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灾难总是接二连三。

乔时帆刚把注意力从景温的空间系法术上移走，就听轰然一声巨响，宛若天雷在周围炸裂，心脏也为之震颤。

捂住耳朵抬头，就见亡灵龙巡逻般在天际飞过，阴影笼罩在他们的头顶。只剩骨骼的巨口大张，方才那声巨响乃是它的咆哮。

噗通。

微弱的碰撞声在面前响起，乔时帆低头，看到莫狄体力不支似的跪倒在地，指根上的施术戒指明明暗暗，最终彻底熄灭。

“你怎么了！？”乔时帆立刻上前询问。

莫狄浑身颤抖，出了一额头冷汗，刚要说话，却突然捂住嘴巴，哇一声吐出来一大口血。

乔时帆惊呆了，把人扶起来，还没等来得及再问什么，就听莫狄开口，“真变态，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能力……我的法力值全被清了，是那龙弄的还是怎么回事……？”

法力急速在身体里流失，身体也变得僵硬，仿佛被无数冰锥钉在原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莫狄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气音，对乔时帆道：“你看起来好像没事？赶紧跑吧，不用管我，这已经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了。”

末了，他嚼着血沫嘀咕了一句，“我真服了，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打啊……”

乔时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龙啸，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虽然莫狄让他跑，但他必然不可能把对方放在这里不管，于是抬起他一条胳膊，把浑身脱力的人扛在肩上，道：“坚持一下，传送门很快就到，回到学校里就安全了！”

被乔时帆拖着走，莫狄似乎有点晕晕乎乎的，缺氧一样，口齿都有点不清，半晌突然说道：“哎……那什么，我家在中心城……中心城你知道么，就是一特繁华的大都市，我爹我妈我爷我奶都在那。”

乔时帆艰难地带着人，踉踉跄跄地走，“莫狄评委，你清醒一点，咱们还没脱离危险呢，我之后再听你说这些。”

莫狄却眯起眼睛，仿佛眼前浮现出美妙的幻像，“他们不想让我做狩魔师，说这个活辛苦，还容易把命丢了，干嘛不继承家里那几十套房呢……我当年年轻，非要出来闯，现在好了，直接还他几个老人家一个骨灰盒，孝死我了。”

乔时帆把他往上提了提，眼瞧着传送门所在地越来越近，“评委，你还没死呢，你就是有点缺血呃不是缺魔。”

莫狄还在絮絮叨叨，“我跟你说，你可别学我懂吗，你一F级出去闯，没到半天就见棺材了，我是看你亲切才跟你说这些，你可得听进去啊……”

乔时帆“嗯嗯”打发了伤员两声，心想让他说吧，多说两句总比昏死过去要强，不都说治病救人就怕病人闭眼么。

莫狄一挥手，醉酒了似的，“还有，帮我给北哥带句话，叫他不要为我伤心……不过我觉得他是不会伤心的，北陌庭这人没有心，不是我骂我北哥，是他真没心。”

乔时帆没作声。

“我是不是说多了，时帆你忘了我刚才说的啊……北哥这人挺好的，就是你别喜欢他，他心里有人，所以剩下的地方就空了，我也不知道他为啥招惹你，但你听我一句劝，玩玩就行了……欸我是不是说多了，时帆你忘了我刚才说的啊……”

莫狄已经开始记不得自己几秒前说过什么了。

乔时帆始终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味，但碍于情况紧急没细想。

眼见发着淡淡蓝光的传送门就在不远，乔时帆脸上扬起激动的表情。

只不过，那激动的表情在看到半路一个影子时僵住了。

一个漆黑的暗影拦在他们的去路上，那是景温。

莫狄的法力失效后，景温从土牢的禁锢中逃脱了。

乔时帆不由紧张起来。

现在这个情况，能打赢他的人一个也没有。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冷汗从鬓角流至脖颈，他没看到景温是如何将同学们打倒，但自己十有**不是他的对手。

肩上还扛着一个丧失了战斗力的莫狄，他必须想办法撤退。

然而就在思索的时候，景温开始行动了。

他凭空创造出一扇透明的门，走进去，而后居然就那般消失在原地。

乔时帆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一辈子也没亲眼见过这么高级的法术。

景温生前还会对他们留手，可死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四周很安静，就像暴风来前的预兆。

突然的某一瞬，乔时帆感受到巨大的杀意。

猛然转头，景温就在他们背后。

那双皲裂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扬起右手，黑色的烟雾形成了坚硬的指盔，五指成爪，袭来时仿佛发出撕裂空气的锐鸣，直逼神志涣散的莫狄。

“！”乔时帆双眼猛然大睁，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袋更快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往旁边一撞，把莫狄推出了魔爪之下。

嘶啦！

顿时，乔时帆感觉肩后一阵剧痛，衣料撕开一个大口，划开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血痕，鲜红的血液迅速涌出，染红了他的上衣。

他受伤了。

本来就打不过，拖着这样的身体，连逃跑的希望都渺茫。

“……”乔时帆咬咬牙，还是坚持来到莫狄身边，又把人扛起来。

要是就这么向命运妥协的话，他今年可能已经十几岁了。

背后响起脚步声，乔时帆回头，看到景温锲而不舍地逼近，黑雾缠绕在他的臂膀上，形成更为锐利的臂甲，他好像快要被那些雾气同化了。

“景温……”乔时帆沙哑地开口，“你还有意识吗？我是乔时帆，能听到我说话吗？”

然而怀抱着寒凉杀意的人没有回音。

想必那幅躯壳里已经没有灵魂，乔时帆闭了闭眼。他突然想到什么，往自己怀里一摸，摸出了北陌庭之前给他的那个机关鸟。

狩魔师身上都会带着一个用来通讯的装备，每个人的形态都不一样，而北陌庭的装备现在在他手上，他想联系这个或许是唯一能解决难题的人，却也联系不上了。

眼看着景温再度半抬右手，乔时帆连忙后撤，然而可能是失血带来的一时眩晕，又可能是莫狄太重了，他竟了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

不好，这个姿势很危险——

就在他以为新一轮的攻击要到来时，扑通，面前响起金属砸在泥土上的闷响。

乔时帆一抬头，就看到景温单膝跪地，碎发之下是一双没有焦点的眸子，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情绪，他整个人不动了。

乔时帆离他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裂纹，他抬起双臂防御，然而等了半天，景温还是没有任何攻击动作。

乔时帆拉开距离，他也依然在那里跪着。

观察了半天，这才谨慎地开口，“景温……？”

然而，这个全年级唯一一个会用笑容迎接他的人，此刻留给他的只有冰冷的一双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时帆想不明白。

另一边的莫狄倒在地上一蹶不振，不似从前的景温肃穆沉默，艳阳照亮这一隅，可却无法驱散它的惊悚与荒谬。

没等乔时帆消化这匪夷所思的变化，新一轮的动荡又开始了。

轰——

亡灵龙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头顶盘旋。

乔时帆抬起头去，就见那庞然大物不再来回穿梭，而是载着一个人影，呼扇着腐烂的翅膀，堪堪停留在他上方的天空。

紧接着，巨大的阴影伴随着强烈的气流猛然压下，巨龙带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降临，流着脓浆的龙爪深陷地面，整个发出令人窒息的恶寒。

隐士站在亡灵龙的肩膀上，遥遥往向地面的满身血污的乔时帆。

他缓缓地张口，伸出双臂，像在迎接，“走吧，这回没人打扰我们了。”

乔时帆的心脏猛然震颤了两下，或许是因为对手的压迫，又或许是因为，他感受到自己竟然想要回应对方的号召。

身体在颤抖，无法控制，他咬紧自己的嘴唇，艰难张口，“北剑士……北陌庭在哪？”

隐士：“别提那个扫兴的人，好吗。”

乔时帆无法理解对方再一次盯上自己的执着，“……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似乎把隐士逗笑了，他虽带着面具，却能看出心情甚好，“我想要你啊，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乔时帆感觉自己颤抖得更加剧烈了，可这不是处于恐惧，这并非完完全全出于恐惧，而是一些别的什么。

他逃不掉了，上一次能脱身是因为有北陌庭在，可现在他形单影只。

“如果我……”乔时帆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像自己，哑得厉害，动摇得彻底，“如果我跟你走，你能放过这里的其他人吗？”

隐士发出思索的单音，将这沉默的片刻拉长，折磨着对方，“如果是别人的请求，恐怕不行。但如果是你，那就可以吧。

“毕竟，我挺喜欢你的。”

乔时帆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剧烈的情绪倒逼而上，难受到想吐。

静默了半晌，他不发一言地从地上站起来，绕过昏迷不醒的莫狄，走向自己尚未可知的命运。

就到这里结束？

十三年前至今的每一个深夜，每一次噩梦中逃亡，现实当中的小心翼翼与回避，在这一刻好似都失去了意义。

他手脚冰凉，麻木地向前走，视野也有些模糊不清。朦胧的记忆中，有人走在他的前面，温柔地朝他伸手。

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鬼使神差地递过去，掌心传来一片温热。

没等有什么反应，就听隐士发出不满地啧声。

“你真烦啊。”

乔时帆恍惚回神，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伸出去的手被紧紧握着，正是他因丑陋而不敢示人的那一只。

北陌庭便就这么悄然而至。

他看了看两人握紧的手，又看了眼乔时帆惨淡的肩背，眸中沉下几分，再转过头去时，温和的目光已然变为极夜的锋刃。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