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萧池叶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不是那种轻轻“嗡”一声的震,是秦落芸连发了十八条消息,把她手机震得像得了帕金森。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
13:02
中午一点。
萧池叶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两秒钟,大脑还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混沌状态。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慢悠悠地涌回来——秦落芸说“再打一局就睡”,然后那个“一局”重复了大概……十几次?打到几点来着?她看了眼战绩记录,最后一把结束在凌晨三点零四分。
难怪她现在头疼得像被人用砖头拍过。
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落云中: 【醒了没???】
落云中: 【你不会还在睡吧】
落云中: 【萧池叶你是猪吗】
萧池叶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打字回骂,忽然注意到消息列表里还有别的未读。
是萧健才发来的
她点开。
10:25
老爸: 【池叶,爸和吴阿姨去领证了,中午你自己解决一下】
老爸: 【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们俩看着办】
老爸: 【别吵架啊】
萧池叶盯着“你们俩”三个字,大脑还在加载中。
你们……俩?
谁?
她和谁?
窗户外面有鸟叫,很清脆的那种,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春季演唱会。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得刺眼的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还有——
隔壁房间。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椅子被挪动了一厘米,又像是一本书被从桌上拿起来。那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它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萧池叶的耳朵里。
萧池叶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大脑终于完成了加载。
萧健才和吴晓兰去领证了。
晚上才回来。
现在家里只有……
她和……
“靠。”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脸上还印着枕头褶子的痕迹。她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像是那堵墙欠了她八百万。
什么意思?
全世界的家长都商量好了要在同一天出门是吗?
上次是领证,这次是领证加逛街——不是,你们领证不是领过一次了吗?!怎么又领?!
哦,上次是办手续,这次是拿证。
有什么区别!反正结果都是把她和李暮舟两个人丢在家里!
萧池叶敲敲脑袋,手机又震了。
落云中: 【萧池叶???】
落云中: 【你不会猝死了吧】
Stella: 【闭嘴】
落云中: 【哟,活着呢】
落云中: 【那你干嘛不回消息】
落云中: 【我刚才看你爸发朋友圈了,今天领证?那家里岂不是就剩你和李暮舟?】
落云中: 【两个人?单独?在家里?】
落云中: 【萧池叶?】
落云中: 【你说话啊!!!】
萧池叶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消息,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尖叫。她能想象秦落芸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O型,整个人趴在床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Stella: 【……嗯】
落云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云中: 【孤男寡女!**!天时地利人和!】
Stella: 【你是不是有病】
落云中: 【你才有病!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把握???】
落云中: 【上次在学校你俩不就那个了?】
Stella: 【哪个???】
落云中: 【就是那个啊!!你俩在楼梯那个!!!】
萧池叶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想反驳,想说“神经病”,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算了,不想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去洗漱。
下床的时候她特意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做贼的猫,脚趾碰到地板的时候还要先试探一下,确认没有发出声响才敢踩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她家,她自己的房间,她为什么要像偷东西一样小心翼翼?
因为隔壁有人。
因为隔壁那个人是李暮舟。
因为那个人的耳朵很灵。
因为她不想让他听到她起床的声音。
因为……
因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过道切成明暗两半。她的房间在东边,李暮舟的书房在西边——对,他还是住在书房,那间本来是用来放杂物和旧书的小房间,萧健才为了迎接新家人,特意收拾出来给他住的。
萧池叶蹑手蹑脚地走向卫生间。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了一下。
门关着。
她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因为当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李暮舟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微微宽松,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那样精心打理,碎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有几缕甚至快要遮住眼睛,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还没完全开机的大型犬。黑色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棕色眼睛还带着一点刚起床的迷蒙。
他们四目相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李暮舟先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但萧池叶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在她脸上的枕头印子上多停留了半秒。
“……你刚醒?”他问。
声音有点哑,低低沉沉的,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萧池叶“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什么时候起的?”
“九点。”
九点。
萧池叶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九点起的,现在一点多,也就是说他一个人在这套房子里待了四个多小时,而她一直在睡觉。
四个多小时。
他一个人在客厅走来走去的时候,她在睡觉。
他一个人在厨房弄东西吃的时候,她在睡觉。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书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你饿不饿?”李暮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脑内小剧场。
萧池叶愣了一下,还没从“他可能进过我房间”的恐慌中回过神来,本能地回答:“……有一点。”
“我煮了粥。”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是周六”或者“天气不错”。平淡到萧池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煮了粥?”
“嗯。”
“什么时候煮的?”
“十一点。”
“那粥现在——”
“温着。”
萧池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极其匮乏。她想说“你为什么要煮粥”,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会饿”,想说“你是在等我起来一起吃吗”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想听到的那种。
她怕她想听到的那种答案是自作多情。
“哦。”她说,“那——我去盛。”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蹭着他的手臂。走廊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会碰到肩膀。她侧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他,但两个人的距离还是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萧池叶加快了脚步,冲进厨房,站在灶台前,背对着走廊的方向,深呼吸。
灶台上放着一口小砂锅,盖子虚掩着,从缝隙里冒出若有若无的热气。她揭开盖子,白粥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稠适中,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不是电饭煲煮的那种,是砂锅明火慢炖的
他站在灶台前,守了多久?
萧池叶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碗在右边第二个柜子里。”
李暮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就是知道。她能从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中感觉到他的存在,能从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温度中判断出他的位置。
她从右边第二个柜子里拿出两个碗。
一转身,他果然站在门口。
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侧着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一半的轮廓镀成了金色。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像是蜻蜓的翅膀。
萧池叶收回目光,低下头盛粥。
一碗,两碗。
她把两碗粥端到餐桌上,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然后就尴尬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餐桌。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碗白粥和两双筷子。白粥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两个之间升腾、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两个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了一点。
萧池叶低头喝粥。
第一口。
咸的。
粥里放了盐,不多不少,刚好能吊出米的甜味,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咸。盐放得太早会破坏米的口感,放得太晚又入不了味。他一定是在煮到一半的时候放的,卡在米粒刚刚开花、还没有完全烂掉的那个时间点。
她以前教过他。
初三那年冬天,有一次她生病了在家,他放学后来看她。她爸不在家,她饿得胃疼,他自告奋勇要给她煮粥。那锅粥……怎么说呢——米是米,水是水,像是一群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被硬凑在了一口锅里。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笑一边指挥他。
“水放太多了,傻蛋。”
“火太大了,粥会溢出来的。”
“盐不要现在放,现在放会盖住米的香味。”
“你加一点点就好了,不用倒那么多!”
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和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清冷学霸判若两人,围裙系歪了,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那锅粥不需要面粉,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最后那锅粥勉强能喝了。
她喝了两碗,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那是他煮的。
后来她告诉他,盐要在粥快煮好的时候放,放太早了米会变硬,放太晚了味道进不去,他说记住了。
他真记住了。
两年了,他还记得。
萧池叶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是在喝粥。
“怎么样?”李暮舟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萧池叶总觉得那四个字底下藏着点什么,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翻涌着无数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还行。”她说,嘴硬得很。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喝得那么快?”
萧池叶低头一看——她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
而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喝。
那个碗像是有个黑洞,粥自己就消失了。
李暮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萧池叶太熟悉了——他在笑。在笑她。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
“再给你盛一碗?”他问。
萧池叶想说“不用”,但她的胃在这个时候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类似呻吟的声音。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暮舟站了起来,拿过她面前的碗,转身走向灶台。
萧池叶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拿起勺子,把砂锅里剩下的粥全部舀进了她的碗里,一点都没给自己留。
“你——”
“我吃过了。”他说,没回头,“十一点多吃的。”
十一点多。
他十一点就煮好了粥,吃了一份,然后把剩下的温着,等她起来。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起来。也许一点,也许两点,也许她睡到下午才醒。但他还是煮了,还是等了,还是把粥温在那里,温了将近两个小时。
萧池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把粥端回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他说。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吃。
不是那种审视的、让人不舒服的看,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吃饭的猫的目光——专注,温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萧池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别看我。”萧池叶缓缓开口。
“我没看。”李暮舟耸肩
“你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兄弟。”
“我在看粥。”
“粥在我面前!”
“所以我只能看你。”
萧池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这句话。
粥是热的,碗是温的,餐桌对面那个人的目光也是温的。三种温度叠在一起,把她从头到脚烘得暖洋洋的,连带着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低下头,喝粥。
一口,两口,三口……第二碗也见底了。
她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发现李暮舟还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白天在学校里那种疏离的、礼貌的、隔着人群远远投过来的目光。是在只有两个人、没有第三双眼睛、没有任何“家长在看着你们”的压力的私密空间里,才能露出来的目光。
柔软的,不设防的,像是一只猫终于肯在你面前翻出肚皮。
萧池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和筷子收走,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壁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正好可以盖住她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
“我来洗。”李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她旁边,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碗。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或者说,蹭了一下。指腹擦过指腹,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但萧池叶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李暮舟面不改色地接过碗,打开洗洁精,挤了一点在海绵上,开始洗碗。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碗弄碎一样。白色泡沫在他的指间翻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和那些泡沫一起照得发亮。
萧池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走的话,显得她好像很在意刚才那一下触碰。
留的话,她又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
她选择了第三种方案——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假装在看他洗碗,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
“萧池叶。”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啥?”
“晚饭。”他说,“他们晚上才回来,我们得解决晚饭。”
萧池叶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萧健才和吴晓兰不在家,她和李暮舟要单独吃晚饭。不是在学校食堂,不是在外面餐厅,是只有两个人的、在家里吃的、晚饭。
这意味着——他们还要再坐在一起吃一餐饭。
一餐。
粥是早餐或者午餐,不算正式的“一餐”。
晚饭才是。
晚饭意味着天会黑,意味着灯会开,意味着氛围会比白天更暧昧,意味着她可能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对面坐一个小时,看着他那张该死的好看的脸,假装自己毫无感觉。
“随便。”她说。
“随便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行。”
“火锅行不行?”
萧池叶转过头看他。
李暮舟已经把碗洗好了,正在用抹布擦手。他擦手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是故意在等她的回答。
“什么火锅?”她问。
“你上次不是想吃吗。”
萧池叶想起来了。
上周,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秦落芸在手机上刷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说那个辣锅底看起来绝了,她俩约好周末去吃。她跟秦落芸在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里详细讨论过锅底、蘸料、必点菜品,从鸭肠聊到虾滑,从虾滑聊到毛肚。
但那是她和秦落芸的聊天记录。
李暮舟怎么看到的?
他翻她手机了?
不对啊,她手机有密码。
那是……
“你偷看我聊天记录?”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李暮舟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她。
“你那天在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跟秦落芸发消息,字很大,我没想看的,但不小心看到了。”
萧池叶回忆了一下。
她前几天好像确实是在餐桌上跟秦落芸激情讨论火锅。
而李暮舟就坐在她旁边。
字很大。
她的手机字体确实调得比较大,因为秦落芸有时候会玩她手机并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非要她调大,她懒得调回去就——
“你想吃什么锅底?”李暮舟问,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
“辣锅,对吧。”他说,“你说过你要加麻加辣。”
萧池叶看着他。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身后的窗户把光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眼镜框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平静,平静到好像“记得你爱吃什么锅底”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正常到不值得被提起。
但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从两年前的“盐要什么时候放”,到上周的“火锅要加麻加辣”。
他都记得。
萧池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李暮舟。”她说。
“嗯。”
“你记忆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像是能一眼看到底。
“关于你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一直都很好。”
厨房里安静了。
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萧池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让她心脏快要爆炸的氛围——想说“你是不是有病”,想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想说“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嘴角,那个不争气的、叛变的、自作主张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冰箱里拿水。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正好给她发烫的脸降降温。
“那……那就火锅吧。”她的声音闷在冰箱门后面,听起来瓮瓮的。
“嗯。”李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融进风里的笑意。
萧池叶把脸埋在冰箱的冷气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萧池叶,你完蛋了。
你真的完蛋了!
你不只是完蛋了,你是完蛋了三次方。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却发现李暮舟已经不在厨房了。
但他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面上,把水槽边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把灶台上的砂锅盖子盖好了,像一个住了很久的人。
像一个把这个厨房当成了家、把照顾她当成了习惯的人。
萧池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听到书房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事情
她拿出手机,给秦落芸发了一条消息。
Stella: 【他说他记得我所有的事情】
落云中: 【?】
落云中: 【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所有的事情】
落云中: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干了什么】
落云中: 【萧池叶!!!】
萧池叶没有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客厅,在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他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个长长的、细条形的光斑。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把那扇门推开了。
李暮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看起来翻了很多遍的旧小说,封面已经起了毛边。他抬起头看她,眼镜反射着台灯的光,一时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他问。
萧池叶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踌躇了一下。
“火锅,”她说,“吃鸳鸯锅吧……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好。”李暮舟莞尔
“毛肚要两份。”
“好。”
“虾滑也要。”
“好。”
“鸭肠不要,我不喜欢。”
“你上次还说喜欢的。”
“我现在不喜欢了。”
“行。”
萧池叶看着他,看着他坐在台灯下,认认真真地记着她的每一个要求。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等了很久。
从十五岁到十七岁。
从弄丢他到找回他。
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也没有走。
她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台灯的暖光融在一起,把整个书房染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橘色之间的、温柔的、让人想睡觉的颜色。
李暮舟放下书,抬起头看她“你还想说什么?”
萧池叶想了想。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
“……你厨艺还可以。”
李暮舟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浅笑,也不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低笑,而是一种从里到外、从眼底到眉梢的、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满足的笑。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风,“谢谢。”
窗外有鸟叫。
阳光很好。
周六的下午很长,长得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其实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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