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殿内弥漫的药味、残留的血腥气,以及女儿沉睡的安稳气息隔绝开来。君晔站在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回廊上,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
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他玄色亲王袍服的衣角,灌入他破碎经脉尚未愈合的身体,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冷和隐隐的抽痛。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寒潭深处打磨千年的黑曜石,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毅火焰,支撑着他重伤的躯体。
“殿下,陛下在偏殿暖阁。”一名内侍总管垂首恭敬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
君晔微微颔首,不发一言,抬步向前。每一步踏在坚硬的地砖上,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脏腑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重伤之下更显迫人的威仪。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无不被他周身那股凛冽如出鞘寒刃的气势所慑,纷纷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偏殿暖阁,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重。
桑榆国皇帝——君临天,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主位紫檀雕龙大椅之上。他年约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轮廓,但久居帝位的威严和岁月沉淀的城府,让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难窥其底。此刻,他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沉凝地望着殿门方向。
下首两侧,肃立着三位身着朱紫蟒袍的阁老。为首的是须发皆白、面容古板严肃的首辅张廷玉;左侧是身形微胖、眼带精光的户部尚书李庸;右侧则是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兵部尚书陈靖。这三人,皆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齐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审视与暗流。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君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瞬间,暖阁内所有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君临天敲击扶手的指尖猛地一顿,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和……更深的疑虑!眼前的儿子,虽穿着亲王朝服,但那惨白如金纸的脸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重伤虚弱,以及那件崭新蟒袍下隐约透出的药味和绷带痕迹,都昭示着他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这绝非寻常“体察民情”所能遭遇!
三位阁老更是心中剧震!张廷玉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蹙得更紧;李庸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陈靖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君晔身上逡巡,仿佛要找出所有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
“儿臣……参见父皇!”君晔强忍着剧痛,依礼躬身。声音虽带着重伤后的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沉稳。
“免礼!”君临天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晔儿,快起来!你……你怎会伤得如此之重?落日城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魔穴……”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君晔,“还有……朕听闻,你带回了一个小女孩?”
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皇帝的直接,将暖阁内的紧张气氛瞬间推向了顶点!三位阁老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牢牢锁定君晔。
来了!
君晔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缓直起身,迎着父皇和三位阁老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凝重。
“回禀父皇,”君晔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儿臣此行落日城,非为体察民情,实为追查魔族异动!数月前,儿臣便收到密报,落日城附近有噬魂魔踪迹,且有影魔出没!此等高等魔族现身桑榆腹地,绝非寻常!故儿臣亲赴落日城,暗中查访,终在城西废弃祠堂之下,发现一处巨大魔穴!”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将魔穴的发现、内部的凶险、镇魔碑的存在、魔源核心的恐怖,以及那场九死一生的惨烈搏杀,用最简练却最具冲击力的语言描述出来。他刻意隐去了沈汐水的存在,只说自己拼死重创魔源核心,侥幸逃脱。当说到镇魔碑摇摇欲坠、魔源核心虽被重创但隐患未除时,暖阁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帝君临天的脸色阴沉如水,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扶手,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魔族竟在桑榆腹地挖掘魔穴,意图解封上古魔物?!这消息比任何边境告急都更加致命!
三位阁老更是听得心惊肉跳!张廷玉捻着胡须的手都停了下来,李庸的胖脸微微发白,陈靖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军人的凝重和杀意!
“那小女孩……”君临天打断了君晔关于魔穴的叙述,目光如炬,再次聚焦到核心问题上,“朕听闻,她眉心……有一奇异印记?她与魔穴有何关联?”
终于问到了璃儿!
君晔的心弦瞬间绷紧!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如何解释江璃的身份和那枚无法忽视的锁印,将直接决定江璃的命运和他自身的处境!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父皇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眼神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和无奈:
“父皇明鉴!那孩子……名唤江璃。”君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并非全然伪装,提及璃儿,他心中的痛楚是真实的,“她……是儿臣在魔穴深处,那镇魔碑下……发现的唯一幸存者!”
“幸存者?”君临天眉头紧锁,三位阁老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君晔语气肯定,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悲悯,“儿臣重创魔源核心时,引发地动山摇。镇魔碑剧烈震动,碑下被魔物挖掘出的深坑边缘崩塌……这孩子,就昏迷在崩塌的土石边缘!她衣衫褴褛,浑身冰冷,气息微弱……若非儿臣及时将她带出,早已被魔气侵蚀或活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至于她眉心的印记……儿臣起初也惊骇莫名。但仔细探查之下,发现那并非魔族烙印,而是一道……极其古老强大的封印!”
“封印?”君临天和三位阁老同时一怔。
“是!”君晔斩钉截铁,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出,“儿臣推测,此女身世必然不凡!其家族或宗门,或许早已知晓此地魔穴隐患!在她年幼之时,便以某种秘法,在她身上种下这道蕴含神圣之力的强大封印!正是这道封印,庇护她在魔穴深处那浓郁的污秽魔气侵蚀下,保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他刻意强调了“神圣之力”和“庇护生机”,将锁印的冰冷排斥性质模糊化,导向正面的守护意义。
“那她为何会在魔穴之中?”兵部尚书陈靖忍不住追问,眼神锐利如刀。
“这……”君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痛惜,“儿臣亦不知。或许是家族遭逢大难,带着她逃至此处寻求镇魔碑庇护?又或许是……被魔族掳掠至此,欲以其身承载魔秽?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无辜的受害者!那道封印,是她活下来的唯一依仗!儿臣将她带回,一是念其无辜弱小,二是……她可能是解开魔穴之谜、了解其背后家族或魔族图谋的唯一线索!”
君晔的解释,环环相扣,半真半假,将江璃塑造成了一个身负古老封印、在魔灾中幸存的孤女,既解释了锁印的存在,又强调了她的价值和无辜,更将她的存在与调查魔族阴谋紧密联系起来,堵住了“来历不明”的攻讦。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皇帝君临天目光深邃,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君晔话语的真实性。三位阁老也是神色各异,张廷玉若有所思,李庸眼神闪烁似在算计,陈靖则眉头紧锁,似乎在评估这“封印孤女”的价值和风险。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君晔身上。他知道,父皇和这些老狐狸没那么容易相信。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将璃儿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君晔压垮的瞬间——
“呜……爸爸……爸爸你在哪……好黑……璃儿怕……”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充满了无尽恐惧和依赖的稚嫩童音,如同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撕心裂肺地传入了暖阁之中!
是江璃!
她醒了!在陌生的环境里,在经历了魔穴和力量失控的巨大恐惧后,她本能地寻找着唯一的依靠——君晔!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无助和纯真依赖的哭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暖阁内凝重的气氛!
皇帝君临天敲击扶手的指尖猛地顿住!
三位阁老同时愕然抬头!
君晔的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身,望向暖阁通往内室的方向!
只见内室那扇描金绘彩的门被一只小手颤抖着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明显过于宽大的、带着君晔气息的寝衣,赤着脚,摇摇晃晃地站在门边。她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从那双盛满了巨大恐惧和茫然的浅琥珀色眼眸中滚落。眉心那枚淡银色的锁印,在泪光中闪烁着冰冷而神秘的光芒。
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瑟瑟发抖,目光如同受惊的小鹿,慌乱地在暖阁内搜寻着。当她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君晔的身影时,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
“爸爸——!”
一声更加凄厉、充满了失而复得般巨大委屈和依赖的哭喊,响彻了整个暖阁!
江璃再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君晔的方向扑了过去!小小的身体因为虚弱和恐惧,中途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璃儿!”君晔的心都要碎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威仪、君臣之礼,也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迎了上去,张开双臂!
下一刻,那小小的、冰冷颤抖的身体,如同归巢的雏鸟,重重地撞入了君晔的怀中!江璃小小的手臂死死地搂住君晔的脖子,将满是泪水的小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药味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无助都哭喊出来!
“呜呜……爸爸……好黑……好多坏人……好痛……璃儿怕……不要丢下璃儿……”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小小的身体在君晔怀里剧烈地颤抖。
君晔紧紧抱着女儿,感受着她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心如刀绞。他笨拙却无比坚定地轻拍着女儿瘦弱的背脊,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不怕……璃儿不怕……爸爸在……爸爸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没有人……”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父皇和三位阁老。
此刻,皇帝君临天脸上那深沉的疑虑和审视,在江璃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君晔那毫不掩饰的、源自父亲本能的守护姿态面前,似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江璃眉心那枚随着哭泣而微微闪烁的淡银锁印上,又落在君晔苍白却写满了不容侵犯的守护意志的脸上。
三位阁老更是面面相觑。兵部尚书陈靖眼中锐利的审视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取代;户部尚书李庸那精于算计的眼神也闪烁不定;就连一向古板的首辅张廷玉,看着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小小身影和抱着她的、重伤未愈却如同护崽猛虎般的晔王,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丝。
一个身负奇异封印、在魔灾中幸存、对救命恩人(父亲)如此依赖的孤苦幼女……这画面,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更具冲击力,也更难让人将其与“魔族阴谋”直接联系起来。
暖阁内,只剩下江璃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君晔低沉而坚定的安抚声。无形的风暴,似乎因为这稚子的哭喊和父亲的守护,出现了微妙而短暂的凝滞。然而,君晔深知,这短暂的凝滞,不过是风暴眼中心虚假的平静。更大的惊涛骇浪,仍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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