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的冬雪静静飘落,悄无声息覆在城市之上。凌晨五点的冰场空旷寂寥,Yuzu独自立在冰面中央,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中漾开。
整片冰场密密麻麻交织着他无数次滑行、跳跃留下的刃痕,纵横交错,像一篇永不停笔的长诗。他弯腰扶着膝盖,滚烫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落在冰面上转瞬就凝成细碎冰粒。
两个小时的训练落幕,场馆里依旧只有他一人。冰刀切过冰面的清脆声响反复回荡,没有场边教练的呼喊,没有别的选手的身影,唯有冰面被一次次划出弧线、又被重新修平的寂静,还有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心跳声,与他相伴。
支撑他日复一日独行于此的,是一份近乎偏执的执念。
4A,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这是花滑六个四周跳里难度登峰的存在,至今没有任何人在正式赛事中完成。相较于三周半阿克塞尔,它需要起跳高度多出17厘米,腾空远度增加1.1米,起跳瞬时速度提升一成,落地瞬间承受的冲击力,堪比直面行驶中的校车。
可所有严苛的物理极限,都没能拦住他前行的脚步。
他有时也会茫然自问:“这真的是人类能够完成的跳跃吗?”
他抬头望向场馆纯白的天花板,轻声呓语:“我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内心在明暗之间反复徘徊,分不清身处黄昏还是黎明,周身似被无边黑暗与虚空包裹,忍不住暗自思忖:前路的光亮真的会到来吗?终有一天,我会不会彻底被这片黑暗吞噬?
“我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赌上竞技生涯的最后梦想。”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人类的意志究竟能抵达怎样的边界。”
他站起身,重新踏上冰面。随着手臂的舒展和重心的转移,他的滑行变得前所未有的自由。抛开赛场规则、打分标准的层层束缚,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阵风,不再是为了征服重力,而是为了与这片冰面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这才是我想滑的。”他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微笑。当花滑化作表达自我、思索生命的艺术,每一次滑行、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内心被满满的充实感填满。
二月,Riza再度感染病毒,所幸体内已有抗体,这次症状轻了许多。两天高烧褪去后,只剩下普通感冒的不适感。
“医生说体内产生抗体了,所以这次恢复得很快。”Riza顿了顿,说起当地近况,“蟋蟀俱乐部已经重新开放了,这边很多人二次、三次感染,症状都偏轻,目前大概有半数人拥有抗体,算是形成群体免疫了。”
Yuzu轻轻点头:“布莱恩联系过我,希望我回去训练,但如今入境依旧需要隔离。”他语气笃定,“就算取消隔离,我也不打算再回蟋蟀了。”随即又关切叮嘱,“你真的没事吗?千万别勉强,多休息啊。”
“只是偶尔有些喘不过气。蟋蟀人流量太大,对你来说风险太高,不回去也好。”Riza望着屏幕里的人,能清晰看出他状态远胜于上半年。“感觉这个病毒对呼吸道影响很大,你还是要尽量避免感染。”
全日锦标赛的夺冠,给了他极大的底气。即便短节目遭遇恶意判罚,旋转被判零分,但两套节目全程零失误clean,足以让他认清自身实力。
历经漫长的独自训练,他依旧站在项目最顶端。
而且能明显看出,4A的专项训练反哺了其他跳跃技术,他的3A、4T、4Lo动作质量、高度与落冰稳定性都更上一层楼。时隔许久迎来赛季首秀便双clean,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状态,Riza心底笃定:他真的变得更强了。
“斯德哥尔摩世锦赛,你打算去吗?”Riza问道。
Yuzu揉捏着怀里的噗噗小熊,这件事他早已反复权衡。疫情感染风险、赛场挑战4A的可能性、奥运参赛名额……每一项都压在心头。
“我想去。”他坦诚说道,“布莱恩他们都劝我不必强求4A,只要稳定完成节目、零失误,就足以拿下胜利。可我还是想在世锦赛试一试。”
他埋首看向噗噗,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现在偶尔能跳出成型的4A,虽然不能很好落冰,还有没法融入整套节目。脱离节目单独存在的4A,没有意义。今年怕是做不到了,下个赛季……”
一次次把目标向后推移,这句话说出口时,满是不甘与怅然。
“这个疫情,我也回不去,你也来不了,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吧。” Riza轻声宽慰。
“索契之后就是不幸的累积,然后得到了平昌的幸运,平昌之后也一直是不幸的累积,也许什么时候就会有幸运降临吧。”
“像奇迹一样的幸运降临”。Yuzu眼眸里盛满期许。
“你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了,努力会说谎,但不会白费的。”Riza笃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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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羽生启程飞往瑞典斯德哥尔摩。这是自2020年四大洲锦标赛后,他时隔一年多再度出国参赛。考虑到自身哮喘病史,他格外注重防护,全程戴着哮喘患者专用防护口罩,谨慎周全。
3月25日,世锦赛男单短节目正式开赛。时隔733天,他再次站上世锦赛的冰场。
纯黑摇滚考斯滕登场,《Let Me Entertain You》的欢快旋律响起。他如同一团跃动的黑色火焰,在冰面上尽情舒展。两个四周跳完成得干净利落,接续步、旋转行云流水,整套节目完成度与艺术表现力近乎完美。
最终得分106.98分,稳居短节目榜首。内森陈在4Lz上失误摔倒,仅拿到98.85分位列第三,键山优真以100.96分紧随其后,排在第二位。
赛后采访中,羽生坦言:“现在我的心态更加从容自信,能够一步步打磨完善节目。我希望我的表演可以打动观众,留在大家的记忆里。只是场内没有观众,心底难免有些孤独,但愿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能享受这场表演。”
27日,距离自由滑开赛仅剩三小时,意外骤然降临。
密闭的酒店房间里,Yuzu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发紧。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感受,气管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汲取。两岁确诊哮喘,二十四年相伴,他早已学会与这份病症共处。征战赛场多年,他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运动诱发、情绪紧张引发的哮喘,他都有成熟的应对方案。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不是运动诱发的那种,不是赛前紧张引发的那种,那些他都处理过,他甚至有一套完整的赛前预案,用药、呼吸训练、心理调节,环环相扣。这次发作来得莫名其妙,没有运动刺激,没有过敏原暴露,他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背叛了他。
酒店房间靠近楼道,嘈杂声不绝于耳。门外的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透过薄薄的墙壁渗进来,嗡嗡地扰动着他的神经。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试图做深呼吸放松,但胸口那团棉絮般堵着的感觉迟迟不肯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刺激着本就敏感的气道。
是消毒水吗?
他反复回想,始终无法确定诱因,只清楚这次发作来得异常突兀。按照生理规律,先天性哮喘会随年龄增长逐渐缓解,二十六岁的他正值身体状态巅峰,多年严格的健康管理也从未出过纰漏,偏偏在这场关键赛事前,身体亮起了红灯。
他立刻意识到必须求助医生,随即联系奥瑟教练。可随行的日本队医却表示无法处理哮喘急症,这般状况荒诞又无奈,仿佛JSF从头到尾,都忘记了他身患哮喘这件事。
无奈之下,教练只能请来俄罗斯队医紧急处置。
事后,这位队医在社交平台披露了整件事,俄罗斯权威媒体也跟进报道,真相公之于众,一位核心选手赛前突发重症,最终求助的却是别国医护人员。
面对铺天盖地的报道,羽生始终沉默不语。直到表演滑彩排前夕,日本媒体当面追问,他才稍作迟疑,轻描淡写地改口:“哮喘的不适,是在自由滑结束后才感觉到的。”
像是描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俄罗斯队医明明说的是:自由滑比赛开始前,羽生结弦哮喘突然发作,情况危急,是他出手相助。俄罗斯方面甚至提供了具体的用药信息,表明发作的确切时间是赛前。
两条时间线在空气中无声对峙。
那些了解他的人几乎立刻得出了同一个答案,他在主动选择不说。不是不记得,而是拒绝让这些客观困难成为自己失误的理由。
在羽生结弦的世界里,所有失误都只能是“自己的原因”。伤病是借口,遭遇是借口,任何外在的困难都只能是借口。
他认定自己没有问题,或是决定假装没有问题,于是按照原计划走上冰场。这一次,他的出场方式和以往截然不同。
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通常提前两小时抵达赛场。热身、准备,井井有条。但这一天的自由滑,他没有出现。第三组的选手已经开始比赛,他仍然没有出现。直到最后一刻,他匆匆抵达场馆,穿着的不是训练服,而是考斯滕。
这极其反常。
他从不这样。他习惯在场馆的更衣室里换好考斯滕,将一切准备妥当,然后从容地上场。直接穿好考斯滕抵达,在过去的比赛中几乎没有发生过。
更让观众们惊讶的是,他没有做发型。过去十几年,他从来没有在正式比赛中以“顺毛”的形象直接出现。他会精心搭配与节目氛围契合的发型,以最完整的姿态呈现给观众,那是他的坚持,他对“表演”二字的理解。而这次,他放弃了这个习惯。
还有在热身时被人拍下的那个瞬间,他焦躁地甩开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登场之后,身体的不适依旧影响着发挥。开场4Lz出现扶冰失误,后半段连跳、4T落冰也频频不稳。
乐曲终了,分数定格在182.20分,总分289.18分,最终位列第三名。内森陈斩获冠军,键山优真拿下银牌。
分数出炉的瞬间,他神色变了一瞬,很快便收敛情绪,拿起水杯甩头转身离开等分区。教练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走到通道暗处时,他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场馆、工作人员深深鞠躬,致以最真诚的敬意。
九年前的世锦赛,他同样站上第三名领奖台,彼时少年意气,欣喜得手舞足蹈
九年后再度身处同一位置,他从容体面,绕场致意时始终面带微笑。
面对记者,他直言本次参赛目标是为日本队守住奥运满额参赛名额,如今目标达成,内心已然满足。
隔着屏幕看完全程的Riza,从赛前他反常的状态里,就判断出哮喘急性发作。赛前两三小时突发病症,紧急用药后药效尚未完全起效,他便被迫上场。常年和哮喘相伴的他,有着完备的应急方案,赛前突发绝非偶然。她满心担忧,立刻联系了由美妈妈。
由美道出了所有隐情:房间紧邻楼道,昼夜嘈杂无法安歇;隔离餐全程是冰冷食物,引发肠胃不适;场馆与驻地消毒水用量超标,气味浓烈刺激气道;每日核酸检测结果均为阴性,并非病毒感染。他执意不肯退赛,最后只能依靠俄罗斯队医使用大剂量激素强行压制症状。
看到自由滑后半段他状态逐步回暖,Riza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那是药物渐渐起效的迹象。她原本预估分数能达到195分左右,最终结果却相差甚远。翻看小分表,依旧是熟悉的刻意挑错:无端判定存周、用刃模糊。
花滑这种技术性极高的项目,很多运动员整个竞技生涯都不一定有一套clean的节目,很多世界冠军可能也就clean了夺冠的一两套节目。
Yuzu已经是花滑历史上clean节目最多的运动员了,但现在他面对的必须clean的压力,而别人只要表面完成自己的节目就好了,无论质量如何,裁判自会表演,压力值完全不一样。
媒体渲染内森陈遇强则强,遇到Yuzu就会爆种出高分,呵呵,他知道无论偷周存周错刃都无所谓,只要站住表面clean就能高分,呵呵。
Yuzu,你为什么还有留在这个赛场呢?你真的能得到想要的幸运吗?
Riza常常感到害怕,看他那么努力,那么苦,那么痛,如果最终他没有得到幸运呢?
如果那奇迹没有降临呢?
即使是这次世锦赛排名第一的短节目,106分,也比Riza将视频输入Sirian companion的得分112分少了六分。那个AI辅助评分的系统,ISU不用,但Riza自己在用,把和Yuzu同场的各个选手的视频输入,得出的分数和实际的分数对比,过于有意思了,可以当做喜剧来欣赏。
实际上,对于短节目确实有花滑圈的人质疑,为何他毫无瑕疵执行完美的定级步法没有拿到四级,而短节目开头的4S获得的执行加分为2.22分,其中两位裁判打出的执行加分为0分,也引发网络讨论。
世锦赛表演滑,Yuzu滑的是《花会绽放》,Riza明白他生气了,是因为短节目clean了吓到了一些人吗?压分后还是第一。
这次哮喘发作极其不正常,Yuzu和伤病共存太久,他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和控制力极强,多少年没有在赛场发作过了?
想到由美阿姨的那些话,嘈杂的房间,生冷的食物,过量的消毒水,队医不能处理哮喘,均指向一个方向,哮喘是被刻意诱发的。
但哮喘状态下的自由滑,Yuzu依然尽了全力,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分数,又是裁判的精彩表演,等分区的他罕见的甩水杯表达了一丝愤怒,又迅速压制住了。
Yuzu生气了。
他表演滑的选曲标准很明确,在国内就是日文歌,在国外就是纯乐曲,带歌词的都不会是日文,就像《SEIMEI》和《希望与遗赠》这两首纯东方风格的曲子依旧找了席琳编舞一样,为了西方观众能看懂,他一贯坚持传达的东西,接受者要能接收到才有意义,否则只是表演者的自我满足。
但他现在在斯德哥尔摩表演日文歌曲。
他生气了。
他需要这个来表达情绪,需要这个来安慰自己。
花会绽放。
花……会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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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大阪世界花样滑冰团体赛开赛。结束隔离的羽生出现在训练场,这也是他本赛季最后一场赛事。记者的提问无一例外,全都围绕着4A。
训练结束后,他明确回应:本次团体赛不会尝试4A。“紧凑的赛程之下,挑战4A并不现实。而且这是团体赛事,比起完成我个人的心愿,我更希望用出色的表演,成为全队的助力。”
即便放弃赛场试跳,他也从未停下训练的脚步。训练场上他反复打磨3A,除去合乐练习外,单独跳了足足八个,昂扬的斗志一览无余。
谈及参赛初衷:“我是在好好结束了隔离期后来到了比赛现场。虽然充分了解了大阪和宫城的疫情情况相当严重,也参考了许多意见,我想要发挥出能够成为某个人的某种希望的表演,即使不足一秒钟,也想要发挥出留存在某个人心里的表现。”
4月15日团体赛短节目,内森陈以109.65分领跑,羽生107.12分紧随其后。次日自由滑,对手再度取胜,内森陈203.24分,羽生193.76分。
连续两场赛事落败,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落寞,没有自责,接受采访时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胜负,早已不再是他的执念。
他想起世锦赛之后,Riza发来的一段长文。
[当一名运动员成为项目公认的GOAT历史最佳,便无需再向任何人证明胜负。如今困住他的,是一套固化的规则、满是偏见的裁判体系,还有盘根错节的商业利益。GOAT级别的运动员对手就是赛事本身]
[4A未必一定要在赛场完成,冰演的舞台、留存的影像,同样可以见证梦想。既然现有体系无法承载纯粹的追求,大可不必再强求它的认可,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花滑最深的热爱与献祭。]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要再在他们的规则里死磕了。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转身,如同认输。
他不甘心。
有些墙是用来撞的,有些极限是用来突破的,而有些梦,即使最终未能触及,也值得拼尽所有去追寻。
世上没有不破晓的夜。
他愿付出了一切,去换取那一点点幸运,那一点点光亮。
奇迹会降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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