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意的靠近

距离上次顾家的家教结束,整整一周时间。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那句轻飘飘却带着刺骨侵略性的“她配不上你”,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倒像一根细而尖锐的软刺,死死扎在沈屿的心底,顺着血脉反复翻涌,每一次回想,都带着细密的麻痒与钝痛,拔不掉,揉不散。

他无数次在课间刷题的间隙、在晚自习安静的走廊、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反复宽慰自己。顾深从来都是这样。桀骜乖张,肆意妄为,被宠得无法无天,说话从来没有半分分寸,嘴坏得出名。那些突兀的刁难、刺眼的调侃、莫名的贬低,从来都只是少年闲来无事的恶意消遣,是惯有的恶劣玩笑,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一遍遍、一遍遍地自我洗脑,逼着自己摒弃杂念。

可心底最深处,总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固执地反复回响,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万一,他不是随口说说呢?

万一那句没来由的贬低,藏着的是别的、他看不懂的心思呢?

纷乱的猜忌与纠结,就像一张细密的网,死死困住了他整整七天。让他上课走神,刷题出错,连吃饭睡觉都心神恍惚,眼底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都处在摇摇欲坠的慌乱里。

周末下午,难得空闲,林栀怕他连日备考太过疲惫,特意约他出门吃饭散心。

网红餐厅的靠窗座位光线温柔缱绻,落地窗外是盛放的梧桐,风一吹,碎影簌簌落在桌面。桌上的甜品精致软糯,热菜冒着温热的白气,周遭萦绕着情侣低语的温柔氛围,处处都是松弛安稳的烟火气。

林栀眉眼清甜温柔,笑着将塑封的菜单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软和:“你点吧,看看想吃什么,挑你喜欢的就好。”

沈屿的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菜单纸上,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纸面,目光却是一片涣散。密密麻麻的菜品名称、精致的配图,他一眼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窜出来的,全是顾深的模样。

是他斜倚在书桌边、漫不经心挑刺的桀骜眉眼,是他较真偏执、带着浓浓酸味的挑衅语气,是那天傍晚书房里,独属于少年的、带着戾气又莫名灼热的视线。

所有温柔安稳的环境,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

“随便。”

他低声应答,音色清浅平淡,却藏着掩不住的心不在焉,连尾音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闷。

林栀微微抬眸,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担忧。

这一周的沈屿,实在太过反常。

从前的他,是所有人眼里最温柔稳妥的模样。性子沉稳通透,待人温和有度,情绪永远平稳克制,永远从容淡定,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打乱他的节奏。可这几天的沈屿,彻底变了。

他总是失神沉默,眉眼紧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哪怕对着自己,温柔依旧,却隔着一层摸不透的屏障,温柔流于表面,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心事。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林栀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追问,生怕戳到他的心事,“我看你这一周都闷闷不乐的,总是走神,很不对劲。”

沈屿猛地收回纷飞的思绪,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垂下眼眸轻声掩饰:“没怎么,别多想。可能最近课业太重,模考太多,有点累了。”

这是最温柔、最无懈可击的借口。

学生时代的疲惫永远万能,足以遮掩所有反常的情绪。

林栀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凝望着他,眼底的担忧丝毫未减。她看得出来他在撒谎,却舍不得拆穿,只能默默将那份顾虑藏在心底。

沈屿拿起银质餐具,低头安静进食,舌尖尝不出半点饭菜的温热香甜,甜品的软糯、汤汁的鲜香,尽数变得寡淡无味。胸腔里乱糟糟的情绪缠绕往复,密密麻麻,堵得他呼吸都发闷。

这七天里,他无数次复盘那天书房的短暂对峙,一遍遍回放顾深所有反常的举动、刺眼的话语、突兀的态度。

思虑千百遍后,他悄悄在心底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如果下次家教,顾深依旧肆意越界、刻意挑衅、恶意揣测他的一切,他就直接终止这份家教工作,彻底远离这个让他心绪大乱、失控失序的人。

可这个念头刚刚落地,无尽冰冷的现实便席卷而来,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微薄的底气与任性。

他不能停。

他根本没有退路。

他太需要这份薪资了。

父亲每月定时的透析费、反复复查的诊疗费、常年不断的药物费,还有狭小出租屋的房租、日常的柴米油盐开支,一笔笔账单堆叠在一起,沉重又冰冷,死死压在他单薄的肩头。

八十块一小时的家教费,不是可有可无的兼职,是他目前最稳定、最轻松的收入,是支撑整个风雨飘摇的家,勉强撑下去的、最细碎也最珍贵的底气。

二十岁的人生里,隐忍、克制、妥协,早已是他刻进骨血的常态。他没有资格赌气,没有资本任性,只能咬牙忍耐,被迫接受所有不公与纠缠。

周四傍晚,第四次家教,如期而至。

天色沉沉往下压,暮色漫过城市的高楼,晚风携着初秋的微凉,掠过街巷树梢。沈屿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准时抵达顾家别墅,步履平稳,神色疏离,将一周以来所有的纠结与慌乱,全部藏进眼底深处。

指尖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低气压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早已没有前几次家教时,刻意收拾整洁的书桌、精致摆盘的新鲜水果,也没有少年清爽干净的模样。

顾深穿着宽松垮塌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头顶,额前碎发凌乱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他周身戾气沉沉,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下颌线紧绷,浑身气场冷硬生人勿近,每一寸气息都写满了别来招惹。

无人知晓,这整整一周,心绪难平的从来不止沈屿一人。

顾深的烦躁,比他更甚,更偏执,更无解。

自从那天看到沈屿温柔耐心的模样,想到他对旁人永远温和妥帖,唯独对自己只剩刻板的礼貌与距离,他心底的别扭与酸涩就从未停歇。脑海里反复循环沈屿对着林栀浅笑温柔的画面,每一次回想,都让他莫名暴躁易怒。

前两天不过是发小阿豪随口开了句玩笑,他便莫名炸毛,当场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阿豪吐槽他莫名其妙、无事生非、纯粹脑子不清醒,他听完不仅没有平复,反而愈发阴郁烦躁,整日寡言易怒,连游戏都打不进去。

这份隐秘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躁动与别扭,沈屿一无所知。

他如常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轻轻合上房门,将书包放在角落,拿出提前熬夜整理好的英语试卷和错题笔记,动作规整克制,全程恪守家教的本分。

顾深的英语是所有科目里最薄弱的短板,基础漏洞百出。完形填空永远大片出错,阅读理解抓不住重点,单词拼写颠三倒四,就连课本课文朗读都磕磕绊绊,发音错漏无数,毫无章法。

“先读一遍单元重点课文,我帮你纠正发音,培养语感。”

沈屿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语气平稳无波,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全然是专业、认真的家教姿态,清冷又疏离。

顾深抬了抬慵懒的眼皮,眼底盛满未散的烦躁,不情不愿地捞过桌上的课本,懒洋洋地开口朗读。

声音散漫拖沓,语句断断续续,重音错位、连读失误、生单词读错,大大小小的问题层出不穷,刺耳又敷衍。

“重读。”沈屿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是客观纠错。

就是这句平淡至极的话,瞬间点燃了顾深积压一周的烦躁。

他骤然抬眼,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沈屿,眼底翻涌着少年不服输的桀骜与戾气,语气带着浓浓的抵触:“你是不是故意挑刺?”

“读错了。”沈屿的目光稳稳落在课本的单词音标上,冷静客观,不带分毫情绪,“发音不标准,重音完全错位了。”

“我没错。”顾深偏执顶嘴,幼稚又执拗的较劲,尽数展露在眼底,像是故意要和他对着干。

沈屿抬眸,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课本的单词上,清浅的嗓音温柔规整,精准示范:“interesting,重音在首音节,你读反了。”

一遍、两遍、三遍。

他耐着性子反复纠正,温柔耐心,极致包容。

可这份落在所有人身上都讨喜的温柔包容,落在心烦意乱的顾深眼里,只剩无尽的繁琐聒噪,还有一种让人抓狂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烦躁地抬手翻动书页,指尖用力,纸张被翻得哗哗作响,刺耳的声响划破书房的安静,是无声的叛逆,是刻意的抵触。

沈屿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安静静坐,垂眸等待,耐心等着他肆意发泄完心底的戾气。

可极致的温柔与克制,此刻却成了最伤人的疏离。

顾深死死盯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底的别扭与占有欲疯狂疯长。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沈屿这副万事不惊、滴水不漏的模样。看不惯他对全世界都温柔得体、面面俱到,唯独面对自己,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礼貌,永远刻板、永远疏离,永远不肯流露半分真实情绪。

课程依旧缓缓推进。

沈屿低头垂眸,握着黑色水笔,在试卷的错题旁细细批注。笔尖在纸页上簌簌游走,字迹清秀规整,每一处错题都标注得清晰详尽,薄弱知识点逐一拆解,题型思路梳理得通透易懂。

他太过专注,长睫低垂,敛去了所有眸光,整个人安静又温柔,全然沉浸在习题之中,无暇旁顾。

暖黄的台灯光温柔倾泻,落在他白皙细腻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安静乖巧,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深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积攒了整整一周的烦躁戾气,竟然一点点慢慢褪去,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带着恶意试探的躁动,滚烫、新鲜,又陌生。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推动座椅。

木质座椅在地板上划出细微的轻响,身形微微前倾,骤然凑近。

不过一秒,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狭窄的书房里,空气瞬间彻底凝滞,连晚风透过纱窗的流动声都消失殆尽。

两人间距不足十厘米,是过分亲昵、逾越所有普通师生界限的暧昧距离。

沈屿清晰又真切地感受到,属于顾深的、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温度。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脖颈、敏感的耳廓,带着初秋晚风的微凉,触感清晰灼热,一寸寸烫着他的肌肤。

嗡的一声。

沈屿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

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四肢僵硬,指尖的笔尖骤然停在纸页上,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他浑身的神经在这一刻紧绷到极致,像是被人按住了所有动作开关,不敢动,不敢转头,甚至连正常的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胸腔里的心脏骤然失控,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声响轰然浩大,密密麻麻充斥着整个耳膜,震得他头皮发麻,四肢发僵。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剩笔尖微顿的轻响,只剩自己失控的、震耳欲聋的心跳。

就在他心神大乱、方寸尽失的瞬间,顾深压低了嗓音。

少年原本清亮的声线,刻意压低后变得沙哑低沉,磁性慵懒,带着温热的气息,几乎完全贴在他的耳廓边,轻轻浅浅地开口,语气暧昧又蛊惑,带着刻意的试探与捉弄:“这道题怎么做?”

嗓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裹着温热的呼吸,尽数扫在他最敏感的耳廓上。

彻底击穿了沈屿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滚烫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染红了他的耳尖。

绯红从耳廓尖端快速蔓延,顺着细腻的肌理一路往下,烧遍脖颈,漫过下颌,最后铺满整张白皙的脸颊。整片肌肤灼热滚烫,温度居高不下,烫得他浑身发麻,头皮发紧。

这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又羞耻的生理反应。不受理智控制,不受情绪掌控,慌乱、无措、窘迫,尽数涌上心头,将他层层包裹。

他下意识身体微侧,脊背僵硬地悄悄往后退了半寸,竭尽全力想要拉开这份过分暧昧的距离。声线绷得笔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稳:“这个距离没必要,正常坐好,我正常讲课就可以。”

顾深漆黑的眼底,瞬间漾起细碎又得逞的笑意,却故意装傻,语气无辜又执拗:“我近视,看不清你的批注。”

“你可以戴眼镜。”沈屿语气微冷,刻意疏离,试图挣脱这份让人心慌的纠缠。

“没戴。”顾深干脆耍赖,少年气的幼稚偏执展露无遗,半点不肯退让。

“那就坐远一点。”沈屿死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别开眼眸,硬着头皮拒绝。

他越是刻意疏离、故作冷静,顾深心底的兴致就越盛。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喜欢看永远平静自持、无懈可击的沈屿,因为自己彻底失控。喜欢看这片永远风平浪静的湖面,被自己掀起滔天涟漪,打破所有克制与冷静,露出狼狈又鲜活的模样。

“你耳朵红了。”

顾深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戳破他所有的伪装与慌乱。灼热的目光牢牢锁在他泛红的耳廓上,直白又肆意,不肯放过他分毫窘迫的模样。

沈屿攥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强装镇定地低声辩驳:“热的。”

可窗外晚风微凉,书房空调恒温舒适,室内清爽通透,半分燥热都无。

顾低低轻笑出声,语气笃定又戏谑,字字戳穿他的口是心非:“今天不热。”

“我说热的,就是热的。”

沈屿微微垂眸,长睫慌乱颤动,不肯认输,带着一丝无措又倔强的固执,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强撑体面的小兽。

这份笨拙又可爱的口是心非,落在顾深眼里,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清冷疏离,鲜活又动人,让人心头微痒。

低低的笑声在安静凝滞的书房里缓缓散开,带着少年得逞的愉悦,慵懒又张扬。

沈屿彻底不敢再抬头,视线死死钉在卷面的字迹上,试图用繁杂的习题分散注意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可他根本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指尖,原本工整清秀的字迹,此刻歪歪扭扭、凌乱不堪,彻底失了所有章法。

心底的慌乱肆意蔓延,紧绷的理智早已乱作一团,彻底溃不成军。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轻轻放下手中的笔,带着几分无奈的退让,轻声恳求:“你能不能坐远一点?”

“我坐得够远了。”顾深故意为难,分毫不肯退让,偏执又恶劣。

“你刚才贴着我。”沈屿低声纠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窘迫。

“我没有。”顾深挑眉抵赖,眼底笑意更浓,幼稚又恶劣。

“你有。”沈屿固执坚持。

“有证据吗?”

顾深直直盯着他慌乱窘迫、无处遁形的模样,漆黑的眼眸里盛满细碎的笑意,步步紧逼。

沈屿下意识抬眸,刚好直直撞上他戏谑张扬、灼热透亮的眼眸。

只是一眼,他便瞬间败下阵来。

所有的辩驳、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逞强,尽数堵在喉咙里,消失无踪。

这是他第一次,在与人对峙时,如此狼狈不堪,手足无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深见好就收,带着满心的愉悦与得逞,慢悠悠地将座椅往后挪了短短两厘米。

象征性的退让,敷衍又刻意,根本没有拉开多少距离。

沈屿没有再争辩,只是沉默垂眸,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万千情绪缠绕撕扯,久久无法平静。

家教依旧继续,可书房的氛围,早已彻底颠覆。

沈屿拼尽全力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讲课、梳理知识点、拆解题型、讲解错题。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试卷与课本上,刻意避开前方那道灼热的人影,不敢有半分偏移。

可他躲不开那道沉甸甸、黏腻灼热的视线。

顾深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黏在他的脸上。灼热、专注、偏执、执拗,带着明目张胆的打量与探究,沉甸甸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扣在他的肩头,让他浑身紧绷,无处可逃。

这道目光,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恶意审视、戏谑打量。

里面藏着一种沈屿完全读不懂的、滚烫又偏执的占有欲,无声缠绕,步步紧逼,将他牢牢裹挟。

隐忍许久,沈屿终于忍无可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微沉的无奈:“你能不能好好听课?”

“我在听。”顾深应声,语气慵懒散漫,漫不经心。

“你在看我。”沈屿抬眸,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

“看你不行吗?”

坦荡直白的反问,毫无顾忌的肆意与直白,瞬间堵得沈屿失语。

书房再次陷入短暂的静默,空气粘稠又暧昧,每一寸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

良久,顾深微微倾身,再次拉近些许距离。

漆黑的眼眸灼灼发亮,直直锁定他的双眼,眼底再无半分玩笑戏谑,只剩滚烫认真的执念。他一字一顿,语速极慢,清晰无比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撞进沈屿的心底:

“我想让你,只看着我。”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捉弄,没有调侃,没有恶意,直白又滚烫,裹挟着少年最纯粹也最霸道的偏执心思,猝不及防地撞碎了沈屿所有的冷静与伪装。

沈屿骤然抬眸,心脏猛地一缩。

四目相对,寂静三秒。

漫长的、煎熬的三秒。

他在那双年轻张扬、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清晰看见了陌生的执念、滚烫的认真,还有一丝连顾深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懵懂炽热的悸动。

干干净净,毫无恶意,只有独属于少年的、霸道又笨拙的占有与在意。

就是这一眼,彻底击溃了沈屿紧绷已久的所有防线。

他慌乱地率先移开目光,心跳轰然加速,胸腔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干涩发紧,半晌才低声吐出两个字,音色细碎慌乱,满是无措与失控:“你疯了。”

顾深静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慌乱躲闪的眉眼、紧绷僵硬的侧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坦然又直白地承认:

“可能是。”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时,家教终于结束。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影铺满漆黑的柏油马路,晚风徐徐掠过街巷,吹散了白日残留的余热,却吹不散沈屿心底翻涌不休的慌乱与燥热。

他背着单薄的旧书包,脚步极快地走出顾家别墅区,一路低头疾行,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周遭无人、彻底远离那片窒息暧昧的氛围后,他才骤然停下脚步。

空旷安静的街边,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单薄又狭长,四下无人,只剩晚风簌簌作响。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耳廓。

温度依旧滚烫,迟迟不散,灼烧着细腻的肌肤,更灼烧着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与清醒。

沈屿站在路灯下,望着地面晃动凌乱的影子,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责骂自己。

你疯了。

真的太不正常了。

他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一遍遍梳理心绪,复盘今晚所有的细节,疯狂自我拉扯、自我否定,用尽所有理智强行压制心底纷乱的情绪。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字字冰冷,句句清醒。

你们都是男生。

你有温柔安稳的女朋友,你和林栀相处坦荡,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你只是来赚钱的家教老师,你们之间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仅此而已。

顾深只是无聊,只是习惯性捉弄你、挑衅你,只是想看你失态难堪、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别忘了,他曾经亲口说过,就想看你恶心。

这句话,是他给自己竖起的最冰冷、最坚固的警钟,是他所有克制的底线,是困住自己的枷锁。

他反复咀嚼,反复提醒,反复自我催眠。

可胸腔里失控的心跳,滚烫的 residual温度,慌乱无措的情绪,都是最真实的证据,骗不了任何人,更骗不了他自己。

今晚所有的窘迫、脸红、慌乱、失控,都是真的。

所有的克制、伪装、冷静、坦荡,都是假的。

沈屿缓缓垂下手,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迷茫、烦躁与自我厌弃。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极致的陌生与否定。

他竟然会对一个屡屡捉弄自己、言语恶意挑衅的同性少年,生出这般反常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同一时刻,空旷安静的顾家书房。

沈屿离开许久,房间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皂清香,温柔干净,萦绕不散,是独属于沈屿的气息。

顾深独自坐在方才的座椅上,懒懒靠着椅背,低低笑出了声。

轻快的笑声里,藏着捉弄得逞的愉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摸不透的细碎悸动,轻轻震颤着心脏。

耳朵红了。

他闭眼回味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回味少年窘迫慌乱、倔强嘴硬的模样,心底的躁动愈发清晰浓烈。

他最初的初衷,从来都只是恶意试探、刻意靠近。只是想打破沈屿一成不变的平静,撕碎他滴水不漏的温柔伪装,想看他冷静自持的外壳裂开缝隙,想看他失态、尴尬、手足无措,想看他只为自己破例。

可当他真的看到那抹通红的耳廓,看到他慌乱躲闪的眉眼,看到他僵硬紧绷、无处遁形的窘迫模样时,顾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沈屿害羞窘迫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比平日里清冷疏离、礼貌克制、万事从容的模样,要鲜活千万倍,动人千万倍。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轻轻震颤,温热细碎的悸动蔓延至四肢百骸,酥麻又陌生。

少年骨子里的自尊与别扭,让他本能地规避、抗拒这份陌生的情愫。

他不肯承认这是心动,不肯承认自己对这个温柔清冷的家教老师,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好玩,只是新鲜,只是好奇,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只是唯独喜欢看这个人,只为自己失态,只为自己慌乱,只为自己打破所有克制。

仅此而已。

他随手捞过桌面的手机,指尖轻点,点开那个搁置了许久的匿名网站。

页面依旧停留在当初未曾发布的帖子界面。

偷拍的沈屿侧脸照、精心编辑的恶意文案、复制粘贴完整的电话号码,所有算计好的信息一应俱全。屏幕光标静静悬停在红色的发布按钮上,搁置许久,从未被按下。

当初的他,满心都是浓烈的恶意与算计。只想毁掉沈屿平静安稳的生活,撕破他温柔坦荡的假象,让他声名狼藉,狼狈难堪,尝尝被人指点议论的滋味。

可此刻,望着屏幕上冰冷恶意的文字,心底那股浓烈的恶意,竟然一点点淡化、消散,直至彻底无踪。

那种想要折腾他、恶心他、诋毁他、毁掉他平静生活的偏执念头,彻底烟消云散,不知所踪。

顾深沉默地盯着屏幕良久,漆黑的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最终缓缓锁屏,放下手机,不再理会。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整座城市沉入静谧的夜色里。

这一晚,无人入眠。

狭小老旧的出租屋里,沈屿平躺在床上,双眼澄澈圆睁,直直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半点睡意。

漆黑的夜色里,顾深骤然凑近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温热拂过耳廓的呼吸、沙哑蛊惑的嗓音、直白霸道的话语、灼热偏执的目光,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刺眼,牢牢刻在脑海里。

他抬手死死按在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竭尽全力想要稳住紊乱失控的心跳,却无济于事。

外表安静平躺,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天翻地覆,乱成废墟。

他依旧在深夜里反复告诫自己要正常、要克制、要清醒。

可他控制不住回想,控制不住细细回味,控制不住疯狂揣测顾深那句告白背后真正的心思。

那句“我想让你只看着我”,眼底没有半分玩笑与恶意。

里面藏着的情绪太过汹涌、太过直白、太过滚烫,陌生又危险,是他不敢深究、不敢触碰、更不敢接纳的禁忌。

沈屿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密闭的窒息感层层包裹而来,无声的烦躁、慌乱与自我厌弃席卷全身。

他在心底无声呢喃,反复责怪自己。

我有病。

不然,为何会对一个屡次捉弄自己的同性,生出这般反常、可耻、不受控制的悸动。

千里之外,宽敞豪华的主卧里,少年同样辗转难安,彻夜无眠。

顾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绪躁动不止,浑身燥热。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沈屿今晚所有的细微反应。

泛红发烫的耳廓、慌乱躲闪的眼眸、微微发颤的声线、僵硬紧绷的脊背、窘迫无措的侧脸、嘴硬倔强的模样。

每一个细微的瞬间,都精准戳中他的心脏,让他心绪难平,辗转反侧。

少年懵懂青涩的情愫,冲破所有伪装、所有别扭、所有刻意的恶意,在黑夜里肆意疯长,势不可挡。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悬空,像是想要触碰什么,最终却猛地攥紧指尖,快速收回。

心底有个清晰的声音在拼命制止他。

不可以、不能碰、不能想、不该有。

可念头一旦滋生,便落地生根,疯狂蔓延,再也无法压制。

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今夜所有的躁动、失眠、心绪不宁、反常在意,全都源于同一个人。

全部源于沈屿。

始于无聊的捉弄,终于隐秘懵懂、无人知晓的心动。

两座遥遥相对的房间,两个心事重重的少年。

隔着整片静谧幽深的夜色,各自挣扎,各自煎熬,各自失眠。

那条最初只承载着恶意、算计、捉弄与试探的单薄关系线,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悄然偏移。

从单向的刻意挑衅,悄然滑向了无人掌控、暧昧丛生、拉扯不止的心动深渊。

无声无息,无人见证,却早已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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