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元净秋今日一大清早便到了邢府,万千通传给邢灼风时,后者当即放下手中事务赶来。

黑色袍角翻飞,转过拐角能瞧见那抹立在院落的纤细身影后,邢灼风放缓脚步,维持着风度姿态朝她靠近。

细微的脚步声,元净秋闻声回头。

“元姑娘,”邢灼风弯着眉眼看她。日光过眸,将他黑眸映出点点的褐。

距离很近,元净秋能看到他眼中她穿着霞色棉衣的身形轮廓。

“今日怎么这么早?”不知联想到什么,他话音顿了顿,弯着的眼尾微微落下,“可是来寻花匠,讨教种花事宜?”

“不是,是来寻邢公子的。”

眼前男子瞳孔微张,眉眼几不可见的柔和几分,“不知寻我何事?”

“自今日起,我便不来邢府了。”

邢灼风唇角笑意凝滞,似慢了半拍,眉眼愈发温和,问她:“为何?”

元净秋将要作答,就听得他自顾自地又说:“识字已识得足够日常之用,种花的事也已融会贯通,没什么需要邢府的了,要回家全心全意照顾花儿?”

他面上和煦斯文,方才日光照出眼中的褐,此刻隐秘地溴黑下去,半分暖光不入,沉沉的,似将阴的天。

“花是要照顾的……”

元净秋迎上他眼,准备将缘由说来,这些时日也多有他照顾,需得好好道谢。

可话还才开个头,对面邢灼风便点了点头。

“好,我知晓了。”

他应得十分快,元净秋要解释的话一个字眼也没来得及吐出,但见他没有要听得意思,便将后续的话咽进肚子里。

余光恰好瞥见万千从旁侧行来,察觉到她视线,颔首示意。

丁陶教导在先,在别人家要有眼色,别人要忙,必须当下借口尽快离开。

元净秋谨记在心,当下说:“那邢公子忙吧,我先告辞了。”

她离开的十分迅速,真正做到将丁陶的话贯彻到底。

身后,那双黑眸注视着她眨眼消失的背影,神色冷淡下去,逐渐在眉眼汇聚成霜。

身后脚步声靠近,万千的声音响在耳侧,“遇见元姑娘之后少爷似乎忘了,这是个利己的年代。”

妖魔霍乱多年,各项资源紧缺,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都得学着争抢、哄骗、利用、杀戮。

说是人心最恶的年头也不为过。

他补一句,“元姑娘也不是例外。”

邢灼风立在原地,黑衣笔挺,漆目若渊,一瞬不瞬凝着元净秋离去方向,没答他的话。

“何事。”

“商会的人来了。”

……

邢灼风提步跨入门槛,四大商会的人齐齐起身拱手相迎,阿谀奉承交错在耳侧,邢灼风面上转瞬蒙了客套笑意,一如既往转身撩袍坐在上座。

几人各有说辞,无非就是一番拍马之后再切入正题。

邢灼风就一手撑着下颌,斜倚在太师椅上,姿态慵懒,也带着股从容不迫的上位者之气,半眯着眼看着各路心怀鬼胎的牛鬼蛇神做戏。

这样的戏台子,他看了十余年了。

好腻、好烦。

他脑海中不自觉跳出双乌沉沉的眼眸。那双眼专注、真诚、毫无杂质,又带着股正义的锋锐。

紧跟着又跳出元净秋站在他面前,口中说着她从今往后不再来邢府的话。

他才离开不过三日。

短短三日而已,她怎么这么快就对旁的男子上了心?

心头逐渐浮起不耐躁意,他支着下颌的手指开始摩挲。

“邢少爷?邢城主?”

底下人连唤两声,邢灼风垂眼觑向那人。

“商会开彩在即,邢城主,咱们瓷行、米行、布行、玉行,特意搜罗了些好东西前来相赠。”

领头的人油头粉面,是瓷行掌事,名叫段昂。粗短的手一拍,门外自有人或端着红底绒托盘、或抬着铆钉木箱鱼贯而入。直从屋内排到院外。

段昂搓搓手,露出个谄媚笑容,躬身对着邢灼风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城主掌眼。”

邢灼风坐在原地未动,掀了掀眼皮,噙笑觑他,“说吧,又有何求?”

“什么都瞒不过城主大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城门如今封的太紧,咱们货材进出有些不大方便,可否请城主给咱们开个方便之门?”

“不可。”

邢灼风笑容和善,却拒绝的干脆利落。段昂蓦然抬头想再争取一番,却见那双噙笑的眼微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已然冷却,霎时低垂下头,将到嘴边的话统统咽下。

旁侧有人忍不住还是小声开了口,“大少爷、城主大人,咱们赚的多,对回丰城的好处也是只多不少的不是?咱们哥几个如此也是为了回丰城着想啊!”

“为了回丰城?”邢灼风抵着下颌的手落在桌案上,“几位确实有心了,只是现在城中将将运行,还有不少二心之人蠢蠢欲动,大开方便之门暂且做不到,几位如若真为回丰城着想,我倒有个建议,几位来证一证自己的真心呢?”

“城主请说。”

邢灼风手肘压在扶手上,十指交叉在身前,笑眼睨着众人。

“先前谈好的分红,如今更改,我八,诸位二,我将所有获利,统统用于加固城防。”

轻飘飘一句话,底下垂首躬身的四人齐刷刷抬头,眼底有震惊也有隐怒。

有人忍无可忍,当下直起腰身出声呼喝,“你未免太过霸道!商会恁多的人,两成利如何养的活那么多人?回丰城重建,正缺人手,我们几个商会能给回丰城注入大批血液生机,把我们逼走,对你可全无好处,你仔细想清楚!”

邢灼风坐在上位,笑容恹恹,半抬眼看着下方一张张伪善嘴脸。

“一城要在乱世站稳脚跟,须得上下一心,我也是个生意人,但邢家镖局先前所得可尽数奉予城主,你们尚且能得两成……不是口口声声为回丰城着想吗?怎么就跳脚了?”

“你……”

“心不诚,亦不齐,留之何用?”邢灼风眸底两点明光暗下,口中淡笑,却吐出凉薄的字眼,“既不为我所用,也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以免他日成为其他城的爪牙,对回丰城产生威胁……”

他竖起两根手指示意,外头万千进屋,一刀洞穿了米行掌事胸膛。

鲜血哗啦如流水,顷刻淌了满地。

万千利落抽刀,米行掌事烂肉般瘫软在地,瞪圆两眼不再动弹。

浓郁粘稠的血腥味在花厅弥漫,密网般蒙在每个人面上,叫人呼吸不畅。

但更让人觉压迫的,是上位那年轻男子。

从前与邢灼风乃是合作伙伴,无有利益冲突,只觉此人虽年轻,但和气好说话,也有些手腕办事牢靠,投奔而来,心里自然都有些小九九。

不曾想如今稍有利益冲突,竟见识到他如此冷血手腕。

一时间,无人敢再抬头看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子。

低磁含笑的嗓音从上位飘下,“八二,诸位可有异议?”

自然无人有异议。

几人顶着满头汗躬身离去,万千提步进来,后面跟着两个镖师收拾地上残局。

邢灼风瞥了眼地上尸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邵毅应当醒了罢?米行叫他接手。”

*

元净秋从邢府出来直奔街市。偏僻角落一个小隔间,门口挂着招牌“好瓷坊”,有道身影正在牌匾下哼曲儿忙碌着。

元净秋走过去挽起衣袖接过丁陶手中鸡毛掸子,“我来了,这个交给我吧,你休息一下。”

“不用,”丁陶继续哼着曲儿打扫,“你来得挺快,我才刚开始,一点也不累,还能再干一会儿。”

丁陶很勤快,这瓷器铺子便是她没日没夜烧瓷研究新花样攒钱开的。自然,那拓印花朵的瓷器也出了很大一部分力。

“嗯,很快,我话还没说完邢公子就答应了。”

丁陶手中动作一顿,“真的假的?”

元净秋点头。

丁陶心下嘀咕他竟那么好说话?毕竟元净秋说不去就不去,实在是有点用完就扔的意思。

隐约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不过邢灼风干脆利落的答应倒省事,她也可以放心元净秋与他拉开点距离。

“你还想读书学种花的话,等这几日刚开业忙完,我花钱给你请师傅。”邢灼风的人情难还,花钱请人办事就显得简单多了。

“不,”元净秋环顾街头四下,“读书什么时候都可以,种花也学的差不多了,我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

“嗯,”元净秋对她无有隐瞒,“除魔。”

丁陶被口水呛得连连咳嗽,眼泪花都往外冒,“你说什么?”

元净秋看她,正色又说了一遍,“除魔。”

“你可别闹了,”丁陶将手中物什放下,“邪傀跟魔那可不是一个级别,还是跟我一样苟着吧,只要活的够久,说不定哪日突然横空出世一个修士天才,亦或者尊神显灵从天而降,一剑荡平妖魔,天下太平,好日子就来喽。”

“求人不若求己。”

“……”

元净秋双眼黑白分明坚定无比,丁陶与她对视了一眼,便放弃了劝说的念头,恰逢有客人前来,她立马换上笑容去招呼客人。

刚要报价,忽而想起什么,她转眼看元净秋,“阿秋,店里暂时不忙,你四下逛逛吧。”

元净秋哦了一声,心下也惦记着寻魔的事,没有多问便走了。

前脚刚走,后脚丁陶捧起个花瓶,“客人好眼光,这是绝佳的瓷器,原先卖这个数,但是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嘛,只要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

街区热闹,混杂着各种饭香糕点香,那浑浊混沌的气息全然嗅不到,元净秋便转而往城的边缘走。

不知不觉行出许远,未嗅到魔气,却嗅到一股清透熟悉的味道。

很好闻。

她不自觉得被吸引,朝着那气味飘来的方向行进。

那气息源自城的最边缘,在城墙外围的隐秘角落,根本不会有人涉足的地方。

元净秋凭借气味寻到,停在角落,看着地面上摆着的几块碎石。

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零散碎石,但位置很微妙,元净秋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牵制力量。

她蹲下身,伸手要搬动石块。

“元姑娘!”

旁侧有镖师疾跑而来,飞快看了眼地上石块,跟元净秋搭话,“姑娘怎么在这儿?外围不安全,快快回吧,否则你出了事,咱们可不好交差。”

“这儿……”

“这儿没什么,出事也有我们在。”那镖师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做了个请的姿势。

元净秋起身深看地面一眼,跟随那镖师离开。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有人影悄然上前,停在散落的碎石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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