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庙大抵是夫妻二人的伤心地,身旁,妻子一味低头哭泣,时不时用袖子抹去眼泪。
老板抿了抿唇,率先收拾地上的残余,他一边压住鼻间酸涩一边咽下苦涩,将头埋得深。
一时无话。
只听得几声抽泣。
身旁齐连筠察觉到老板二人情绪异常,她定定站在火盆旁,盆中黄纸早已化成灰烬,连余温都了却全无。
伸出手,感受灰烬拂过掌心的灼烧感,她神色一凛,回身朝民宿走去。
目的不是房间。
是小力的房间!
老板心头猛落,上前去追,他的腿似乎不太好,走路跛脚,动作不太和谐。
伏卿看在眼里,敛神思索,抬脚跟了上去。
顺着暗黄灯光往前走,在民宿大门通道绕过,从小门穿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用泥土堆砌的土房。
此处地质松散,用木屋最宜,怎会有间土房在这儿?伏卿蹙眉,谨慎挪动脚步。
身后,老板的妻子默不作声,只低着头跟在伏卿后面,好像是怕什么东西撞上伏卿一样。
一声惊叫迫使伏卿回头,视野里出现一团极快的白色软物,狠狠砸向自身。
侧头躲过但还是擦肩撞上,眯了眯眼,伏卿不着痕迹扫过肩膀,没有痛感,然而鼻间却嗅到浓郁的血腥。
屏气凝神,伏卿反身快步走至女人身旁,袖子捂住其口鼻,低声道:“气味有怪。
女人满脸的泪痕,伏卿见她望着那团白色软物又惊又怕,几番踌躇过后竟抬脚朝那团白色软物走去。
叮铃当啷的铜钱打在泥房门口的雪白铃铛上,似乎是骨头做的,带着催命的节奏。
面前的软物游荡几番后趴在骨铃边,渐渐游动身躯将其包围。
慢慢的,铃铛不再发出声响,铜钱打在它身上,砸出好些个坑,鲜红的血顺着铃铛沿滴下,砸进泥土中。
女人颤着指尖抬手去抚那团白色软物,她静瞬片刻才轻声唤人名。
“小力。”
声音如纸般轻薄,生怕惊了这丑陋东西。
白色软物顺着女人的手指缓缓驱使身体,攀爬至手臂,它迅速将女人纤细的手臂围紧,收缩力气。
忽而。
一只手猛拽女人肩膀,生生将二者分离。
不等女人反应过来,那团原本还算温顺的软物竟扑了过去,似乎要将女人拉进它身体一般。
伏卿飞踢过去,将软物踹至泥土墙边,而后快速翻身,在它将起之时狠踩头部。
湿濡的泥土混着雨水溅在白色睡裤上,伏卿啧了声,抬手又拽起丑东西反手摔甩墙面,几下过后那东西才失了意识,软趴趴地卧在伏卿手心。
拎起一边,伏卿凑近去瞧,这玩意儿长得……真一言难尽。
手指捏了捏它身躯,没一点骨头。两只眼睛斜着上在背面,通体雪白的身躯仅有蛇尾,身上没有鳞片,张着血红大嘴,牙齿像虎,舌头细长。
指尖拉住舌尖,嚯,有半米长。
打个激灵,伏卿实在是不忍直视,默默动手指,把舌头给这玩意儿塞回去。
长得丑也就算了,尊严还是要留的。
偏头去瞧跌坐地面的女人,她恍然失措地爬起,有些不敢看伏卿。
她大概心里也清楚,伏卿手上的东西和她刚才烧纸的行为是分不开关系的。
“我……”
“斩桥清鬼。”伏卿打断她的话,朝女人抬了抬手,“你走运了。”
说着便走向女人,将手中的斩桥清鬼放至对方手心。
过于软趴的物体令女人有些握不住,她手抖得厉害,抬眼看向伏卿时,嘴角也在抽动。
她过于惶惶不安的表情有些滑稽。
但开口确实清晰异常。
“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女人所见,伏卿的双眸震动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初,她眨过眼,含糊道:“以前试过。”
“什么?”女人没太听清。
“没什么。”伏卿扯动嘴角笑着回答。
木门猛地被推开,屋内漆黑一片。
齐连筠刚走到门口,回头就见齐婶手上抱着一团白物,脸上喜形于色,时不时还用手指触碰以证明这不是梦。
“斩桥清鬼。”齐连筠暗自眯眼,复而抬眸盯向齐婶身后的伏卿。
只见伏卿耸耸肩又摊手,一副与我无关的神情。
“是。是叫这个名字。”齐婶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将手中的斩桥清鬼递给齐连筠,“小女,你跟着族长那么久,总该认得这个,这么说,小力有救了?”
那团白物就这样入了齐连筠手中,没有骨头的触感,想抱着一条滑溜溜的舌头。
齐连筠没回应齐婶的话,转身在屋外的石桌上,找了个矮口茶壶把它放进去,她将发上的琉璃坠取下,刺入斩桥清鬼的身体内。
很快,一摊血出现在视野,齐连筠晃了晃,提起茶壶往地面倒去。
血顺着壶嘴朝下滴。
做完这些后,齐连筠才回头问齐婶,“刚才没听见什么声响,你们是怎么抓住它的。”
齐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只听见伏卿说气味不对,剩下的就是这个物体出现在手里。
伏卿倒是坦然直起腰板,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一颗槐树,石桌,一套茶具。
剩下的连一朵花都没有。
这地方显然跟方才斩桥清鬼在的时候有差别。
随手。伏卿站在槐树下,用指腹摸索着茶杯口,十分干净,没有一点灰落下。
她说:“碰巧抓住的。”
说得随意,全然没看其他人的眼神。
齐连筠将目光投至伏卿身上,眼神只停留一瞬。她望着伏卿,却像是透过伏卿看另一个人。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伏卿的身边跟着什么东西,就站在槐树下,这人气息微弱,但始终萦绕在其周边。
收回视线,齐连筠淡淡嗯了声,她低头摆弄茶壶中的斩桥清鬼,见血流了大半,于是又将茶壶放正。
她跨进漆黑的泥房里。
还没拉亮电灯手臂就被民宿老板拽住。
他一手抱着相框,照片被紧贴胸怀,一手拉住齐连筠,有些不愿启齿。
“齐家小女,小力他……”他咬了下唇,还是说出口,“不太好看了。”
甩开齐旭的手,齐连筠大抵猜到结局,她冷下声道:“不过六七岁的孩子,要好看干什么!”
说罢,拉亮昏黄的电灯。
骤然变亮,齐连筠不禁微眯起眼,她有些瞧不清眼前,待眼睛适应过后才看懂齐旭说得不太好看是什么意思……
六七岁的孩子,血肉全腐烂了,只留下一具透着血迹斑斑的白骨。
白骨被青色的蛇皮卷起,像深渊般缠住口鼻。
血水化在地面,不断流至屋外。
白色蜡烛立于桌前,遗像被齐旭抱着,桌上摆着孩子爱吃的糖果。
有些立不住脚步,腿软一瞬靠在墙边。
齐旭重重叹气,低着头抚摸着照片里天真烂漫的孩子笑脸。
他说:“一年前,你离开齐家寨的时候便开始了祭祀,族长说,小力是被选中的龙凤使者。”
齐连筠抬眼去望,对方好似老了许多,有些佝偻,脚步蹒跚走到桌旁。相框被他摆正,又拂去湿濡。
“你刚回来就走那天,小力就被……”他没再说话,只哽咽着低头。
瞳孔有些收缩,齐连筠不可置信,她刚回齐家寨正是……一个星期前!
今天,竟然是小力的头七!
所以,他们夫妻才会冒不韪深夜祈求斩桥清鬼,希望能把小力从地府带回人间。
闭眼,齐连筠连声音都是抖的,“把茶壶拿来。”
伏卿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才如梦初醒,怪不得方才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原来是斩桥清鬼顺着血迹一路嗅来。代价是双亲换命。
转身握住茶壶,三两步返回,将东西递过去。
手指触到齐连筠的指尖,都能感觉到凉意。
齐连筠却充耳不闻,她目光紧锁那具白骨,跨过血水走过去。
茶壶里早已盛满大半新鲜血液,轻轻晃动便溢出些许。
过壶嘴将血倒至白骨身,斩桥清鬼的血,至少可以寻魂。
原本就被血迹侵蚀的白骨又被血液浸染,紧紧缠绕的蛇皮被烫化慢慢烧出几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微不可察的气味,伏卿动动鼻子去嗅,始终没想起是什么味道。
见齐连筠将大量血液都浇了下去,那白骨始终没有动静,甚至连血肉都不曾生长。
掐了把指尖,伏卿暗道不好。
果然,青烟愈发浓郁,彻底糊了人的视线。
茶壶里斩桥清鬼振动得厉害。
桌上的相框倒下,屋外狂风大阵,槐树落下大片叶子。
“魃娘娘……是魃娘娘动怒了!”
齐旭急切跑出门,想把自己妻子拽回屋内。还没走到门槛处,便见妻子被一阵风吹起,身躯狠狠插入树枝。
抱头痛叫的齐旭崩溃狂吼,他几次想冲出去都被风阻去脚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身上的血顺着红布条往下流,死不瞑目。
很快,风停止动作。
齐旭仿佛又老上些许,鬓白的发,双眼木然地望着槐树上死去的妻子。
他似乎已经无法思考,呆坐门边。
屋外,是他横死的妻子。
屋内是他尸骨无存的孩子。
齐连筠垂眼去看茶壶内的斩桥清鬼,她望着已然成为一摊血水的白骨,沉默了几秒后开口。
“魂被吃了。”
伏卿落眼在地面,那新鲜血液不是孩子的,而是斩桥清鬼的。浇了大半壶血都没有任何用,这意味着孩子的魂早已离肉身远去。
转身,看着齐旭,见他蠕动唇,说话极轻。
“魃娘娘……动怒了……是报应,都是报应。”
他说着,眼泪从眼角滑落,嘟囔着又道:“早知道不喝那汤就好了,不喝就好了。”
听得伏卿奇怪,她正要出声就被齐连筠的声音打断。
“魂在牛羊庙。”齐连筠道,她抿唇又说:“我答应你,我会替你把小力找回来。”
齐旭的瞳仁动了动,最终又灰了些,他扶着门站起来,还没跨出门便晕倒在地。
河倾月落。
伏卿早早起床跟着齐连筠徒步前往牛羊庙,民宿一晚上老板生病,老板娘去世,齐连筠连夜联系车子将剩余旅客送到市里,只留下一个司机,嘱咐他时不时照顾一下齐旭。
爬了好些时候,伏卿脚步浮虚,她望着面前稳稳落地的齐连筠,感叹这人该不会是什么特种兵,身体素质这么好。
摸着绳索费力登上最后一段台阶。
这才发觉周边早已浓雾笼罩,红色庙宇屹立其间。
她喘着粗气走向前,见这地方门口挂着倒立的牛头雕塑,另一侧挂着羊头雕塑。
隐约听见不远处似乎有人声,伏卿朝齐连筠挥手,问她:“我们进去吗?”
才刚说完,门就被齐连筠踹开。
伏卿:……
默默竖起大拇指,能不拿你齐家当回事啊。
跟着齐连筠跨进庙宇,说是庙宇倒不如说是祭祀场所。
巨大的木雕牛头悬挂与房梁,身后是肃穆羊头雕像。
看起来极有压迫力。
红色布条随处可见,便连许愿牌都一清二楚。
伏卿打量着这庙,余光猛然扫到一处石壁。
心头犹如被重击一般。
这石壁上的画像,竟是一年前自己死时所见的神像!
不同的是,这画像是完整清晰的。伏卿抬脚,指尖触到石壁,凹凸不平的触感异常真实。
神像壁画,竟然在这儿出现。
神像威严压迫,敛神执剑,发丝飞舞。
锋芒逼人。伏卿想着,落眸在一旁的艳鬼。
他站在中心,与壁画上的神像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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