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萧池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摞碗碟从餐桌收拾到厨房的。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卡在了某个画面就再也转不动了。他站在她身后,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手指碰到水龙头开关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和他的胸口之间大概只隔了两厘米,也可能是一厘米。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距离,只是她不敢确认。
她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手还在抖。
洗洁精挤了三下才发现挤多了,白色的泡沫从海绵里涌出来,漫过碗沿,顺着碗壁往下淌。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下来,把泡沫冲得到处都是,台面上、围裙上、甚至她的袖口上,全沾上了滑腻腻的洗洁精。
“你在干嘛?”身后传来李暮舟的声音。
“洗碗。”她没回头。
“用这么多洗洁精?”
“洗得干净”
“……你袖口湿了。”
“我知道。”
“围裙也湿了。”
“我也知道。”
“你背后也——”
“李暮舟你能不能别站在我后面说话!”
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海绵还滴着水,白色的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条干抹布,看起来是准备来帮忙擦碗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泡沫,又抬头看她。
“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我没有。”
“那你转过来的时候差点打到我的脸。”
“……打到了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萧池叶转过身去继续洗碗,动作比刚才大了很多,碗筷在水槽里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在赌气,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气他靠太近?气自己心跳太快?气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不知道。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不是靠近,是退后。余光里,李暮舟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没有走,也没有再靠近。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和学校里一样。
萧池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把抹布给我。”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脚步声又靠近了。他从她身后伸出手,把抹布放在料理台上。这一次他没有靠得很近,手臂和她的身体之间隔了差不多一拳的距离。但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刚洗过澡没多久,沐浴露的香味还没散干净。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洗好递给他。他接过去,用干抹布擦干,倒扣在沥水架上。两个人的配合意外地默契,一个递一个接,中间不需要任何语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所有沉默。
最后一个碗擦好了。萧池叶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李暮舟站在她旁边,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窗外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萧池叶。”他开口了。
“啊?”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从超市回来就不太对劲。”
“我哪有不……”
她顿住了,因为他说得对。从超市回来她就不太对劲,从那个阿姨说“和对象一起来买东西”她就不太对劲,从她说“我们是一家人”说得很小声的时候就不太对劲。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泡着,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海绵,越泡越沉,越沉越闷。
“我就是有点困。”她说,“昨晚睡太晚了。”
李暮舟没说话,看着她。她知道自己这个借口很烂,烂到他自己熬夜复习的时候都不会用。但他没有戳穿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去睡一会儿,晚饭我来弄。”
“火锅不是吃完了吗?”
“没事,可以再吃点别的。”
萧池叶想说“我不饿”,但她的胃在这个时候又发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声音。不是那种低沉的呻吟,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响亮的、毫不掩饰的咕噜声。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萧池叶在心里狂骂自己是猪
李暮舟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个厨房里做了无数次饭一样——打开柜门拿碗,拉开抽屉拿筷子,从刀架上取菜刀。
萧池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围裙。
围裙是蓝色的,吴晓兰前几天刚买的,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小猫,可爱得有点幼稚。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外面套上那条印着小猫的围裙,整个人从“清冷学霸”变成了“居家好男人”,画风突变又莫名和谐。
他系围裙的时候手指很灵活,在腰后打了个结,然后扯了扯围裙的领口,调整了一下位置。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池叶想起初三那年他在她家煮粥的样子——围裙系歪了,脸上沾着面粉,手忙脚乱地搅着锅里的粥,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现在他不用她指挥了。
他什么都会了。
萧池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他学会了照顾自己,难过的是她错过了他学会照顾自己的这个过程。那两年里,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一个连粥都不会煮的笨蛋,变成了现在这个什么都能做好的……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
不是亲人,不只是同学,不是普通朋友,也不是……
是什么?
“你站着干嘛?”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去休息。”
“……哦。”
萧池叶转身走出厨房,但她没有回房间。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正对着厨房的门口,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蛋液倒进热油里的声音,滋啦一声,很响。然后是锅铲翻动的声音,嚓嚓嚓,很有节奏。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心里有一个倒计时的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西红柿,什么时候该加水,什么时候该关火。
萧池叶看着那个穿小猫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了一下,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晚上七点多,门锁响了。
萧健才的声音先传进来:“回来了回来了,累死了——”
萧池叶从沙发上弹起来,速度之快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看了一眼厨房——李暮舟正在灶台前盛汤,听到动静也顿了一下。
门开了,萧健才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环保袋。吴晓兰跟在后面,换鞋的时候弯着腰,抬起头就看到餐桌上的饭菜。
“哎呀,你们吃饭了?”吴晓兰直起身,目光扫过餐桌——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外加两碗米饭,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旁边还放了两个空碗和两双筷子,像是掐着点算好了他们回来的时间。
萧健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哟,这谁做的?”
萧池叶指了指厨房,暮舟刚好端着汤碗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位家长,动作顿了一下
“回来了回来了!”萧健才笑得合不拢嘴,把手里的环保袋往旁边一放,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走到餐桌前,弯腰看了看那盘番茄炒蛋,“这菜做得不错啊,颜色好看。”
吴晓兰也走过来,端起那盘清炒时蔬闻了闻:“没想到暮舟还会做饭。”
“随便做的。”李暮舟把汤碗放在桌上,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健才和吴晓兰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萧池叶看懂了——是那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眼神。她在萧健才脸上见过很多次,每次她考了第一名或者拿了什么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但现在这个表情给了李暮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不舒服。不是吃醋,就是……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池叶帮了不少忙。”李暮舟忽然说了一句。
萧池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正在把碗筷摆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但萧池叶知道她没帮什么忙——她洗了碗,洗了菜,切了两根葱,然后就被他赶出厨房了。
“是吗?”萧健才看向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你们俩配合得挺好的嘛。”
萧池叶“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拿筷子。
吴晓兰在餐桌旁坐下来,笑着说:“我和你爸还担心你们两个在家会吵架呢,看来是想多了。”
“吵什么架?”萧健才也坐下来,“人家两个处得挺好的,你看这碗洗得多干净,这灶台擦得多亮。”
萧池叶这才注意到——厨房的灶台确实被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反光的那种。水槽里没有一片菜叶,料理台上的调料瓶被摆得整整齐齐,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垃圾袋。
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她看向李暮舟。他已经坐下来了,正在盛汤,动作很自然,完全没有那种“我刚干了很多活求表扬”的意思。他只是盛了一碗汤,放在吴晓兰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在萧健才面前。
“你们先吃。”他说。
萧健才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汤不错!池叶你看,人家暮舟还会做汤,你连方便面都煮不好。”
“我哪有煮不好方便面?”萧池叶终于忍不住了。
“上次你煮的方便面,面条是硬的。”
“那是……那是火太大了!”
“火太大面条会软,你那是火太小,泡熟的。”
萧池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发现她爸说对了,上次她煮方便面,水开了之后她把面饼放进去,然后去回秦落芸的消息,回来的时候面条已经泡成了一坨,外面软里面硬,吃起来像是嚼橡皮筋。
李暮舟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萧池叶瞪了他一眼。他把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看你们俩,”萧健才端着碗,笑呵呵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上次还怕你们处不来,现在看来挺好的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应着点。”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萧池叶的手指在筷子上面攥紧了一点,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
吴晓兰接过话头:“对,池叶你有什么事就跟暮舟说,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讲。”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笑,语气是那种长辈说晚辈的轻松调子,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但萧池叶知道李暮舟不会欺负她,李暮舟只会……她说不出来他会什么。他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把粥温着等她起来,会记住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超市阿姨问“是不是对象”的时候什么都不说,让她一个人在那里脸红到爆炸。
然后在她最尴尬的时候,把所有的购物袋拎过去,轻轻说一句“想帮你拎”。
这个人不会欺负她。
这个人只会让她心乱。
“池叶?”萧健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啊?”萧池叶抬起头,“没什么,在想明天英语要默写。”
“你英语还要临时抱佛脚?”萧健才一脸不信,“你上次考多少来着?”
“……一百三十八。”
“那你还抱什么佛脚?”
“……保持。”萧池叶说完这个单词,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天才。什么保持,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刚才在想李暮舟。
李暮舟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她觉得那一眼看穿了她的所有伪装。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里。
吃完饭,萧健才抢着洗碗,说“你们年轻人去休息”。吴晓兰在旁边整理冰箱,偶尔跟萧健才聊两句。萧池叶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人。
“萧池叶。”李暮舟从她身后走过来。
她转身。他站在走廊的入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你手机呢?”他问。
萧池叶摸了摸口袋——手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塞进了裤兜里。“干嘛?”她问。
他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把我加回来。”他说。
萧池叶愣了一下:“加什么?”
“联系方式。”
萧池叶的大脑在这一刻进行了一次非常缓慢的信息处理——联系方式。他说的联系方式是QQ还是微信?应该是QQ吧,他们以前主要是用QQ聊天,微信是后来才加的,但后来……
她忽然想起来了。
中考后,她把他拉黑了。
不是删好友,是拉黑。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那个再也不会弹出新消息的对话框,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最后的聊天记录。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嗯”,一个单字,冷冰冰的,像一堵墙。
她等了三天但李暮舟没有再发消息。
第四天,她点开了他的头像,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加入黑名单”上悬了很久。她想,如果他再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她就不点。但他没有发。所以她点了。
后来的事情她就不太愿意回忆了。她拉黑了他,然后退了班群,换掉了用了三年的头像,删掉了所有和他有关的说说。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段记忆也一并删掉,但她发现删不掉。那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不管她怎么擦都擦不掉。
李暮舟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萧池叶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她其实没有删掉他的QQ——不是不想删,是没舍得。她把他的对话框压到了消息列表的最底部,藏在一堆再也不会打开的群聊下面,告诉自己“我懒得删而已”。
她找到了。
头像没换,还是那个。黑白的,一棵树的剪影。网名也没变:Cypress。
她点进去,红色的字写着“你已经把对方加入黑名单,解除后可以恢复正常对话”。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按下了“解除”。
“好了。”她说。
李暮舟低头,他看着聊天界面,沉默了两秒。
“你把我拉黑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知道很久的事实。
萧池叶的耳朵开始发烫。
“……我当时心情不好。”
“所以拉黑我?”
“你还不是没找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在抱怨了,太像在说“我一直在等你找你结果你什么都没做”。她明明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的。
李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那边传来萧健才洗碗的水声和吴晓兰说话的声音,偶尔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膜,遥远而模糊,近在眼前的只有他,和他那双在眼镜后面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拉黑我了。”他说,声音不大,“我以为你换号了。”
萧池叶张了张嘴,想说“你的通讯录里难道没有我别的联系方式吗”,想说“你不会问别人吗”,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天”——她一个都没说出口,因为她发现,把这些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一件事:
她在等他。
等了三天,等不到,才拉黑的。
“算了,”她说,语气尽量显得云淡风轻,“加回来了就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像。那棵树的剪影在白色的背景上显得很孤独,树干笔直,树冠是椭圆的,看起来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她点进他的资料卡,看到个性签名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
心如树,风雨不摧,四季常青。
萧池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Cypress,柏树。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副眼镜,银框的,比之前那副黑框的多了几分清冷,看起来更不好惹了。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装。
真能装。
什么“风雨不摧四季常青”,搞得自己多坚强似的。初三那年她送他生日礼物,一个自己折的纸星星瓶子,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以为她没发现。后来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他房间的抽屉里,那个瓶子放在最里面,旁边还压着一张她随手写的便条——“李暮舟,今天记得带伞”,因为她看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她当时只是随手写的,塞在他课本里,以为他看完就扔了。
他没有扔。
她不知道他还留着多少东西。她不想知道。因为知道越多,就越难装作不在乎。
他看着她,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还有什么事”。萧池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头又看了一眼他的个性签名,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资料卡里,像一句被她偷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心里话。
“你没加我微信?”他问。
萧池叶愣了一下。“微信……之前不是加过吗?”
“你拉黑QQ的时候,微信也删了吧?”
萧池叶想了一下。那天晚上她情绪上头,不光拉黑了他的QQ,还把他的微信也删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还特意把他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虽然她早就把他的号码背下来了。删不删都一样。
“好像……删了。”她说。
李暮舟把手机递过来:“扫一下。”
他手机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她的名片,头像是一只猫,暹罗猫,脸黑黑的,看起来很欠揍,简直……和他一样。萧池叶扫了码,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通过了。”她说。
“嗯。”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又同时抬头。四目相对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是在相亲现场被家长逼着加微信的两个人。
“那什么,”萧池叶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回房间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
“萧池叶。”
她停住,没回头。
“算了……没事”
萧池叶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发什么癫?”
萧池叶走进房间,几番洗漱后,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亮了,是微信消息。
Cypress: 【你什么时候拉黑我的?】
Stella: 【两年前】
Cypress: 【……早点睡】
Stella: 【不用你说】
屏幕暗了,她又点亮,暗了,又点亮。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几行字。她往上翻,上面什么都没有——因为这是她删了他之后加回来的第一个消息记录。之前的那些聊天记录,那些从初一到初三的、几千条的、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小心翼翼的、藏着少女所有心事的聊天记录,全都没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些记录还在,她会看到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喜欢上他的。从“今天英语好难”到“你物理作业借我抄抄”,从“晚安”到“梦到你”,从“你在干嘛”到“我想你了”。
她从来没有发过“我想你了”。
但她发过“今天天气好好”,意思是我想和你一起出去;发过“你睡了吗”,意思是我还没睡,我在想你;发过“没事,就是随便发发”,意思是我有事,我有一万句话想跟你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懂过吗?
她不知道。
萧池叶点进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动。
但她又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Stella: 【你头像是什么树?】
过了大概十秒,他回了。
Cypress: 【柏树】
Stella: 【为什么用这个?】
Cypress: 【装】
……装?
Stella: 【就因为这个?】
Cypress: 【嗯】
萧池叶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他以前就是这样。她问他十句话,他回她一个“嗯”或者一个“好”或者一个“知道了”。她那时候觉得他是在敷衍她,现在想想,也许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也许他的心里有太多话,多到挤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像她一样。
Stella: 【睡吧】
Cypress: 【嗯】
她等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Cypress: 【晚安】
Stella: 【……哦】
手机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她的个性签名是“等风来”。
她一直没有改。
明天要不要改掉?
算了。
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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