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超市,人不多不少,正好够让每一个货架都不显得冷清,又不会拥挤到让人烦躁。
萧池叶跟在李暮舟身后,从入口处推了一辆购物车。她本来想把推车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他,结果他看了她一眼,非常自然地把手搭上了推车的把手,推着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走在他右手边,像早上上学时一样。
不远不近。
超市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脸上显得气色特别好——萧池叶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灯照的,绝不是因为走在身边的那个人。
“毛肚要两份。”她说。
“嗯。”李暮舟点头
“虾滑也要。”
“嗯。”
“金针菇要不要?”李暮舟停在了蔬菜区,回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超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镜片反射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萧池叶移开视线:“……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拿就拿的意思。”
李暮舟拿起一盒金针菇,放进了购物车。然后他又拿了一盒,放进去。萧池叶看着那两盒金针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你拿这么多干嘛?”
“你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吃了?”
“你上次跟秦落芸说火锅必点金针菇,少一盒都不行。”
萧池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真的说过吗?
好像是说过。
但她是在手机上和秦落芸聊的,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能记住?
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最强大脑?
她没有再说话,但嘴角那个不争气的弧度又翘了起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购物车里的东西——毛肚、虾滑、金针菇、还有一盒他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嫩牛肉。
全是她爱吃的。
萧池叶忽然觉得这个购物车就像一个证据,证明某个人一直在偷听她的生活、偷看她的聊天记录、偷走她的喜好,然后把所有她说过的话都当成圣经一样刻进了脑子里。
她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烫了。
“去调料区。”她说,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李暮舟推着车跟上来。
调料区在超市的最里侧,要穿过一整条零食货架。萧池叶走在前头,目光不自觉地在货架上扫来扫去,看到薯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到辣条的时候又慢了一下,
“想拿就拿。”李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想吃。”
“那你怎么目不转睛的?”
“我就是……看看包装。”
“那个包装跟前几天一样,没换过。”
萧池叶转过头瞪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那副黑方框眼镜后面的棕色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笑意。
她伸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放进购物车,动作理直气壮得像是在说“我就是想吃了怎样”。
李暮舟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货架上的零食像是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被自动筛选了一遍—,她多看了两秒的、她脚步顿了一下的、她上次在餐桌上跟秦落芸提过的,全部安安稳稳地躺进了购物车里。
萧池叶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到可以煎鸡蛋了。
她走在前面,不敢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看到他正在往车里放什么东西,更怕看到他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看着她。
调料区到了。
一排排的火锅底料整齐地码在货架上,红的、白的、黄的包装交叠在一起,像是给这个安静的下午添了一把火。
萧池叶站在货架前,伸手去拿那包红色包装的特辣底料。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指尖碰在一起。
她像是被电了一下,缩了回去。
李暮舟面不改色地拿起那包特辣底料,看了看,又拿起旁边那包番茄的,两包都放进了购物车。
“不是说拼吗?”他说。
萧池叶看着购物车里那两包底料,并排躺在一起,莫名像一对。
一对什么?
一对底料。
就是底料。
萧池叶你在想什么?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走到收银台附近的时候,要经过一条窄窄的过道,两边摆满了促销商品。一个穿着红色围裙的超市阿姨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姨大概五十多岁,脸上挂着超市工作人员标准的那种热情笑容,眼神精准地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从萧池叶的脸看到李暮舟的脸,又看到李暮舟手里的购物车,再看到购物车里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那个笑容忽然就变了。
从“欢迎光临”的职业微笑,变成了“我懂了”的那种笑。
“哎呦,”阿姨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笑呵呵地说,“和对象一起来买东西啊?”
萧池叶的大脑在这一刻“嗡”地一声,炸了。
对象。
对象?!
什么对象?!
谁和谁是对象?!
我和他?!
阿姨你看不出来我们长得不像吗……哦不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不像也正常……不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不、不是!”萧池叶听到自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快到像是要把这几个字从嘴里甩出去,“我们是一家人!”
她说得很快。
快到自己都没听清。
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一家人”到了嘴边突然就没了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挤出来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三个字,她说得支离破碎,像是冬天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刚出口就散在了空气里。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一家人。
对,他们确实是一家人。
法律意义上的。
她爸和他妈结了婚,从法律上讲,他们就是一家人。
可是……
她为什么要把这三个字说得那么心虚?
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小声?
好像她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样。
好像她在撒谎一样。
萧池叶转过头去看李暮舟。
她的耳朵在发烫。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烫,是那种——红的,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的、藏都藏不住的、恨不得用头发盖住的那种烫。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站在她旁边,刚好比她要高出将近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副黑方框眼镜的镜腿。
他在看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低垂下来,落在她泛红的耳朵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他没有笑。
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但萧池叶觉得那种目光比任何语言都要烫人。因为那不是惊讶,不是疑惑,不是“你为什么要解释”——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眼神。
像是在说“我知道”,又像是在说“我也是”。
像是在说“一家人”,又像是在说“不只是这样”。
超市阿姨看看萧池叶,又看看李暮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深到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哦——”那个“哦”字拖得很长,长到萧池叶想找个冰柜钻进去,“一家人啊。”
“一家人”三个字从阿姨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过来人的、什么都懂的语气。
萧池叶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到可以跟那包特辣底料组CP了。
她低下头,盯着购物车的把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灰尘。
“那什么——我们先去结账了。”她说,声音闷闷的,然后伸手去推购物车。
她的手还没碰到把手,另一只手已经搭了上去。
李暮舟。
他把购物车推走了。
路过那个超市阿姨身边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一个礼貌的回应。
不急不慢。
好像刚才那场“一家人”的乌龙完全没影响到他一样。
萧池叶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因为她需要时间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但她发现这根本没用——因为走在他身后,她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推着购物车的样子像是在拍什么家居广告。
她看得心脏砰砰跳,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地板砖的格子。
一块、两块、三块——
他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解脱说“她是我姐”?
不对,应该说“她是我继姐”。
不对,应该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脸红,看着我结巴,看着我把自己形容成“一家人”?
他是故意的吗?
还是——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收银台前,李暮舟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传送带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萧池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看着他拿。
毛肚,虾滑。,金针菇,嫩牛肉,薯片。
特辣底料。
番茄底料。
“一共二百三十六块八。”收银员说。
萧池叶掏出手机要扫码,李暮舟的付款码已经递上去了。
“滴”的一声。
“我来。”他说。
“为什么你付?”萧池叶皱眉。
“上次是你付的。”
萧池叶想了一下……上次?什么上次?他们什么时候一起买过东西?
哦。
上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她买了两瓶水,他刚好也去,她顺手帮他付了一瓶。
一瓶水,三块钱。
他请她一顿火锅。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怕欠别人的?
萧池叶把那句“那我转你一半”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收。
她拎起一个购物袋,他拎起另外两个。
两个袋子都挺沉的,她拎着那个都有些吃力,两只手换着提,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李暮舟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手里的袋子也拎了过去。
三个袋子,全部挂在他一只手上。
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池叶愣在原地:“你干嘛?我自己能拎。”
“我知道。”
“那你……”
“想帮你拎。”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萧池叶的心脏已经跳得不像自己的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她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方向倾斜。
她没有纠正。
超市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去拨,余光里看到他的目光正好从她身上移开,像是在看远处的一棵树,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萧池叶低下头,把嘴角那个不听话的弧度压了下去。
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一家人就一家人吧。
反正也没说错。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那么稳稳地跟着她。
一步之遥。
不远不近。
像所有的距离一样,不远不近。
刚好够她转过身,就撞进他怀里。
但她没有转身,他也没有走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暖,风很轻,购物袋里的火锅底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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