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静静看她几瞬,而后坦然一笑,伏卿嗯了声,说道:“没有就好。”

说着,目送齐连筠出门查房。

另一边的藤椅坐着艳鬼,他脸上情绪一如既往地臭,只偏头看向伏卿时,多了几分探究。

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你在干嘛。”伏卿百思不得其解。

跟上艳鬼。

艳鬼没说话,伸手打开房门,而后在走廊处站岗一般立在门口。

抽搐嘴角,伏卿看他站这么娴熟,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艳鬼启唇。

“守夜。”

伏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抬手挠挠眉心,她试探性问:“不然,我搬条椅子你坐着守?”

怔了下,艳鬼点头。

呼吸间就见伏卿把椅子拖至房门口,甚至贴心放了条灰白色毯子。

她说:“刚才看窗外起雾了,你盖毯子会暖和些。”

抬手,过白的手指触到毯子,没有触感,只摸到一个物体。他抬眼去瞧双眼过分明亮的伏卿又转眼望向藤椅。

几秒后,他唇齿一碰,憋出一句,“我是鬼。”

鬼是不会冷的。

对方并没有听见,只是挥挥手,伸懒腰打着哈欠进屋。

门被关上,整个过道陷入沉寂,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声略过。

再次将目光落在那把藤椅上,他屈膝落座,仍旧没什么触觉,但,他能坐在椅子上。

抬手,是一双毫无血色惨白的手,遮盖了一部分地毯。

他似乎变得,不再透明。

“哎呦!”

面前传来齐连筠的声音。

随着房卡滴声,门被打开,齐连筠道:“那椅子不好用?怎么丢在门口?”

伏卿正准备洗漱,她瞥了眼门口并不明显的一抹白袖子,笑道:“房间挤得慌,我移外面去。”

这个理由还算立得住,齐连筠露出了然的神情,她点头说道:“民宿本身就不多,要委屈你几天了。”

用脚按了下门,将声音隔绝,齐连筠打着哈欠嘱咐伏卿,“早点睡吧,明天赶早要去牛羊庙。对了,这里靠山,野狼多,你晚上出门一定要跟我说一声,我找几个男孩子陪你。”

比了个OK的手势,伏卿进了洗浴间。

夜半。

风透过玻璃缝隙吹至过道,吹起垂至腰间的发,长发遮眼,他猛然睁开眼,面前一片寂静。

“吱呀——”

窗户被吹开,大量雾气顺着木窗冲进过道,他神色一凛正要起身便见房间的门被打开。

抬头去看,只看见伏卿双目木然,路过自己时竟不曾停留。

望了望她的方向,是通往楼下大门,他岿然不动,视线却紧盯离自己愈发远的伏卿。

雾,愈发得浓,几乎遮住视线。

他低头,却见自己的身体近乎透明,这意味着伏卿已经离自己有一段距离。

没等他回神,一股莫名气力拽着他直逼前方。仅眨眼功夫,自己便站在了伏卿身旁。

锁魂契。

伏卿在使用锁魂契。

一滴水砸在伏卿纯棉白色印花睡衣上,很凉,惊得她如梦初醒。

抬头去看时,她正站在民宿门口,不远处的闷雷落下,夜如白昼。

眼前雾气弥漫,罩得地面模糊不清,只靠着前方亮着的灯依稀辨认出是十字路口。

因为夜深,来往的车辆少到极致。

近乎没有。

“叮——”

钱币打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边的水渍溅出一圈圈的涟漪。

钱币落入水中,迅速浸湿。

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裹着铁物击打地面。

瘆人,要命。

钱币不断下坠,像秋雨一般,冷到人的骨头缝里。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

伏卿搓了搓身上的单衣,这里靠近山区温差极大,再加上雾气更加觉得发冷。

将手握成拳在唇侧,轻呼热气,这才觉得冻僵的手有些回暖。

还没等她暖好身体,余光便瞥见脸色极其难看的艳鬼,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旁。

心下一惊,但很快调整好气息,伏卿问他:“你大晚上在这儿干嘛?”

艳鬼瞪着她,咬牙切齿地回答:“散步。”

不理解,但尊重。

伏卿正要转身回民宿,被一枚钱币砸到肩膀。

疼痛非常,伏卿捂着肩膀去捡钱币,借昏暗的光去瞧,却见这钱币竟是铜钱。

顺治通宝,清朝铜币。

“黄昏夜,入关口,抱着孩子入山头——”

念词冷不丁闯入某人耳中,带着凄婉哀怨。

浓月被薄雾遮挡,铃铛声撞击耳膜。

伏卿莫名觉得脖子冷,她凝神去瞧,只看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似乎有人。

雾,渐渐散去。

“入山头,小路走,夜半啼哭低声哄……”

声音持续回荡在无人的柏油路。

路灯昏黄照在路边女人身上,跪坐火盆旁边,穿着一身黑红色服饰,穿着朴素,灰土色的裤子斑斑点点尽是泪痕,只有脑后发中插着一枚铃铛簪。

跪在路边,哭得双肩耸动。

“见善首,面善首,善首进我家门口。清钱币,铜骨镜,血溅铜镜断身手。见至黄昏夜,走到关门口。”

女人将一张张黄纸丢进眼前的火盆中,映出她姣好面容。

眯起眼,伏卿直觉不对劲,一步步挪过去,离那女人愈发得近。

“咚──”

雷滚滚落下,煞白的光照亮女人与伏卿二人惨白的脸。

一旁道路上的灯闪烁几下后,彻底陷入黑暗。

整个十字路口,只有面前微弱的火势。

伏卿垂眸看向面前烧纸的女人,对方仍旧抽泣,轻颤身子。

“嗞——”

黄纸霎时遮住火盆里的亮光,更加显得女人脸色毫无血色。

她抬起头和伏卿对视。

泪还挂在脸颊。

再次低头,朝火盆扔下一张黄纸,继而道:“七夜过,登望台……”

铜币砸在火盆边缘,发出咚咚作响声。

罢了,女人抬起手抹了把眼泪,她望了望周边的空旷,空得连辆货车都没有。

努力挤出微笑把视线转至伏卿身上,见她眉宇间满是病弱之感。

“不好意思,吓着客人了。”女人说。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借着路灯杆子站起来,又道:“明天是牛羊节,照例要烧纸。”

伏卿定定瞧着她,沉默几瞬后蹲下,见盆底近乎烧完了纸钱,仅剩下当中几枚铜钱币。

她取出,指腹抹去上面灰烬,抬眼直视这位哭泣的母亲。

“清朝年间,一对父母因孩子早夭而郁郁寡欢,七日后,家中却遇孩子逗留人间。后,其父便架高脚凳于门槛,门内铺白布,门外铺黑布,布上放两碗做桥墩,碗上放一双筷子做桥。引孩上桥。此为斩桥[1],引其前往奈何桥。”伏卿慢声慢气地开口,随手又将盆中唯一一张没烧完的黄纸取出,她问女人,“婶子你猜猜,孩子最后上桥了吗?”

女人脸上满是泪水,看向伏卿的神情很是复杂。

看着对方缓缓起身,又整理一番黄纸,折出元宝模样,再次丢进火盆。

纸张迅速被火光吞噬,风吹过,余下灰烬。

“孩子确实被引上桥,但临了到头,父亲不愿,硬生生替这孩子接上人间通往地府的桥。”伏卿说着,顿了片刻,“而这户人家八十余口,死于非命,永不超生。”

风,骤然停止。

伏卿的眼神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倒有些不符她眉宇间的病弱。

扫视一圈,目光在火盆后侧的灌木丛停住。

她捏紧指尖,跨过已然熄灭的火盆,用脚踢向灌木。

听得一声哀嚎,一位头发已然花白的男人狼狈从灌木丛中爬出来。

伏卿认得,这是民宿的老板,先前因为自己临时加入,特意把齐连筠的房间改成双人床。

见他手上抱着一张遗照,衣服被灌木刺破,满脸脏污地站在伏卿面前,犹如滑稽小丑一样。

他声音有些急切,大约认识伏卿是与齐连筠共住一屋,他又有些惧怕齐连筠,故此做出慌张模样。

“天冷,你快、快些回屋吧。”他藏了藏手中的相框,朝伏卿露出讨好的笑,“麻烦您不要和齐家小女说。”

伏卿没回应,只是自上而下打量一番老板,看来这个齐连筠在齐家寨的威慑力很大啊……

“你们这是唱哪出。”伏卿抬头望了望已然清明的天空,而后又将视线转至火盆中,“学斩桥,还是,呼鬼。”

随着伏卿说出呼鬼二字,肉眼可见对方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伏卿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民宿的老板,企图呼鬼唤魂,让自己的孩子接上两界的桥。

岂料下一秒便见这民宿老板变了脸,捏紧相框拧眉,目露凶光地威胁伏卿。

“不该说出口的,最好做哑巴,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用眼神意示妻子把伏卿送回民宿。

女人刚触到伏卿手腕,猛地缩回了手,嘴唇哆嗦,不可置信地望过去。

这小女的身子,曾冷成这副模样,像个死人。

只见伏卿莞尔一笑,安抚女人。

“放心,我活得好好的。”

她转身将将离去,刚走两步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门口。

齐连筠。

双手抱臂,靠在门槛上,好似等上许久。

她挑眉,眼睛望着伏卿却透过她看向身后的两位熟人。

一步,一步,走过去。

停止。

伏卿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竹叶香,偏头看过去却听对方说话。

“小力怎么了?”齐连筠问。

老板刹那间红了眼,他忍了又忍,吞下喉间的涩意,粗粝的手指抚摸着相框边。

摇头,“天冷了,赶紧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带队去牛羊庙吗?”

[1]旧时侗族巫卜风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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