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珩十岁那年,在山里迷了路。
说是迷路,其实也不准确。是他自己跑进去的。父亲在电话里说今年春节不回来,母亲摔了一只碗,没碎,但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那个豁口,好像那是她这一年里唯一值得认真看的东西。
司珩没有出声。他穿上鞋,推开纱门,走进了后院。后院连着一片低矮的丘陵,镇上的人管这片山叫“老牛背”,说山脊的弧度像一头卧着的老牛。
他走了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十岁的孩子对时间没有概念,只知道头顶的树叶越来越密,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像路。
等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站住,转了一圈。四面都是树,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一种从肚子里往上涌的冷。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闷在树丛里,很快就没了。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更大。还是没有。第三声的时候,他的嗓子劈了一下,声音变得尖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他不喊了。他抿住嘴,把那阵想哭的感觉咽了下去。
父亲说过,哭没有用。父亲说过的很多话他都不记得了,但这一句他一直记得。不是因为这句话有道理,而是因为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司珩开始往下坡走。他记得上山的时候是往上走的,所以下山的方向应该能走出去。
他走了很久。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又变成深蓝。树影开始变长,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黑色。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了,被树根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他没哭。他爬起来继续走。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很小,很细,不像河,像是有人在拧开水龙头。他朝着水声走过去,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
跟他差不多大,也可能大一点。蹲在一条细细的山溪旁边,正在洗手。男孩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白得不像山里孩子的手臂。
他抬起头,看到了司珩。
两个小孩隔着一道溪水对视。溪水在石头上撞出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偷偷说话。
这是司珩和谭朝第一次见面。
“你迷路了。”
男孩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司珩警惕地看着他。母亲说过,山里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但眼前这个人不像是“大人说的那种陌生人”——他不是大人,他跟司珩差不多大。
“……你怎么知道?”
“这条路没有人家,”男孩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到这里的都是迷路的。”
他似乎对“有人迷路”这件事毫不意外,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重新蹲下去,继续洗手。
司珩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走?往哪走?不走?那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他的膝盖还在疼。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凝了,但裤子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
男孩也看到了。
“你摔了。”
“嗯。”
男孩站起来,从溪边走过来,蹲在司珩面前。他歪着头看了看那个伤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纸巾,是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边角绣了一个小小的“朝”字。
他什么也没说,把手帕按在司珩的膝盖上。
“不脏吗?”司珩问。
“洗过了。”
“我是说……你不会弄脏吗?”
男孩抬起头,看了司珩一眼。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黑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他看着司珩,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的眼睛,”他说,“不一样。”
司珩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的棕色,至少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是这么觉得的。但男孩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棕色”。
“……什么意思?”
男孩没有回答。他把手帕打了个结,系在司珩膝盖上。系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我带你出去。”
“你认识路?”
“认识。”
“你住在这里?”
“不是。”
男孩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司珩赶紧跟上去。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越来越暗的树林,男孩的脚步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只有他能看见的标记上。
司珩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风把男孩的头发吹起来一点,露出耳朵后面一颗小小的痣。
“你叫什么名字?”司珩问。
男孩没有回头。
“谭朝。”
“谭朝。”司珩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像在说两个单人旁的字连在一起。“我叫司珩。”
谭朝停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然后继续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这个回答明显是敷衍。但司珩那时候太小,分辨不出敷衍和不善言辞之间的区别。他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很奇怪——什么都像是在陈述,什么都像是在隐瞒。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能看见镇上的灯光,稀稀疏疏,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米。
“到了,”谭朝停下脚步,“往前走就是。”
司珩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谭朝。男孩站在树林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走出树影,暴露在月光下。但他没有走出来。
“你不回去吗?”司珩问。
“我走这边。”
“你家在哪个方向?”
谭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等一下。”司珩叫住他。
谭朝回头。
司珩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别的,又想不出来。最后他说了一句:
“你的手帕还在我这里。”
“送你了。”
“可是脏了。”
“洗洗就好。”
谭朝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他的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像一滴墨水滴进一碗黑水里。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司珩站在山脚,手里攥着那块手帕。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只知道他叫谭朝,他身上带着绣了名字的手帕,他的眼睛很黑,他洗手洗了很久,好像手上有什么洗不干净。
司珩把手帕塞进口袋里,一瘸一拐地朝灯光走过去。
他没有回头看。
如果他回头看一眼,他会看见山林的边缘,谭朝并没有真的离开。他站在一棵老樟树的阴影里,一只手撑着树干,一只手攥着胸前的衣襟。他的手指在发抖,背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在扩散——不像是汗,更像是某种活物在他皮肤下面游走。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光。不是红色,是深沉的、浑浊的暗金色。像是两块被埋了很久的琥珀,被人挖出来对着月光照了一下。
他看着司珩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融进镇上的灯光里。
“司珩。”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树上。背后的暗色痕迹慢慢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潜回了他的身体深处。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夜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最后他睁开眼,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水里洗了很久的手,干净、苍白、十指修长。
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说不出口的,都在那双手上。
司珩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站在门口打电话。她一只手握着听筒,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声音很大,像是跟电话那头的人在吵架。看到司珩从巷口走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
“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但手已经在司珩身上摸了一遍——检查胳膊、腿、后脑勺,动作粗暴却准确,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还是完整的。摸到膝盖的时候,司珩缩了一下。她低下头,看到了那条手帕。
“怎么回事?”
“摔了一跤。”
“在哪摔的?跟谁在一起?这条手帕是谁的?”
“山里。没跟谁。手帕是……”司珩犹豫了一下,“捡的。”
母亲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知道儿子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蹲下来,解开手帕看了看伤口,然后站起身,拉着他的手腕进了屋。关门之前,她往巷子两端各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她的儿子。
那天晚上,司珩躺在床上,把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帕已经脏了,膝盖上的血渗进了白色的棉布里,变成一片暗褐色的印子。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绣着的“朝”字。绣得很工整,一针一线都排得齐齐整整,不像是十岁小孩的手艺。
他把手帕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人在吵架。隔壁那户人家的男人又喝了酒,女人的哭声从墙缝里渗过来,又细又长,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她没看完就关了电视,然后是关灯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司珩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他每天睡前都看着那条鱼,看它什么时候从天花板上游下来。它从来没有游下来过。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十根手指,指甲缝里有泥,是山里摔跤的时候弄的。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手背,又翻回来。就是一双普通的手,十岁男孩的手。
但谭朝说他的眼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试着回忆谭朝看他时的那个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认领——好像谭朝在这之前就知道司珩的眼睛应该是这样的,只是终于确认了。
他不喜欢那个表情。
但他把那个表情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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