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北京奥运

2022年2月,北京,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全世界仍然在各种限制和隔离中运转。北京冬奥会实行闭环管理,运动员从落地到离开,活动的范围被限定在奥运村、比赛场馆和训练馆之间。

没有观众,至少没有普通观众。看台上会有少数相关人员和媒体,但不会有那些举着手幅、在选手完成跳跃时齐声尖叫的粉丝。

2月4日,北京首都体育馆,冬奥会花样滑冰团体赛正式开赛。

本届日本花滑队的参赛名单里,没有羽生结弦。

事实上,这是他十二年成年组职业生涯里,状态最巅峰的时期,甚至远超索契、平昌两届冬奥,是他竞技状态的绝对顶峰。他一直希望能参加团体赛,不为名次,只为多一次站在奥运冰场、挑战4A的机会。可日本冰协最终还是掐断了他这个念想。

背后的心思昭然若揭。

索契冬奥会时,羽生尚且年少,即便拿下男单单项第一,凭一己之力拉高日本队积分,也填不上其他三个项目的巨大差距,最终队伍无缘团体奖牌。那时候,队伍需要他的分数,需要他撑起整个日本花滑的门面。

可四年又四年过去,在羽生十余年的领跑和带动下,日本花滑整体实力跃升至世界顶尖梯队,团体奖牌已是稳拿的囊中之物。队伍再也不需要他来挣积分、补短板,反而开始忌惮他的圆满。

纵观羽生的整个竞技生涯,所有奥运奖牌里,唯独缺一枚团体奖牌。这是他履历里唯一的空白,也是JSF刻意留出来的缺口。只要这枚奖牌不在他手中,他的传奇就不算无懈可击。日后捧出新的顶尖选手,便能拿着完整的单人、团体奥运奖牌做对比,消解他无可替代的地位。

Riza想透这层层算计,只觉得满心愤怒,却又无能为力。而Yuzu看清一切,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又落寞:“也是,已经不需要我了啊。”

他从来不执着于团体奖牌。有美国队坐镇,日本队本就拿不到团体金牌,这枚奖牌本就无关巅峰荣誉。他遗憾的是,只是错失了一次宝贵的奥运赛场试跳4A的机会。

2月6日,北京首都机场,终于有网友拍到了他的身影。

一身黑色日本队西装制服,口罩遮面,背上常年相伴的双肩包,他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机场通道。这张照片迅速传遍全网,悬在所有冰迷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来了,他终究还是奔赴了这场属于自己的冬奥战场。

2月7日,首都体育馆训练馆,羽生结弦迎来了赛前公开上冰训练。

这是他抵达北京后的首次冰场训练,从下午两点零五分开始,全程持续四十分钟。训练馆四周挤满了各地赶来的记者,摄像机、相机齐齐对准那个身着黑色训练服的单薄身影,现场热度和阵仗,丝毫不逊色于正式的奖牌争夺战。

整场训练,他反复尝试心心念念的4A跳跃。一次次起跳,一次次落冰失败摔倒,沉默地爬起来,调整姿态继续尝试。几次试跳都没能完成标准落冰,4A始终差了最后一步完美。

但除此之外,他的短节目合乐滑行、跳跃、衔接全都状态绝佳,无可挑剔,肉眼可见的巅峰水准。

2月8日上午,首都体育馆,冬奥会花滑男单短节目比赛正式开启。

羽生结弦排在第四组第三个出场,全场第二十一位登场。他选用的节目是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一套全新打磨的短节目。

上个赛季,他因右脚韧带损伤缺席了全部大奖赛系列赛事,这套节目从未对外亮相,直到去年十二月的全日本锦标赛,他凭借这套零失误的完美表演强势夺冠,稳稳拿下了北京冬奥会的参赛资格。

开赛全程,没有教练陪同,没有日本冰协的官员随行。偌大的赛场,他独自一人热身、准备、等候上场。

是他自己拒绝了所有陪同。这场比赛,是他一个人的战争。整整两年,深夜的仙台冰场,自己与自己对话,与冰对话,与噗噗对话,与刀套对话,与空气、音乐对话,这几百个深夜,独自承受伤病与压力,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所以,最后,他一个人站上战场。

Riza在多伦多的凌晨四点醒来,打开电脑。比赛是中国的晚上时间,多伦多的早上,屏幕里的冰场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看台上的人很少,零星的旗帜,零星的标语,偶尔有人鼓掌,声音在空旷的体育场里回响,像石头扔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Yuzu走进冰场的时候,Riza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是平昌时那种“我准备好了”的锐利,不是都灵时那种“我要战斗”的灼热,也不是琦玉时那种“我不甘心”的倔强。

那是一种更安静的眼神,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站在最后一道门前,平静,期待,炙热。

钢琴声缓缓流淌,引子的部分,那种孤独的、像深海一样的忧郁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第一个跳跃4S,意外发生了。

不是摔倒,不是旋转不足,是彻底的跳空。

完整标准的起跳姿态已经完成,可身体没能顺利带动旋转,力量彻底落空,直接平稳落冰滑出。没有任何卡顿,他没有一丝波澜,迅速调整状态,无缝衔接接下来的动作。

然后是回旋曲的部分,激昂的、不近人情的、仿佛在与整个世界对抗的旋律。4T 3T四周三连跳、3A三周阿克塞尔跳,全部稳稳落冰、干净完美。

滑行、旋转、步法接续,依旧是顶级水准。流畅的动线、舒展的手臂延伸、恰到好处的身体倾角、冰刀划过冰面留下的优美弧线,全程没有因为那一个意外失误,破坏半分节目的完整性与艺术感。

这套集生涯大成的炫技之作完整呈现,全场掌声响起。他谢幕后,走回刚刚跳空的位置,弯腰伸手,轻轻抚过冰面上小小的冰坑,低声苦笑着呢喃:“是你啊。”

最终得分95.15分,排名全场第八。一个跳空失误,就让他硬生生丢掉了十五分。

Riza没有给他发消息。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信息都会变成压力,任何“加油”都会变成刀。她只是关掉直播,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看着多伦多冬天灰蒙蒙的天。

赛后混采区,数十名记者等候提问,全都盯着这个关键失误。羽生没有丝毫回避,坦然直面所有镜头和话筒,平静复盘失误原因:“起跳的时候,踩到了冰面上的一个小坑,应该是其他选手留下的。最后就是没能顺利跳起来。”

他的语气平淡克制,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没有不甘,没有懊恼。说完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眼神坚定:“不过没关系,自由滑我还有一次机会。我会好好演绎音乐,完成所有跳跃动作,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走出混采区,母亲由美早已在角落静静等候。他看向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由美瞬间读懂了他的疲惫与低落,不再多问,默默陪着他一同返回酒店。

回到房间,他打开淋浴,任由热水顺着脸颊不断流淌。脸上分不清是滴落的热水,还是隐忍落下的泪水。

从前每一场比赛结束,不管输赢好坏,他都会立刻和教练、和母亲复盘全场,反省失误,找出课题,为下一场比赛积累经验。

可这一次,他无从复盘。整套节目没有技术失误、没有状态失常,所有发挥都无可挑剔,唯一的,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赛前六练时,他无数次核对滑行路线,凭借极致精准的控制力,他向来能完美复刻训练时的跳跃轨迹。为了避开冰面瑕疵,他特意微调了几厘米的滑行位置。

一心想着,要避免坑洞,或许就是太过刻意、太过小心翼翼,偏偏撞上了意外。

那不是普通的浅冰坑,是选手点冰留下的深洞,刀刃完全借不到丝毫力量,起跳瞬间直接失重落空。

没有理由。

没有原因。

不是失误。

不是状态不好。

不是技术问题。

宽阔、空旷、纯白的冰面,就在那里,一个洞。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奥运赛场的魔物。

意外发生的瞬间,他心里甚至莫名松了一口气。

来北京之前的无数个日夜,他始终深陷挣扎之中。崔西、布莱恩都曾再三建议,自由滑放弃4A挑战,换成稳妥的Loop、Lutz跳跃,只要两套节目全程零失误clean,凭借他的水准,绝对有冲击金牌的机会。

甚至奥运连霸的迪克巴顿都发邮件给他说“人类做不到的,不要跳4A”。

长久以来,裁判对他始终实行双重标准,打分原则永远是“羽生结弦需要和最好的自己对比”。他无比清楚,如今的自己,早已超越平昌冬奥、超越2015年GPF的巅峰状态。

他也曾犹疑,是不是只要展现出最完美、最顶尖的自己,就能换来公正的打分与结果。

不。不是这样的。

源于不公的评判尺度生不出公正的结果,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本身就是最大的赌注,也是最大的荒谬。

不,我不能怀有奢望。

而且,一枚没有4A的奥运金牌,真的是我想要的吗?真的有意义吗?

不对,如果这一次错失金牌,奥运两连霸的金牌,还存在吗?

就是因为那些金牌,说明我是最好的,观众们才来看我,喜欢我的表演。

如果我没有了金牌加持,怎么能说明我是最好的,大家还会认可我的节目、来看我的花滑吗?

那样的风景,看台上的噗噗和手幅,掌声和欢呼,再也看不到了吗?

整整四年,他在纠结、挣扎、自我怀疑与坚定执念中反复拉扯,被杂念碾碎、又一次次自我重塑,匍匐着走到北京冬奥的赛场。

直到短节目开赛,他都还在纠结自由滑的构成,OP时米申教练、娜塔莉娅教练都劝他“不要跳”。

虽然他一直都坚定的告诉自己,

“坚持四年就是为了4A,这是你的使命”。

“你不需要没有4A的金牌”。

“没有4A你拿不到金牌”。

始终存在犹疑,而这一丝犹疑,也许就是成败的关键。

他一路走过来的路,每一场比赛每一次选择,必须相信自己。

“我不能在任何需要起跳的时候,想起我曾经因为这个跳跃犹豫过”。

直到短节目意外发生,所有摇摆和犹豫,尽数烟消云散。

《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引子很短,回旋很长,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这场意外,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与杂念。

没有稳妥夺冠的可能,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想要不留遗憾,想要完成四年坚守的初心,就只剩唯一一条路。

挑战4A。

奥运赛场的魔物已然降临,那支撑他走过无数黑夜的奇迹,也一定会如约而至。

2月9日的赛前训练,羽生心无旁骛,全程只打磨4A。

再也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动摇。哪怕死这片冰上,哪怕运动生涯就此结束,他也要在北京冬奥的冰场,跳出这个突破人类极限的跳跃。

一次次起跳,一次次重重摔倒。每一次摔倒,他都面无表情,平静地起身。

又摔了,他平淡的起身,表情没有一点变化,滑倒挡板边,取下手套,蹲下,解开鞋带,重新绑紧。

屏幕前全程观看直播的Riza,瞬间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太熟悉了,这是,右脚崴了,大概率伤到了外侧韧带。他在勒紧鞋带、固定脚踝,不是休整退场,而是要带着伤,继续练习。

Riza怀里紧紧抱着噗噗,心头揪痛难忍,不忍再看他一次次摔倒,却又只能强迫自己紧盯屏幕。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看着,见证他这场孤勇的战斗。

由美妈妈发来消息:右脚崴伤,暂时没有拍片检查。Yuzu自觉伤势可以坚持,医生做了紧急处理、持续冰敷。但受伤位置特殊,无法打封闭止痛,他只能依靠过量止痛药,硬撑完接下来的自由滑比赛。

最巅峰的状态,撞上了最糟糕的状况。

Riza彻底绷不住情绪,只能靠着药物稳住心神,在昏沉、焦灼、忐忑的半梦半醒中,艰难熬到了男单自由滑开赛。

赛场之上,羽生静静站在等候区。

上次倒数第二组出场,还是刚升成年组的时候啊。

他低头看向陪伴自己整个成年组职业生涯的绿紫色刀套,轻声低语:“至今为止,谢谢你了。”

告别旧岁与过往,他独自走向赛场。

蹲身调整平复状态,完成一套坚持多年的赛前仪式。没有教练陪伴,没有噗噗守护,他依旧从容沉稳。

推开挡板,他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昂首滑向冰场中央。

过量的止痛药已生效,右脚彻底失去了痛感,连恐惧也一并消散了。

真好,这样起跳是不会有一丝犹豫了。

他在心底轻声呼唤:Axel,我最好的伙伴,最后一场,来吧!

战斗。

*** *** *** *** *** ***

两次感染后,Riza变得免疫力极其不正常,轻微的呼吸道症状就没有离开过,时不时的过敏反应,夜里有时会憋气醒过来,然后大口喘气,感觉仿佛是溺水的鱼。

医生说是后遗症,有些人会有,一种概率,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能依靠的只有时间,避免感染,让身体自己修复。

所以她没有去北京,长途飞行风险依旧很大。而且,她心里是恐惧的。

他不会赢。

因为Sirian companion已经做了是十一版火柴人,她越做越绝望。

还是那句话,物理学不同意。

这不是挑战人类的极限,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Edge起跳真的不行,物理学允许的是 Skid起跳,横刀提前转体起跳。

但Yuzu只要Edge起跳的4A,别的对他来说不是他的Axel。

两周前,Sirian companion做了最新一版火柴人,用的是Yuzu九岁时跳2A的视频。

在启程去往北京的十天前,他说:“我一直以来搞错了,是要用2A的技术来跳,不是3A。”

Riza不知道他意识到这点时,是什么心情。她只想哭,想抱着噗噗一直一直哭。

他走了那么长的路,一个人走了那么长的路,他付出的,忍受的,那么多那么多,然后,发现,走错路了。

然后终点已经在那里了。

那么近,那么远。

Riza想起有一次由美阿姨联系不上Yuzu,他已经迟了两个小时还没从蟋蟀回来,又不想麻烦教练们,她自己有些不舒服不敢开车,就拜托Riza去蟋蟀看看情况,偶尔Yuzu会自己晚上加练忘记时间。

蟋蟀俱乐部的正门已经锁了。Riza 绕到侧门,Yuzu晚上带她走过的那扇门,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路过前台、休息区、办公室。冰场的入口在走廊尽头。

大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几盏应急灯在最远处亮着,光线稀薄得像水一样铺在冰面上。那个人躺在冰场中央,姿势不对,不是休息,不是发呆,就是躺在冰面上,像是睡着了。

“Yuzu”她喊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冰场入口的鞋套架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冰面很滑,她穿着自己的运动鞋踩上去,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终于到他身边,她蹲下来,心脏砰砰地砸着胸腔。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Yuzu…”Riza恐惧的声音发抖,她颤抖着把手指伸向他的口鼻。

呼吸还在。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Riza 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握住他的手掌。冰场里很冷,他的手指冰凉得像从冰层下面挖出来的石头,蜷缩着,没有力气回握。

他是躺了多长时间了?她正要掏手机叫急救,握着的那些手指突然收紧了。

Riza立即紧紧握住他的手:“Yuzu,听得见吗?是我,你听得见吗?”

那双手起初只是一点点力气,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然后越来越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冷。”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Riza 正用另一只手焦急的拨打电话,却因颤抖手滑,闻声立即看向他,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后来很多次试图描述那个瞬间,但每次都失败。

似乎有恐惧,又似乎是看见了第一缕光。

Yuzu看着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应急灯昏黄的光和她的脸。

Riza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撞到头了吗?能坐起来吗?”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词。

“暖かい。”

温暖的。

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他在冰上坐了很久。她问:“我们去医院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他靠着Riza,感受着她的温暖,渐渐聚集了一点力气,撑着站了起来。

“撞到头了。”他转了转头,松开Riza的手滑了一个规尺步,确认了身体状态。

“没什么了,我以前也这样过。”忽然意识到身边是Riza,不想让她担心啊,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继续,“在仙台也有过,过一会自己就醒过来了,没事的。”

没事的。

在仙台也有过。

过一会自己就醒过来了。

那时他练的是4S。

Riza不敢去想,这几年练4A,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状况。

多少次倒在冰上,然后冰冷的醒过来,看着空旷的纯白的冰面。

感觉世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然后爬起来,继续努力。

而在拼死的努力之后,发现,走错了路。

那是怎样的绝望啊!

Riza只知道自己听见他那句话时,整个人仿佛一片一片的碎掉了。

她想说:“我们别去了。”

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Yuzu已经将2A视频发送了过来,要她做新一版火柴人。

他要去。

路错了,就转头重新走。

他相信,

努力会说谎,努力不会白费。

他相信,

付出会有回报。

他期待,

奥运赛场的奇迹。

他要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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