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三中,和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
白天的校园是吵闹的、鲜活的、到处都是人声和笑声的。傍晚的广播会放一些流行歌,操场上有人跑步,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走廊里三五成群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过,青春的气息铺天盖地。
但周日晚上不一样。
教学楼的灯亮着,但只有一半。每层楼最多两三个班级开了灯,远远看去像一栋巨大的棋盘,散落着几颗发光的棋子。操场上没人,小卖部关了,广播没开,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提醒你这座城市还没有睡着。
李暮舟就算是走读生也照样要上周日的晚自习,到的时候六点四十,教室里的灯已经亮了。
一班在三楼东边,七班就在楼下,中 间隔了一层楼板和一整层楼梯间。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三个人,两个在埋头刷题,一个趴在桌上睡觉。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旁边空着,张旖还没来。
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昨天做了一半的那页。题目不难,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他在八中的时候做过类似的,换了个条件,解法大同小异。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
停了。
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被人用毛笔刷了一道,颜色从深到浅,慢慢过渡成灰蓝色。窗户的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的灯光和他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哟,来这么早?”
张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暮舟转过头。张旖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运动鞋,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寸头下面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带着一种“我刚跑完五公里但我一点都不累”的精神劲儿。
“嗯。”李暮舟应了一声。
张旖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趴着睡觉的那个同学被吵醒了,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你周末干嘛了?”张旖一边掏课本一边问。
“没干嘛。”
“写了几套卷子?”
“……没写。”
张旖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不可思议:“没写?你周末两天一个字都没写?”
“差不多。”
“李暮舟,你是不是觉得你八中来的就可以不用学习了?”
李暮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不想解释自己这个周末做了什么。他不想说周六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煮了一锅粥,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她起床。他不想说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小说,耳朵一直竖着,听隔壁房间的动静。他不想说听到她房间门开的那一刻,他放下书,站起来,又坐下了,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等她。
他等了她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
他不想让她知道。
“行了行了,不问你作业了。”张旖翻开英语课本,“你那个——你姐姐,几班的来着?”
李暮舟的手顿了一下。
“七班。”他说。
“哦,就楼下那个七班?”张旖歪了歪头,“文科重点?”
“嗯。”
“那你姐文科应该挺好的。”
“嗯。”
“你俩关系怎么样?”
李暮舟翻了一页题集,没有回答。张旖等了两秒,识趣地没有再问。但他那双星目里闪过一丝“我懂了”的光,然后低下头,开始背单词。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七点整。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一班一共三十二个人,理科重点班,每个人桌面上都堆着厚厚的课本和参考资料,桌角贴着写了目标大学的便利贴,氛围压抑得不像高中二年级。
李暮舟做了两道物理题,一道数学题,背了二十个英语单词。效率不算高,但也算不上低。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手机,准确地说,是在看手机屏幕有没有亮。
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五分钟,又翻过来。
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塞进了抽屉里。
张旖在旁边做化学卷子,笔速很快,沙沙沙的,像是在跟谁比赛。做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等消息?”
“没有。”
“你看了六次手机。”
“……你数了?”
“我数数挺好的。”
李暮舟抿了一下嘴唇,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按亮屏幕。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翻开题集,继续做题。
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他写了三行,又划掉了。李暮舟的手机亮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过去——不是微信消息,是新闻推送。国内某地发生地震,无人员伤亡。他把那条推送划掉了,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张旖在旁边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写卷子,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像是在憋笑。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李暮舟站起来,走了出去。
不是去厕所,不是去接水,他就只是走了出去。他的脚带着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然后下了楼梯,到了二楼。
走廊的灯光比三楼暗一点,有一盏日光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不太顺畅的样子。他站在楼梯口,看到走廊尽头七班的教室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溢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楼梯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片光。偶尔有七班的同学从教室里出来,经过他身边,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有人认出他来,拉了拉同伴的袖子。
他没有在意。
“李暮舟?”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萧池叶站在楼梯上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要下楼接水。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散着,中长发落在锁骨的位置,几缕碎发别在耳后。灯光从走廊的顶棚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杏眼映得很亮。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她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
“路过。”他说。
“路过二楼?”
“嗯。”
“你教室在三楼。”
“我刚才从老师办公室回来。”
萧池叶看着他,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骗鬼呢”。但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他身边走过,下楼去接水了。
李暮舟站在楼梯口,听到水杯接水的声音,哗哗的,很响。然后水龙头关掉了,脚步声又上来了。
萧池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她房间里的味道一样。
“你还不上去?”她停了一下,没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上。
“马上。”
“哦。”
她走了。
李暮舟站在原地,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七班的教室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又安静了。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上了楼。
回到教室的时候,张旖正在和他的后桌讨论一道数学题。看到李暮舟回来,张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讲题。
什么都没问。
但李暮舟觉得,张旖那个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果然。
晚自习第二节,李暮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Stella: 【你刚才真的只是路过?】
他盯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两个字。
Cypress: 【你猜】
过了十几秒,消息回了。
Stella: 【猜你个头】
Cypress: 【那就是没猜对】
Stella: 【……你到底想干嘛?】
李暮舟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他想干嘛?他想下楼,想走到她的教室门口,想看看她在干什么。想跟她说今天物理题很难,虽然他根本没做几道。想问她粥好喝吗,虽然他问过了。想问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虽然他可以在她起床之前就做好。
但他一样都没做。
他只是在楼梯口站了五分钟,看了她一眼,听她说了一句“你还不上去”,然后回来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Stella: 【李暮舟?】
Stella: 【你干嘛不说话?】
Stella: 【???】
手机一直在震,三下。他没有马上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能在晚自习教室里打的。那些话太重了,重到打出来就收不回去。
Cypress: 【在写物理】
Stella: 【哦,那你写吧】
Cypress: 【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他以前经常发这个字给她,那时候她觉得他在敷衍她。其实不是。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把千言万语都压成了这个字,因为它安全,不会说错话,不会暴露太多,不会让她觉得他太在意。
后来他发现,这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暴露。
因为不在意的人,会说“好的”“知道了”“行”。
只有在意的人,才会斟酌了半天,最后发了一个“嗯”。
Stella: 【物理题难吗?】
Cypress: 【还行】
Stella: 【那你怎么做了这么久?】
Cypress: 【在想事情】
Stella: 【想什么?】
Cypress: 【别问】
对话框安静了。
很久。
久到屏幕暗了两次,他又点亮了两次。
Stella: 【哦】
一个字。
一个他用了无数次、她从来没用过的字。
他盯着那个“哦”字,仿佛看到了她打下这个字时的表情——耳朵是红的,嘴唇是抿着的,眼睛是盯着屏幕的,睫毛是微微发颤的。她一定在想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一定想问但又不敢问,一定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打了这个最安全的字。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Cypress: 【萧池叶】
Stella: 【干嘛?我要写政治题了别烦我】
Cypress: 【没事】
对话框安静得更久了。
久到旁边的张旖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李暮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物理题集,开始做那道他做了一晚上都没做完的题。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看。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两下。
他把题集翻到下一页,笔尖落在那道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的示意图上,画了一个圆。圆画歪了。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
Stella: 【你有病吧】
Stella: 【李暮舟你是不是没吃药?】
他一条一条看完,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明显。
Cypress: 【生气了?】
Stella: 【废话!】
Cypress: 【那你干嘛还回我?】
对面沉默了。
Stella: 【……李暮舟你给我等着】
Cypress: 【等什么?】
Stella: 【等着!】
Cypress: 【好,我等】
他把手机放下来,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张旖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忍住:“你跟谁聊天呢?”
李暮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没谁。”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李暮舟收了一下表情,但没什么用。因为他的眼睛还在笑,那种从里到外、从眼底到眉梢的、怎么都藏不住的笑。
张旖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做卷子了,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也弯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九点半。
李暮舟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张旖在旁边慢悠悠地整理东西,看了一眼他拉书包拉链的速度,问:“你赶着投胎?”
“回家。”
“你家又不是住得远。”
“远。”
“三中门口那个小区?”
“……你查过?”李暮舟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查你,上次放学看到你往那个方向走了。”张旖背好书包,站起来,“你姐也住那个小区吧?你们一起走?”
李暮舟拉上书包拉链,没有回答。
张旖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星目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光:“行吧,我先走了,你慢慢等。”
“我没等。”
“哦,那你现在不走?”
“……走。”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的,笑声、说话声、道别声混在一起,把夜晚的校园填得很满。他穿过人群,下了楼梯,到二楼的时候,脚步慢了。
七班的教室灯还亮着,门口有人陆续走出来。他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也没有上楼。就站在那里,像下午站在厨房门口一样,不远不近,刚好够看到她的距离。
她出来了。
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手机,头发比下午乱了一点,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搭在脸颊旁边。她正低头看手机,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抬起头。
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留下一句话:“走啊,愣着干嘛?”
李暮舟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下了楼梯,出了教学楼,走过操场边的榕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身上洗衣液的香气。
“你刚才在楼梯口站了多久?”她问。
“刚到。”李暮舟撒谎不打草稿
“骗人。”
“你拆穿我干嘛?”
萧池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黄色。她没有说话,但他看到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萧池叶。”他说。
“嗯。”
“你以后别在教室里给我发消息了。”
“啥?我什么都没发啊?是你先发的好不好!”
“我发的你可以不回。”
“你——”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知道他说的对。她可以不回,但她回了。不仅回了,还一边回一边脸红。
萧池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李暮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踩着路灯的光走在前面,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初三那年的秋天,放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的,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走几步就看一眼,生怕他跟丢了似的。
他那时候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年就好了。
后来他又想,停在哪一年都不好,因为停在哪一年,他都会错过她后面的样子。
她的头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
她的笑声没有变,但她的心事多了。
她还是喜欢走在他前面,但还是会放慢脚步等他。
“萧池叶。”他又叫她。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你写的那道政治题,”他说,“最后做出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政治题?”
“你骗我说你在写物理。”
萧池叶的脚步彻底停了。她转过身,站在路灯下,脸被光照得通红。“李暮舟,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别什么都记得!”
“我控制不了。”
“那你努力控制一下!”
“努力了。”
“结果呢?”
李暮舟莞尔,道:“没成功。”
萧池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快步走了。
“萧池叶!”
“别叫我!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离我太近了我呼吸不顺畅!”
“那你是哮喘,得治。”
“你才哮喘!你全家都……”
她顿住了,她突然想起来他全家包括她。
李暮舟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了。不是弯弯嘴角的那种,是从里到外的、出声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满足的笑。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发现她虽然嘴上说“离我远点”,但脚步慢了下来。
不快不慢,刚好够他跟上。
就像以前一样。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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