绝对有机会落冰。”

话音落下，Yuzu轻轻开口，温柔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妥协：“对不起。”

“不是Edge起跳的阿克塞尔四周跳，就不是羽生结弦的4A。”

这是他的底线，不容分毫妥协。

心底深处，他默默自语，藏着无人知晓的期许与愧疚：

我好像又要违背和你的约定了。

距离世锦赛只剩一个月了，这次跳不出来了，这个赛季，不行了。

但我不能停，也不能走。

这个赛季不行，那就下一个赛季。大奖赛系列赛，不，秋季经典赛、雾笛杯这些B级赛，全部都参加。

之前每一个四周跳，都是在正赛里一次次摔倒、一次次试错、一次次磨合，最终驯服的。

过去两个赛季，被伤病缠身、太想赢的执念束缚了，没有在赛场冒险尝试。

但下个赛季，无关规则，无关输赢。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去跳、去摔。到收官战的世锦赛，一定能让4A足周落冰。

就再给我一个赛季，好不好？

Riza静静望着他澄澈又执拗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Yuzu确实是天才，Lutz四周跳曾被业内判定，以他的年龄、身体状态，绝无可能攻克，他却不惜数次重伤，硬生生将它攻克。

现在所有人都默认，只要是他想做的，就没有跨不过的高墙。

都在说，别人不行，羽生结弦一定可以，他被绝对王者的枷锁锁住了吗？

对于4A，她不乐观，人体永远存在无法逾越的生理极限。

这堵墙，太高、太厚、太残酷。

他们只看见他所向披靡的天赋与毅力，看不见他日夜训练里流血、流汗、磨损身体的代价，看不见他反复破碎又重建的心态，看不见这场近乎逆天而行的挑战，大概率终其一生都无果。

从前的他，对4A从来没有这般偏执啊。

索契周期，他就开始尝试了，练习时，演出时都会时不时跳一下，是给自己的期许，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礼物，看着年轻的选手一个个跳出各种四周跳，也说过，或许第一个跳出4A的人，会是后辈选手。

什么时候开始死磕4A的呢？……

对 ，琦玉世锦赛。

那时的他，尚且没有彻底看透ISU的系统性打压，没有看清赛场所有的场外博弈，可潜意识里早已明白，常规的难度技术再也无法抗衡赛场的不公。

于是4A从一份自我期许，变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直到四大洲锦标赛落幕，心中所有迷雾彻底散去，他终于彻底通透：

这早已不是规则优劣的问题，是商业、权势、舆论、利益编织的死局。

顺应规则、打磨节目、追求完美，永远赢不了既定的剧本。

唯一能破局的，只有超越时代、碾压所有评判标准的4A。

哪怕最终依旧拿不到金牌、得不到官方认可也无所谓。

只要4A留在花滑史册，羽生结弦的花滑，就永远不会被ISU的叙事掩埋，不会被时代抹去。

思绪翻涌间，Riza无奈叹气，将屏幕转向Yuzu。

“还记得三年前，翼宿动捕和富士通的合作项目吗？”

他抬眸，眼中瞬间燃起几分兴趣。

Riza：“这套AI动捕系统早已落地应用，如今正式成为国际体操联合会FIG官方认证的JSS裁判支持系统。”

源自翼宿动捕的核心算法，推进的几个分支：其一，是羽生日常训练专用的Sirian companion（SCN），精准捕捉身体数据、生成动作曲线，用于训练反馈和技术复盘；其二，便是落地体育赛场的AI辅助判罚系统，现已应用于体操赛事。

其他还有动画制作，康复治疗支持等项目分支。

Yuzu认真读了起来。

场馆多维度高清摄像头与3D激光传感器联动，实时构建运动员三维骨骼模型，精准捕捉人类肉眼无法判定的细节：转轴角度、用刃深浅、分腿幅度、足尖姿态、周数完整度，所有数据精准量化，零主观偏差，专门用于核对高难度动作D分难度定级，为裁判申诉、争议判罚提供绝对客观的技术依据。

“2019年体操世锦赛，这套系统就已经成功落地鞍马、跳马、吊环项目。”Riza补充“目前已经敲定推进，将在东京奥运会覆盖体操全部竞赛项目。”

Yuzu浏览着技术资料，眼底骤然亮起光芒，语气带着难掩的雀跃：“这套系统，完全可以适配花样滑冰，对不对？”

“技术层面百分百适配。”Riza点头，道出无奈的现实，“翼宿早就主动和ISU接洽过合作，但他们完全没有落地的意愿。倒是国际雪联FIS认可这套技术，正在全力推进引入。”

她点开展示给他看：“雪联已经正式研讨，计划将这套AI辅助评分系统，全面应用在坡面障碍、U型场地、空中技巧等多圈数、高难度雪上项目，甚至在研究裁判异地远程执裁的模式。”

看着页面上成熟的落地规划，Yuzu眼底满是赞叹与希冀，字字笃定：“花滑也完全可以的。”

“只是ISU不想而已。”Riza轻声补全了未尽的话语。

Yuzu沉默片刻，心中骤然萌生一个坚定的想法：“我的毕业论文，重新写。”

Riza微怔：“你的开题报告早就通过了，都写了一半了吧？”

“我要写这个。”

他语气郑重，带着赤诚与孤勇：“这是花滑赛场最需要的东西，是所有选手、所有认真执裁的裁判，最需要的公平。我一定要写这篇论文，一定要让更多人看见、正视这份不公与解法。”

Riza静静看着他，心中思绪万千。

她此前一直刻意隐瞒这套系统的落地进展，就是深知Yuzu的影响力。他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恶意曲解，她不愿让他卷入舆论纷争，不愿让他被场外的博弈消耗精力。

可如今。

当赛场内的努力再也无法抗衡场外的黑暗，当顺应规则、打磨完美全都沦为无用功，她宁愿让他发声、让他抗争。

全世界早已默认他遭受不公，除了日本媒体装聋作哑之外，多国媒体多多少少都在发声质疑ISU的评判，早已不是需要小心翼翼避讳的话题。

Yuzu从不愿示弱、从不抱怨不公。所有委屈、所有打压，他都归于自身不足，认为自己太弱了，他坚信只要够强，就能击溃所有偏见和不公，所以执意挑战4A 。

变强是他的胜负逻辑，坚信生局死局，皆在于我。

可AI辅助评分，不是抱怨输赢，不是控诉打压。

这是他为这项热爱的运动，寻求的真正公平，是他能为所有花滑选手、为这项运动，做的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抗争。

他不妥协于被操控的分数，不臣服于既定的剧本。

赢不了的赛场，他便用时代级的难度破壁；改不了的规则，他便用学术与科技，为花滑劈开一条真正公平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