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灼风只是回:“没听过的名字。”
“梅兰好像喜欢邢公子,”元净秋还在纸上专注描摹。
“喜欢?”
旁的自动化作风从耳畔掠过,邢灼风只捕捉到这两个敏感字眼,肩膀轻抵在墙壁,雕花窗漏进来的光斑拉长在他眉眼,黑眸也染上了明亮。
他还是头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喜欢”这两个字。
“对,”元净秋停了笔,“所以邢公子觉得梅兰如何?”
他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漆目锁着她双眸,“元姑娘觉得我如何?”
似没料到被反问,元净秋微微怔忪,而后不假思索答道:“是个好人。”
她先前也说他是好人。
邢灼风眼帘微垂,面上光斑将眼睫阴影拉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影子。
他复又抬眼问:“还有其他的吗?”
元净秋沉默,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似在仔细思索其他对他的印象看法。
“罢了。”
邢灼风扭身将紧闭的窗户推开,冷风吹入,晃动他额前碎发。
“邢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觉得梅兰如何。”
“不认识,不相干。”
邢灼风兴致缺缺,比起这个,他更好奇她为何问他这个。
或者,她如他一样,是有点其他心思在的。
哪怕一丁点也好。
“为何突然问我这个。”
元净秋又垂首专注描摹,“梅兰有丈夫,在寻找丈夫的路上喜欢上了你,丁陶说这种事要提醒下你。”
“嗯,丁陶真是个好人,替我谢谢丁陶。”他扭头又去吹风。
没一会儿,花匠来了,元净秋起身跟去讨教,顺带从怀中摸出个荷包,仔细倒出一颗花种,种入土壤。
邢灼风立在窗前看着她动作,转身踱步出门,停在她身侧。
“回丰城冬日没有花能存活。”他说。
元净秋说:“但这朵花要试试。”
邢灼风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起。
他方才瞧见了,那荷包是灰底黑边,不是女子该有的配色。
整个回丰城中,谁会将花种装在荷包里,答案显而易见。
魏时。
突然说要寻找魔头,是因为魏时,现在种花,也是因为魏时。
魏时、魏时……
他才走不过三日。
邢灼风神色淡淡看着她培土,指尖轻敲腕骨,忽而转身入了书房。
不多时复又出来,他蹲在她身旁,“我可以一起吗?”
“自然。”
“方才的步骤可以重新给我演示一番吗?我初次接触种花……”
元净秋无有不应,松开土壤,将种子与压在底下的枯叶肥一并取出。
“这种子我帮你拿着。”
元净秋便顺势放在他掌心,将花匠教的与他重新示范一遍,其中还混合讲解,什么样的土壤更适合种什么样的花,什么阶段应该施什么样的花肥。
讲解完成,她朝他伸手,“种子。”
邢灼风将花种放在她手心,看着她仔细埋入土壤,浇水培肥。
他看她认真仔细的模样,“元姑娘这般精心照料,冬日也定能结出花来。”
她明眸晶莹,“但愿。”
临离开邢府前,元净秋眼带好奇地问他,“纯儿伤势已经大好,为何不让她出门?”
邢灼风耐心答她:“她伤势还有复发的可能,纯儿顽劣,若是出门发生了什么意外,而我恰好不在身边,我会自责后悔一辈子。”
屠城那日的事,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那你陪着她出门转转吧,人在一个地方憋久了,也会生病的。”
“再过半个月便是几大商会开彩,城内会热闹些,届时我会带她出门,”他说,“元姑娘看着与纯儿年龄相仿,到时候带上丁陶也一块来吧。”
元净秋想起那日邢纯儿气鼓鼓离开撂下的狠话,抿抿唇,还是应了声“好”。
邢府地势高。
元净秋踏出门的刹那,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头一回知晓站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她与丁陶的木屋。
丁陶正在砍柴,屋顶烟囱冒了烟,当是在准备晚膳。
她下了台阶,加快脚步往回走。
在她前方,迎面行来一辆华盖马车。
这年头有身份头脸的人也不少,但回丰城重建,并不多见。
元净秋却并未多看一眼,只惦记着回家赶晚膳,迟了丁陶又会等她。
人与马车交错而过,带起微风掀动车帘,里头男子正捏着碎银清点,余光不经意瞥向她。
清淡白净的一张脸,颇具灵气,好似是个美人胚子。
可惜那身影一晃而过,未能细看,男子目光又回到手中白花花的银两上。
“还是你更白些。”他在银元宝上重重一吻。
“公子,到了。”
车身一晃,外头人汇报。
“这就到了?”
男子掀开车帘往外探了一眼,果真瞧见邢府两个大字。
不免又回头瞥了眼来时方向,那道倩影已然消失。
那女子,莫非是刚从邢府出来?
*
回丰城日渐热闹起来。
有邢灼风坐镇,安全也得以保证,晚膳十分,不少人端着饭碗坐在家门口,隔着并不多宽的街道面对面聊了起来。
梅兰也在其中。
她来得晚,却比元净秋融入得快。
元净秋经过时,她正跟那些男女老少聊得热火朝天,瞧见她来,还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元净秋急着回家,视线粗略扫了一圈四下,瞧见个汉子有些眼熟,竟是她上次出去寻夜弥天险些撞到的汉子,他怀中还掉落了尊神的木雕塑像。
她冲梅兰颔首示意了下径自离去。
梅兰目送她走远,直至看她消失在视野,翘起的唇角倏然落下,压低了声音冲着那些人神神秘秘道:“诸位,前段时日魏时家突遭冰封,我琢磨着大抵是魔头所为,你们觉得呢……”
周围人顷刻引起共鸣,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该建造尊神奉祠,可那邢家大少爷说什么都不肯,把我们建好的奉祠给砸了,连带尊神塑像都给毁了,简直不可理喻!”
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陡然横出,梅兰抬眼朝那声音望去,见着是个精壮汉子,两眼掠过精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说的不错,妖魔霍乱却不让人建斩妖除魔的神奉祠,怕不是心里有鬼?”
眼下便不算是在议论魔一事,扯到邢灼风身上,密集的人群眨眼散去大半。
梅兰浑不在意,两眼紧盯着那精壮汉子,见他未走,搅和着碗里饭,还瞥了眼离开的人,口中轻嗤,眼底光芒落定,起身搬了马扎与那汉子坐近了些。
“这位大哥,回丰城还有魔,此事你如何看……”
*
“少爷,余公子来了。”万千带着位身穿姜黄色长袍的男子入了后院。
邢灼风恍若未闻,拉弓挽箭,对面没有靶子,只有枯木上仅剩的几片黄叶。
嗖的声,箭矢离弦,树上叶片轻颤,飘摇着坠落。
余几两抚掌上前,连连称赞,“多日不见,邢公子的箭法愈发精进了。”
话音将落,便见对面邢灼风搭弓挽箭,矢头转而瞄准了他。
余几两不明何意,旁侧万千低声提醒一句,“唤少爷。”
“邢……少爷?此为何意?”余几两笑容悻悻,实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邢灼风缓缓将箭头移开,重新瞄准枯树上仅剩的叶片。
“说正事。”
他开口回话,余几两面上跟着重新爬上笑意,挥了挥手示意万千下去忙,自己朝邢灼风踱步行去。
“邢大少爷这是心情不好啊?”
正事自然是要说的,但是眼下他对邢灼风的状态更感兴趣。
这家伙整日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笑容更是连杀人时都挂在脸上,鲜少见他今日这般神色淡淡的模样。
怕是面具维持不住了。
稀罕货。
得深究。
邢灼风垂手从箭筒抽箭,斜眸在他面上瞥过,“想把套情报的本事用在我身上?”
他面容闲适,游刃有余地再射一箭。
又一片枯叶荡着旋儿落地。
“怎会?我这几两本事,哪儿能与你较劲?”余几两摩挲着衣袖上的金钱纹,左右来回踱步,忽而杀了个回马枪,“是为女人烦心?”
邢灼风指尖轻颤,一箭未稳便脱手而出,箭矢斜飞,却中树干。
“还真是!”猜中的余几两重重一拍手,自信地大步上前,手肘压在他肩头,“说说,是什么样的女子,竟惹得咱们邢大少爷心烦?”
邢灼风随手将弓抛去一旁,拂去衣袖莫须有的灰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抬眼微笑,漆目却深沉若渊,静静凝着余几两,“让你脑海中描绘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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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由歌是富贵人家的千金,整日养尊处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一心向往修仙者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世界。
可惜她全无修仙天赋,直至隔壁搬来位修仙世家的小公子。
她想,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那位小公子全然符合她对修仙者的所有幻想。
白衣束发、淡泊超然,冰姿玉魄。
最重要的是,他术法超绝,同龄人中无出其右。
所以,当年幼的叶由歌看到他使出精妙术法后表示:当不了修者,当修者的妻子也行!
于是,她连哄带骗地拉着那位小公子拜了堂,并与他立下誓言,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同年,东方仙洲有使者前来,将天资卓绝的沈宴初带走培养。
叶由歌一路追着高空御剑远去的沈宴初,高呼挥手:“我等你回来!”
*
沈家精心培养的小公子,名为沈宴初。
克己复礼,举止有度。
少年时便有不少修仙世家的千金想与之议亲,沈家人也有此想法,时常邀请那些千金上门来玩。
沈宴初浑然不感兴趣,连眼风都不曾给,端坐在矮案前,翻书习术。
直至扎着玉兔髻的小姑娘跑跳而来,十分没眼色地凑在他身旁,他也不赶她走,默默将矮案分出一半。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厌其烦。
甚至由她胡闹,陪着她拜了天地,立下誓言。
她说等他回来,多年后他如约回来了。
只是坐着轮椅,由人推着,一路行过街头,受尽各种怜悯唏嘘的眼神回来了。
有人说他在屠魔一战中伤了腿,心脉跟着受损,往后便是废人了。
沈宴初身着白衣,发丝随意披散,两眼空洞幽暗恍若未闻,只在人群中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却见人影晃动的街道尽头,她眉眼如初,正冲着旁的男子笑得明媚。
有人说,她正在与那人议亲。
沈宴初搭在轮椅上的五指紧握成拳,眼底幽暗几乎凝成粘稠溢出。
后来某日,叶由歌提着糕点去看他,却被他拽着手腕压在胸口。
轮椅咯吱晃动,糕点散了一地,她被迫对上他深沉似泥潭的眼,握住她手腕的大掌似蛇尾寸寸收紧。
“你没有等我回来,你背弃我。”
“凭什么?”
“凭什么当初的誓言独我一人记得。”
“我当初就该缠着你,像蛇一样,让你无法对其他人笑语喘息……”
叶由歌:?我那光风霁月的竹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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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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