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星期,沈屿都在躲顾深。
不是明目张胆的冷战,也不是撕破脸的疏离,是一种极其内敛、极其拧巴的回避,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缝隙里,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逃避到底有多刻意,又有多徒劳。
他没有删好友,没有拉黑,甚至连置顶都没取消,只是悄无声息地把顾深的聊天框调成了免打扰。
手机右上角再也不会弹出刺眼的消息红点,不会有震动,不会有提示音,像是亲手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透明又冰冷的屏障。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分下来,就能管住自己不该泛滥的心思,就能慢慢把这段越界的关系掰回正轨。可事实恰恰相反,静音隔绝了外界的提醒,却没能隔绝他心底翻来覆去的惦记。
白天的沈屿是正常的、体面的、无懈可击的。
他按时上课,认真刷题,和同学说笑打闹,应付所有日常的琐碎,连给女朋友回消息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分寸,所有人都看不出半点异常。没有人知道,他看似平稳无波的生活底下,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
真正的失控,只发生在深夜。
每晚宿舍熄灯,整片宿舍楼彻底陷入沉寂,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黑暗包裹住狭小的床铺,所有伪装和理智才会层层剥落,露出最真实、最狼狈的本心。沈屿总会侧躺着,指尖无意识摸过手机,在漆黑的屏幕亮起的瞬间,精准地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七天,整整七条消息,安安静静叠在聊天记录最下方。
都是顾深发来的。
没有赌气的质问,没有蛮横的纠缠,甚至没有半点怨言,只有一点点小心翼翼、试探又忐忑的询问,笨拙得让人心头发酸。
「明天来吗。」
「你怎么不回我。」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句子很短,单薄得可怜,像是少年揣着满心的不安,犹豫了千万次,才敢轻轻敲出来的几句话。
沈屿一遍一遍往下滑,再一遍一遍往上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眼底,照亮里面压不住的纠结和柔软。他逐条读,逐字品,把顾深隐藏在字句里的委屈、慌张和茫然,看得一清二楚。
他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别回,别理,就这样淡下去。
他们本来就不该太近。他是顾深的家教,是比顾深年长的学长,是有女朋友的人,是从头到尾都该恪守分寸、保持距离的那一个。一旦越界,就是错,是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所以他不回是对的,冷着是对的,刻意疏远也是对的。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东西。
尤其是看到那句孤零零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沈屿每次指尖落在屏幕上,都会骤然停住。
他太清楚顾深的性格。
少年看着冷淡桀骜,不爱解释,也不爱示弱,骨子里却格外敏感细腻,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在心底反复揣摩无数遍。这一周的沉默和不回应,足够让顾深一遍遍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他,是不是他又讨人嫌了。
沈屿心口会骤然发酸,软得一塌糊涂。
无数个深夜,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几乎就要打出那句温柔的安抚——没有,你没有说错,和你没关系。
可每次输入到一半,又会被他一字一字删掉。
对话框依旧空白。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回应,只用一场漫长的沉默,任由误会和距离在两人之间疯长。他逼着自己冷淡,逼着自己克制,逼着自己推开那个频频向他靠近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七天的回避,比坦然面对还要煎熬百倍。
他想断干净,却舍不得彻底断掉。
想远离,却又忍不住窥探。
这种拉扯,从周一持续到周二,整整纠缠了他七个日夜。
周二的夜幕落得很早,傍晚的天光一点点褪尽,灰蓝色的雾霭铺满整片天空,城市楼宇次第亮起灯火,晚风穿过街道,带着初秋浅浅的凉意,轻轻拂动街巷的枝叶。
是约定好家教的日子,第六次。
沈屿站在顾深家门口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僵,心底那点藏匿了一周的慌乱,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他抬手敲门,声音轻缓,落在寂静的楼道里,很快听见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推门而入,熟稔的玄关,熟悉的气息,最终落脚在二楼的书房。
顾深已经在等他了。
书房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温柔地漫开,抚平了房间所有冷硬的棱角。少年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崭新的试卷和错题本,笔尖安静地搁在纸页上方,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这是僵持一周后的第一次见面。
空气在推门的那一刻骤然凝滞。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短短一瞬,像电流擦过肌肤,轻麻、微痒,带着隐秘又危险的灼热。沈屿看见顾深眼底藏着积攒了七天的情绪,有隐忍的想念,有小心翼翼的委屈,有不敢外露的雀跃,还有一点点被冷落过后的无措。
太复杂,太直白,太滚烫。
让他下意识心慌。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极有默契地错开目光,各自收敛眼底的波澜,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过去七天的沉默、窥探、纠结、拉扯,从来没有发生过。
书房安静得过分,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房间,暧昧、疏离、拉扯,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个人牢牢困在其中。
沈屿提着书包走到桌前落座,动作熟练如常,抬手拿出试卷、草稿纸和笔,指尖有条不紊整理着桌面,刻意用平稳的动作掩饰心底的乱序。他垂着眼,声线清淡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开始吧。”
顾深却没有立刻配合。
他侧眸安静看着沈屿的侧脸,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紧绷的下颌线,看他刻意疏离却依旧干净温柔的模样,积压了一周的情绪忍不住破土而出。他憋了太久,忍了太久,此刻终于忍不住,低低开口,带着一点刻意随意的试探:“你女朋友今天没送你。”
不是质问,不是吃醋,只是一句轻轻的确认。
沈屿整理纸张的指尖微顿,极细微的一个停顿,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他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无波,找了一个最稳妥、最客套的理由:“她有事。”
“哦。”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得不能再轻,落在空气里,尾音却悄悄扬了一点,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
顾深垂眸看向桌面,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欢喜,心底莫名松了一大口气。
他知道自己很病态。
明明知道沈屿有女朋友,明明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明明知道这份不该有的心思龌龊又荒唐,可只要听见沈屿身边没有那个人的陪伴,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暗自窃喜。
他唾弃自己这点卑微又偏执的心思,却根本克制不住。
沈屿没有深究他语气里的异样,也不愿深究。他尽快收回心神,进入家教状态,指尖点在试卷的重难点区域,缓缓开口讲题。
他的声音干净清冽,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抚平了表面的尴尬,却压不住底下暗涌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小时悄然而过。
题目讲得顺利,知识点梳理得通透,一切都和往常无数次家教的日常别无二致,平静、规律、有条不紊。
可就在沈屿准备翻开下一页习题,让顾深开始刷题巩固的时候,身侧的少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顾深微微偏过头,侧脸朝向自己的右肩,抬手抬起修长的指节,轻轻覆在耳廓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揉按着。动作轻柔,却带着明显的不适,眉眼微微蹙起,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桀骜,多了几分温顺的慵懒。
细微的动静被沈屿精准捕捉。
他停下话音,侧目看过去:“怎么了?”
顾深没有立刻抬头,依旧轻轻揉着耳朵,嗓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些许,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耳朵不舒服,闷闷的,堵得慌。”
沈屿很自然地判断:“应该是长时间没清理,耳屎堆积堵住耳道了,很正常。”
他说得坦荡又普通,只是平常随口的科普,没有半点暧昧掺杂。
可下一秒,顾深抬眼望他,漆黑的瞳孔映着暖黄的灯光,干净又直白,带着一点依赖的软意,轻轻开口:“那你帮我看看。”
沈屿下意识迟疑了。
这已经超出了家教该有的分寸,过于私密,过于亲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一旦踏入这种细微的、贴身的琐碎里,就很容易模糊界限,滋生不该有的暧昧。
他微微抿唇,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拉开距离:“我没有工具,看不了,也没法清理。”
他以为这句话可以就此翻篇。
可顾深像是早有准备。
他垂手拉开身侧的抽屉,木质滑轨滑动,发出细微顺滑的轻响。抽屉里摆放得整整齐齐,收纳盒、便签、小物件分门别类,干净利落。他伸手从最上层的格子里,拿出一支小巧银色的掏耳勺,金属质地,在暖灯下泛着细碎干净的光泽。
他把掏耳勺轻轻推到沈屿面前,抬眸看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这个可以用。”
沈屿的目光落在那支小小的掏耳勺上,指尖下意识收紧。
空气骤然又黏了几分。
暧昧无声蔓延,悄悄爬上心跳,让原本平静的氛围彻底变调。
他沉默了好几秒,眼底情绪翻涌,纠结、犹豫、克制,层层叠叠。
顾深看着他迟迟不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故意低声问:“你不敢?”
一句轻轻的挑衅,不锋利,不尖锐,反倒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试探。
沈屿抬眼,撞上他坦荡又灼热的目光,心底那点刻意筑起的防线,忽然就松动了一寸。
他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支冰凉的金属掏耳勺。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刹那,微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一种莫名的悸动。
“坐过来一点。”沈屿压下心底的乱,声音依旧平稳。
顾深立刻听话地挪动椅子,整个人往沈屿的方向靠近。
距离瞬间被无限拉近。
两张椅子几乎相贴,肩与肩咫尺相隔,肢体的温度在狭小的距离里互相渗透,呼吸彻底交融在同一片空气里。
顾深乖乖侧过脑袋,将右侧耳朵完整露给他,脖颈线条修长干净,皮肤白皙细腻,细碎柔软的黑发贴在颈侧,温顺又安静。他微微垂着肩,彻底将自己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一面,摊开在沈屿眼前。
沈屿微微俯身凑近,身体自然而然压低。
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抵在顾深的额侧,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指腹轻轻稳住少年的头部,力道轻缓、稳妥、小心翼翼,固定住他的姿势,避免动作不稳伤到耳道。
彻底贴近的一瞬间,所有的分寸和距离尽数瓦解。
顾深的感官被瞬间放大到极致,每一寸神经都变得异常敏感。
鼻尖率先缠上沈屿身上的气息,是干净通透的皂角香,淡淡的,清冽的,不带任何浓烈的烟火味,是属于沈屿独有的、清冷又温柔的味道。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气息一模一样,干净得让人安心,却又蛊惑得让人心慌。
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钻满鼻腔,包裹住他所有的思绪,让他瞬间失神。
紧接着,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
沈屿微微低头,呼吸随着距离的贴近,一下一下轻轻扫过顾深的耳廓、耳尖、颈侧的皮肤。温热、柔软、细碎,像轻柔的羽毛反复搔刮着最敏感的神经,酥麻的触感顺着耳尖蔓延全身,窜进四肢百骸,引得他浑身微微发麻。
顾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轻轻颤抖,掩盖住眼底汹涌的情绪。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胸腔起伏变大,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心底的心跳轰然作响,用力撞着胸口,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不敢动,一丝都不敢。
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打破此刻安静又缱绻的氛围,就会暴露自己此刻荒唐又失控的心动。
他只能僵着身体,任由沈屿贴近,任由这份危险又诱人的暧昧彻底包裹自己。
身前的沈屿全然没有察觉他心底翻天覆地的波澜。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细微的动作上。
握勺的手稳得惊人,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极轻、极缓、极细致。金属勺头小心探入耳廓,缓慢地、轻柔地转动,一点点清理堆积的污垢,动作专注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度精细、不容出错的精密工作。
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又严谨,眼底只有眼前细微的方寸,没有多余杂念。
“确实挺久没清理了,堆积得很多。”沈屿低低开口,嗓音压得很轻,贴近耳畔,带着细微的震感,轻轻落在顾深的耳膜里。
顾深闭着眼,全程沉默。
他根本说不出话。
喉咙发紧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间,尽数消散。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理智、克制,全都被眼前过分贴近的距离彻底击碎。
他能清晰感知到沈屿的手指穿插在他柔软的黑发间,温热的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头皮,轻轻蹭过耳后的肌肤,温度滚烫,触感清晰。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沈屿每一次的呼吸,能分辨他每一缕气息,能完完全全沉溺在属于对方的氛围里,无处可逃。
良久,顾深才轻轻睁开眼。
视线微微偏移,无需抬头,便能将沈屿整张侧脸尽收眼底。
距离近得过分,细节被无限放大,清晰得毫无遗漏。
他看见沈屿纤长浓密的眼睫,一根根分明,随着眨眼轻轻颤动,温柔又漂亮;看见高挺笔直的鼻梁,线条干净利落,在暖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见冷白皮细腻光滑,没有半点瑕疵;看见微微抿起的薄唇,上唇带着一道极浅的自然弧度,清冷又温柔。
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好看,却偏偏生在一身清冷克制的气质里。
顾深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移不开眼。
心底的躁动疯狂泛滥,密密麻麻占据整个胸腔。
他垂在书桌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泛白,骨线绷得凌厉,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借着疼痛勉强稳住翻涌的情绪。他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压住喉咙口微微泛起的颤意,不敢发出半点细碎的声响。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骂自己。
没出息。
太没出息了。
不过是靠近一点,不过是帮他掏个耳朵,不过是呼吸相闻、距离极近而已,他怎么就能心动成这样?
他清醒地知道,沈屿是男生,是他的家教,是有女朋友的人,是他绝对不该妄想、不该惦记、不该滋生半点逾矩心思的人。
这份喜欢荒唐、错位、不合时宜,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他一遍遍自我警示,一遍遍自我唾弃,一遍遍逼着自己冷静。
可情绪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身体的悸动是真的,心跳的失控是真的,眼底的贪恋是真的,此刻想要无限靠近、想要留住这份温柔的私心,也是真的。
他越是克制,心底的渴望就越是汹涌,越是压抑,越是沉沦。
密闭的书房,温柔的灯光,清浅的香气,温热的呼吸,极致贴近的距离,所有细碎的温柔交织成一张柔软的牢笼,把他牢牢困住,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不肯挣脱。
沈屿专注地清理了片刻,终于敏锐察觉到身下人的异常。
顾深的身体绷得太紧了。
从肩线到脊背,再到脖颈,整条线条僵硬笔直,没有半点松弛,浑身肌肉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僵硬得近乎紧绷过度。
沈屿微微停下动作,轻声询问,语气带着淡淡的关切:“疼吗?”
顾深思绪骤然回笼,慌忙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悸动,压下翻涌的心动和荒唐的念想,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哑,轻轻应声:“不疼。”
“不疼怎么绷这么紧。”沈屿的声音更柔了一点,带着安抚的意味,“放松点,不用紧张。”
“嗯。”
顾深低低应了一声,听话得不像话。
可他根本放松不了。
身体的僵硬是本能,心底的慌乱是本能,不受大脑控制,也不受理智掌控。他努力试着松懈肩背的肌肉,可只要沈屿的气息还落在他耳畔,只要两人依旧靠得这么近,他的神经就永远无法松弛。
沈屿见他依旧僵硬,也不再多劝,只能继续手上的动作。
可就在这一刻,变故悄然发生。
一直稳如磐石、毫无偏差的手,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很细微的颤抖,几乎影响不到动作,连顾深都没有察觉,只有沈屿自己清晰感知到了。
这颤抖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生疏,更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乱了心。
他原本一直专注于眼前的动作,刻意屏蔽所有多余的感知,强迫自己只专注于“帮忙清理耳朵”这件普通的小事。可人的感知是无法彻底封闭的。
他能清晰感受到顾深落在他手腕处的呼吸。
少年的呼吸温热、急促、浅浅的,一次次拂过他的皮肤,带着年轻干净的气息,滚烫又清晰。两人紧贴的肩臂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近在咫尺,温顺安静的姿态,毫无防备的依赖,直直撞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七天的回避,七天的拉扯,七天的克制和隐忍,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沈屿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
胸腔里的跳动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砰砰作响,打乱了他所有的平稳和冷静。
他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依旧垂眸专注动作,脸上不露半分破绽,刻意伪装得从容淡定,仿佛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乱得彻底。
他一直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克制得很好,疏离得很好。他以为只要不联系、不主动、不靠近,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就会慢慢变淡,慢慢消散。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不是变淡了,是被他强行压住了。
一旦靠近,一旦触碰,一旦有一点点温柔的相处,所有被压制的心动、惦记、拉扯,都会尽数反扑,汹涌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去看顾深此刻的神情。
他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再也撑不住那道刻意维持的、名为分寸和距离的防线。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却漫长得像熬了一个世纪。
每一秒都是极致的拉扯,每一秒都是隐秘的心动,每一秒都是两人各自的隐忍和沉沦。
终于,最后一点残留的污垢被清理干净。
沈屿小心翼翼收回掏耳勺,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此刻安静的氛围。他轻轻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悄悄拉开距离,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好了。”
他淡淡出声,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平稳的语调,将掏耳勺轻轻放回桌面,刻意摆正姿态,拿起试卷,试图将彻底跑偏的心神拉回正轨,强行回归家教的本分。
可心境一旦乱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稳。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涟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指尖落在试卷上一道基础导数题上,准备继续讲课。
这是最简单、最基础、最入门的题型,属于高中生必背、必考、绝不会出错的知识点。是他哪怕闭着眼、不看题目,都能完整讲出步骤和公式的基础题型。
可今天,他错了。
心神大乱之下,他张嘴讲解,流畅地梳理题干、分析思路、拆解步骤,可在最关键的求导公式处,脱口而出一句错误的公式。
整段讲解行云流水,逻辑看似通顺,核心却彻底出错。
讲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沈屿自己先僵住了。
他心底一清二楚——他犯了一个最低级、最离谱、最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错误。
他向来严谨自律,做题零失误,讲课零纰漏,从来不会在基础知识点上翻车,更不会在这种简单题型上用错公式。
不等他自我纠正,身侧的顾深已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诧异和清晰的笃定:“你讲错了。”
沈屿指尖僵在纸面上,背脊微紧,垂眸看向那道题目,看着自己刚刚无意识说错的知识点,沉默了两秒。
坦然承认失误:“对不起,我讲错了,是我失误了。”
“你居然也会犯错。”顾深抬眸看他,眼神淡淡的,里面藏着一点不可思议。
在他眼里,沈屿一直是冷静的、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是永远稳得住、永远不会出错的人。
沈屿没有解释,只是低头拿起笔,沉默地修正公式,重新梳理解题步骤。
他不解释,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错。
因为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的贴近,彻底扰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刚刚脑子里根本没有公式,没有题型,没有知识点,没有家教的本分,没有分寸的界限。
满脑子都是过分贴近的呼吸,温热的肌肤触碰,少年温顺依赖的模样,还有两人之间悄然泛滥、无人戳破的暧昧。
是心动乱了分寸,是私心扰了理智。
从这一刻开始,书房里的空气彻底彻底变了味道。
余下的家教时间,安静得诡异。
沈屿依旧低头讲题,声音平稳,字句清晰,步骤工整,可他自始至终,再也没有抬眼看过顾深一眼。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试卷纸面上,刻意回避所有对视的可能,刻意避开少年的目光,不敢触碰,不敢交集。
顾深也安静得过分。
他乖乖听题,安静审题,低头做题,乖巧听话,却同样再也没有主动看过沈屿,没有开口搭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人都沉默,都克制,都假装平静。
可空气里粘稠的暧昧、发酵的情愫、悄然变质的关系,清清楚楚横亘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有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无人戳破的沉默里,悄悄彻底变了质。
是边界松动了,是距离消失了,是克制崩塌了,是原本干干净净的师生、家教关系,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和心动。
沈屿心知肚明,却不敢点破,只能慌乱逃避。
顾深清清楚楚感知到变化,心底悸动汹涌,却心甘情愿沉沦。
谁都不说,谁都不点破,彼此默契地揣着各自的心事,各自的慌乱,各自隐秘又滚烫的喜欢,任由氛围肆意蔓延。
墙上的秒针滴答转动,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原本短暂的家教时光,此刻却漫长又煎熬。
终于,预定的时间结束。
沈屿飞快收拾桌面的纸笔,动作利落仓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离意味。他把所有东西塞回书包,拉好拉链,迅速起身,想要尽快离开这间让他彻底心绪大乱的书房,逃离这个让他频频失控的少年。
就在他抬脚准备离开的瞬间,身后传来顾深低沉轻浅的声音。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一丝不敢外露的期待,轻轻问他:“下周还来吗?”
短短五个字,藏着少年整整一周的等待和惦念。
沈屿的脚步微微一顿,脊背轻轻绷紧。
他沉默半秒,最终还是压下心底所有的拉扯和犹豫,用最平淡、最克制、最无可挑剔的语气,轻轻应了一个字:
“来。”
话音落地,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抬步走出书房,抬手轻轻带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闭合,隔绝了一室暖光,也暂时隔绝了满室汹涌的暧昧心绪。
书房重新归于安静,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干净纯粹的模样。
残留的皂香还萦绕在空气里,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耳畔,刚刚所有贴近的悸动、失控的心跳、隐秘的心动,全都清清楚楚刻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顾深依旧坐在书桌前,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空荡的书房只剩他一个人,所有的伪装和克制瞬间轰然崩塌。
他垂眸看着自己依旧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浅浅红痕,看着自己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沉默良久。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极压抑的咒骂。
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操。”
荒唐。
失控。
没救。
短短一个字,装下了他所有无处安放的心动,所有不敢言说的喜欢,所有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沉沦。
他静坐了很久,心底的燥热和慌乱迟迟无法消退,浑身的血液依旧滚烫,耳尖依旧残留着方才温热的呼吸触感。
最终,他缓缓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流水声填满狭小的空间。
他俯身,用冷水反复冲洗掌心、指尖,一遍遍搓洗,一遍又一遍,想要冲掉刚刚残留的温度,冲掉指尖残留的触碰感,冲掉心底荒唐滚烫的悸动,冲掉这份越界又错位的喜欢。
他洗了很久,久到指尖被冷水冲得发红,久到手臂发凉。
可心底那团悄悄燃起的火,半点没有熄灭。
反而在寂静无人的夜里,越烧越旺,悄悄蔓延,疯狂生长,根深蒂固。
他清楚地知道。
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见不得光的喜欢,再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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