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入天胤

大胤元启十七年,冬。

朔北军凯旋入京那日,天胤落了一场雪。

雪下得不急,但细而密,一场雪从天明落到黄昏,像有人将北境的霜色一路带进了皇城。朱红宫墙被雪压出一线冷白,琉璃瓦上覆着薄霜,宫灯未燃时,整座天胤便已经有了几分夜色。

太和殿里却热闹得很。

庆功宴设在酉时,天尚未全黑,殿中却已是灯火通明。金兽吐香,玉盏盛酒,舞姬水袖翻飞,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今日是朔北军的大日子。

也是谢玄衡的大日子。

三个月前,北狄犯境,十万铁骑压至雁回山,边关急报一日三封送入天胤,满朝震动。便是在那样的死局里,朔北军主帅谢玄衡率三万轻骑绕过雪岭,夜袭敌营,于乱军之中斩北狄主帅首级,硬生生将一场几乎要倾覆半壁北境的战事扭了回来。

捷报传回京城那日,百姓夹道相庆,连宫中洒扫的小太监都能将谢将军的战功背得有模有样。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弱冠封侯,如今又一战定北境。这样的人,合该被满殿人仰望。

萧宁琅却听得有些困。

他坐在东侧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杯壁薄如蝉翼,盛着半盏御酒,被他指尖转得一圈又一圈。坐在他身旁的三皇子萧承泽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小皇叔,你再转下去,这杯子今日怕是不能活着出太和殿了。”

萧宁琅懒懒抬眼:“它若这么脆,碎了也是命不好。”

萧承泽噎了一下。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无理。可从萧宁琅嘴里出来,殿中人大约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昭陵王萧宁琅,先帝幼弟之子,父母早逝,七岁入宫,由当今圣上亲自抚养。论辈分,他是皇帝的堂弟;论年纪,又只比几位皇子大上几岁。因这一层尴尬又尊贵的身份,他在宫中向来是最难管的那个,说他金尊玉贵也好,说他骄纵任性也罢,总归无人敢真拿他如何。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更懒得装乖。

萧承泽见他兴致缺缺,便低声道:“今日这场宴,你可别闹。父皇心情好,满朝也都看着呢。”

“我何时闹过?”

萧承泽沉默片刻:“你想听真话?”

萧宁琅斜他一眼,萧承泽识趣闭嘴。

太和殿中,乐声婉转,歌功颂德之词一轮接一轮。有人称北境之捷乃天佑大胤,有人称圣上识人善任,又有人说谢玄衡少年英才,实乃国之柱石。

萧宁琅听着这些漂亮话,只觉得没意思。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漂亮话。今日一句国之柱石,来日就能换成功高震主;今日满座称颂,来日满朝弹劾也不过换张纸的事儿。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看得太多。

看人被捧起来,也看人被摔下去。看旧宠失势,看新贵登场,看人人弯腰行礼,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算盘。

所以他不爱听话。

他只爱看人。

尤其爱看那些站在灯火最盛处时,究竟还能不能稳得住自己的人。

“朔北军主帅,镇朔大将军,定朔侯谢玄衡,到——”

殿外内侍一声长唱,原本喧闹的大殿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萧宁琅转杯的手也顿住了。

风雪从刚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吹得两侧宫灯晃了晃。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人踏雪而来。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尚未卸甲、腰间佩刀也未解,玄色甲衣上还带着边关的冷意,披风外缘沾着未化的雪,行走间没有半分凯旋功臣该有的倨傲。

他从风雪中走进灯火里,眉眼却像仍浸在朔北山雪间的月。

冷而清,静而远。

萧宁琅终于抬起眼。

这便是谢玄衡。

与他想象中不同。

萧宁琅本以为,能在二十六岁便掌朔北军的人,必定锋芒很盛,哪怕不粗犷,也该有些逼人的杀气。可谢玄衡身上没有那种急于外露的锋芒。

他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也像一轮高悬天际的月。

对,像月亮,萧宁琅看着那双眼睛想。

这月照过北境烽火,照过尸山血海,照过万里霜原,如今落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里,也仍旧不染尘埃。

萧宁琅看着,忽然觉得这场宴有了点意思。

谢玄衡行至殿中,撩袍跪下。

“臣谢玄衡,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也冷,像落在刀背上的雪。

皇帝萧衍大笑,亲自命他起身,赐酒,赐座,赐金银锦缎。满殿群臣纷纷举杯,祝谢将军此战扬威,护佑大胤江山。

谢玄衡一一谢过,礼数周全,姿态沉稳,却始终没有多余神色。旁人夸他,他不见喜;皇帝赏他,他不见狂;满殿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像浑然不觉。

萧宁琅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声。

萧承泽偏头:“小皇叔笑什么?”

萧宁琅道:“笑这满殿人都伸着手,想接一点月光。”

萧承泽愣住:“什么光?”

萧宁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落在谢玄衡身上,大约是这视线太直白,殿中那人似有所觉,终于抬眸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萧宁琅指尖微微一紧。

谢玄衡的眼睛很黑,也很静。那双眼里没有寻常人见到他时的奉承、畏惧,甚至没有探究,他只是看了萧宁琅一眼,很淡,很轻。

没人知道,对视时谢玄衡握杯的手却在袖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

东侧席上的少年王爷锦衣玉冠,眉眼昳丽,唇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比起多年前那个缩在雪夜池边的小孩,他长高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

只是那双眼睛竟没怎么变。从前红着,湿着,偏要装凶。如今笑着,亮着,仍旧像把什么东西藏得很深。

谢玄衡垂下眼。

旧年雪里的孩子长大了。

看似金尊玉贵,却仍像无人可依。

他这一垂眼极快,快到旁人几乎察觉不了,萧宁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点异样,他微微挑眉。

谢玄衡认得他?

不该。

萧宁琅想,若他们曾经见过,他不会毫无印象。可那一点念头只在心头闪了一瞬,便被殿中骤然响起的贺声盖了过去。皇帝正召谢玄衡上前问话。问边关战况,问粮草,问北狄残部,也问朔北军伤亡。谢玄衡答得简洁清楚,既不夸大功劳,也不推卸损耗,提起战死将士时,他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低了些。

萧宁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喉温烈。

他却觉得谢玄衡更有味道些。

满殿都是要争荣宠、争名声、争权势的人,偏这人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争,这便有趣了。

人怎么会什么都不争?

萧宁琅不信,他放下酒杯忽然起身。

萧承泽眼皮一跳:“小皇叔?”

萧宁琅没搭理他。他端着酒盏,穿过殿中灯影,一路走到谢玄衡面前,满殿目光也随他而动。

昭陵王在宫中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若说几位皇子行事还要顾及礼法体统,萧宁琅便是最会在礼法边缘踩线的那一个。他身份尊贵,年纪又小,皇帝纵着他,太后怜着他,朝臣们纵使心有微词,也不好当面说什么。

所以众人一看他起身,便知道今晚大约不会太平。

皇帝坐在御阶之上,倒像是早已习惯,眉梢微挑:“宁琅?”

萧宁琅笑道:“臣弟久闻谢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心中钦佩,想敬将军一杯。”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满殿人都有些不信。

谢玄衡却神色不变,接过酒盏。

“王爷言重。”

萧宁琅看着他,忽然问:“谢将军在北境时,也常饮酒吗?”

谢玄衡答:“军中禁酒。”

“那今日这杯,岂不是为我破例?”

此言一出,四周骤静。萧承泽险些被酒呛住,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萧宁琅一眼,并未出声。

谢玄衡垂眸看着手中酒盏,片刻后道:“今日是陛下赐宴,并非为王爷破例。”

萧宁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停。他听见有人极低地笑了一声,虽很快压下去,却还是被他听见了。

小王爷这辈子最不缺人奉承,也最听不得人拂他的面子,尤其是这样一个人。萧宁琅慢慢眯起眼:“谢将军倒是实诚。”

谢玄衡道:“臣不敢欺瞒王爷。”

“是不敢欺瞒,还是不愿哄我?”

谢玄衡终于抬眼。

那双眼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近乎冷淡的平静,“王爷不需要人哄。”

萧宁琅怔了一下,他本该恼怒,可不知为何,这句话落进耳中,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某处。

王爷不需要人哄。

所有人都觉得他金尊玉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他不需要被哄,不需要被偏爱,不需要被谁放在心上。

他名宁琅。

宁是一世安宁,琅是如玉清越。

可天胤人人都知道,昭陵王萧宁琅最不安宁。

他小时候摔过宫人的茶盏,赶走过皇帝派来的先生,也曾和皇子打架,把人家世传的玉佩丢进池里,闹得满宫不得安生。后来长大些,性子倒是不像从前那样外露,只是嘴更毒,眼更高,笑起来越漂亮,便越让人猜不透他下一句会刺向谁。没人问他为什么不安宁。他们只说,昭陵王天生难养。

萧宁琅忽然没了继续逗弄谢玄衡的兴致。

他抬手夺过谢玄衡手中的酒盏,仰头饮尽,然后将空杯塞回谢玄衡手里。“谢将军说得对。”他笑得漂亮又轻佻:“本王的确不需要人哄。”

说罢,他转身回席。

谢玄衡站在原地,指腹贴着酒盏边缘,那里还残着一点温度,是萧宁琅方才碰过的地方。他垂了垂眼,将酒盏放回案上。无人察觉,他望向萧宁琅背影时,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很多年前,他也曾听过类似的话。

那时的小王爷才七岁,坐在结冰的池边,怀里抱着一只断了耳朵的泥兔,眼睛红得厉害,却偏要恶声恶气地问他:“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谢玄衡那时只比他大七岁,也不过是镇北侯府中一个不受重视的少年。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

可那夜雪太深,池边太冷,而那个孩子分明怕得要命,却始终不肯回头。后来谢玄衡把披风披到他肩上,萧宁琅攥着披风边缘,沉默了很久,才很轻地问:“你娘也不要你了吗?”

谢玄衡至今还记得那句话。

记得那年雪落无声。

记得玉声欲碎。

也记得宫人赶来抱走萧宁琅时,他睡梦里仍抓着自己的袖子,不肯松手。

他那时没有留下。

多年之后再入天胤,满殿灯火里,他一眼认出萧宁琅。

可他不能说。

那一夜太旧,旧得像一场早已融尽的雪。对如今的昭陵王而言,或许也不过是一段不愿被人提起的狼狈旧事。

谢玄衡从来不是多话的人,更不是会拿旧事讨人情的人。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处,任由满殿喧哗漫过耳际,将那一点细微旧念重新埋回心底。

庆功宴过半,酒意渐浓。皇帝心情甚好,又命人取来边关舆图,与谢玄衡谈起北境诸城防务。几位武将也被召上前去。殿中气氛比先前松泛了许多,众人推杯换盏,歌舞再起。

萧宁琅回到席间后,便没再说话。这对他而言很少见。

萧承泽忍不住看他:“小皇叔,你真生气了?”

萧宁琅把玩着空杯,语气淡淡:“我像这样小气的人?”

萧承泽心道,你不像,你就是。

嘴上却道:“谢将军性子冷,父皇都说他不近人情。你招他做什么?”

萧宁琅抬眼:“你怕他?”

“不是怕。”萧承泽想了想,“是敬。他这样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萧宁琅轻笑:“哪里不一样?”

萧承泽望向殿中。

谢玄衡正站在皇帝身侧,指着舆图上一处山隘,低声说着什么。他半身在灯火里,半身却像仍旧留在风雪中,玄甲沉冷,眉目清寒。

萧承泽说:“我们这些人,是从宫墙里长出来的。谢玄衡不是。”

萧宁琅看着谢玄衡,没有说话。

是啊。

他不是。

这满殿朱墙金瓦、歌舞华灯,都不像他的归处。

谢玄衡合该在北境,在朔风里,在雪岭上,在万军之前。天胤的酒色荣华贴不到他身上,皇城的灯火也拢不住他。

他像月亮。

高悬着,照谁都一样,也不会为谁低头。

萧宁琅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他讨厌月亮。

也讨厌这样的人。

讨厌这种清醒、克制、无所求的人。因为这种人最难撼动,也最难占有。萧宁琅生来尊贵,想要什么,自有人送到他面前。可他此刻望着谢玄衡,却隐隐生出一种直觉。

此人不会。

不会因他是王爷便低头,不会因他发脾气便退让,不会因他笑一笑,便把目光多停留半分。可越是不会,越让人想看他会不会。

宴散时,已近亥时。

雪仍未停。

宫人撑着伞,内侍提着灯,一路将宾客送出宫门。萧宁琅饮了酒,却不肯乘轿,也嫌披着狐裘妨碍走路,只让小侍抱着狐裘和轿辇待在自己看不见的远处跟着,独自沿宫道慢慢往外走。

风吹过来,酒意被雪气一激,反倒更清醒了些。

宫墙高深,灯影一盏接一盏地落在雪地上。萧宁琅踩过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谢玄衡那句“王爷不需要人哄”。

他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谢玄衡,第一日回京,便敢让他不痛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轻。

萧宁琅没有回头,唇角却先扬了起来。

“谢将军。”

来人停步。

“王爷。”

萧宁琅转身看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谢玄衡道:“陛下命臣送王爷出宫。”

“哦。”萧宁琅拖长了声音,“原来又是陛下。”

谢玄衡沉默。

宁琅看着他肩头落雪,不知为何觉得碍眼。他忽然伸手,替谢玄衡拂了一下,这动作太亲近,谢玄衡微微侧身,避开了。

萧宁琅的手停在半空,一瞬间,宫道上的风声似乎都冷了下来。

萧宁琅收回手,笑了一声:“谢将军怕什么?怕本王吃了你?”

谢玄衡道:“臣不敢。”

“你又不敢。”萧宁琅盯着他,“谢玄衡,你到底有什么敢的?”

谢玄衡看着他。

雪落在萧宁琅睫上,很快化成一点水光。他生得太好,眉眼昳丽,唇色被酒染得微红,站在宫灯与风雪之间,像一柄被富贵养出来的玉剑,清贵、漂亮,也锋利。

可谢玄衡却在那副骄矜皮囊底下,看见一点很淡的孤意。

像旧年雪夜里那只断了耳朵的泥兔。

也像无人处快要熄灭的灯。

他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到萧宁琅肩上。萧宁琅一怔,披风上有冷冽的雪气,也有极淡的沉木香。那点暖意从肩头压下来,竟比殿中的酒还要烈。

谢玄衡说:“夜寒,王爷早些回府。”

萧宁琅垂眼看着身上的披风,方才被避开的恼怒忽然散了些。他抬头,目光灼灼:“谢玄衡。”

“臣在。”

“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谢玄衡没有立刻回答。

宫墙高深,雪色寂静。远处有更漏声传来,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许久后,谢玄衡道:“王爷金尊玉贵,自该有人护着。”

萧宁琅看着他,慢慢笑了。

“是吗?”

他攥紧了披风边缘,声音轻得像落雪。

“原来只是因为我是王爷。”

谢玄衡眉心微动,可萧宁琅已经转身离去。他走得很快,玄色披风和朱色衣摆在风雪中交叠,像一团被夜色吞没的火。谢玄衡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一夜,天胤雪深。

萧宁琅坐在王府马车里,怀中抱着谢玄衡的披风久久没有松手。披风上残着雪气,也残着那人身上的沉木香,冷冷淡淡,却像一缕无形的线,缠在他指间。他想起太和殿上,谢玄衡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太平静了。不奉承,不畏惧,不讨好,甚至不肯多停留半分。天胤城里人人都知道昭陵王不好招惹,可谢玄衡看他时,却像看一场落雪,一盏宫灯,一个与旁人并无不同的王爷。

可又不是全然相同。

萧宁琅还记得,宫道上自己伸手拂雪时,谢玄衡避开了。避得规矩,避得冷淡,可下一刻,他又将披风披到了自己肩上。

不让碰,却会护。

不肯哄,却会管。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人?

萧宁琅垂眼,指尖慢慢攥紧披风边缘,忽然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不是样式眼熟,而是那种被冷夜里忽然裹住的感觉,像很久以前也曾有过。可他想不起那是谁,只记得醒来之后,身边总是空的。

他最厌烦这样的好。

给一下,又收走;来一下,又不见。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来。

他忽然很想知道,谢玄衡那张冷淡的脸若被逼到无路可退,会是什么样子。

若他靠近,谢玄衡会退几步?

若他再近些,谢玄衡还退不退?

若有一日,自己偏要站到那轮月下,偏要拦住他的光,偏要他低头看自己,谢玄衡还能不能像今夜这样,清清冷冷地说一句“王爷金尊玉贵,自该有人护着”?

萧宁琅轻轻笑了。

他从小到大最不缺旁人的偏爱,却也最知道那些偏爱有多轻。皇帝疼他,太后怜他,宫人怕他,世家公子奉承他,那些人给他的目光都太容易,容易到让人厌烦。

可谢玄衡不同,越是不同,越让人想试。

他想要那个人破例。

想要那个人失态。

想要那轮照着山河万民的明月,有朝一日也能从天上低下来,独独照他。

马车外雪声簌簌。萧宁琅忽然道:“观砚,你说谢玄衡这样的人,喜欢什么?”

观砚一愣:“谢将军?”

“嗯。”

观砚迟疑:“谢将军那样的人,大约喜欢军纪严明、勤勉上进之人?”

萧宁琅轻嗤:“无趣。”

观砚小声道:“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萧宁琅攥着披风的手慢慢松开,“自然是为了知道,该怎么让他不痛快。”

观砚不解。

萧宁琅却笑了笑。

谢玄衡重规矩,他便偏要踩规矩。

谢玄衡讲分寸,他便偏要越分寸。

谢玄衡不肯哄人,他便偏要逼他哄。

谢玄衡说王爷不需要人哄,他便偏要让谢玄衡知道,他萧宁琅不是不需要,只是不肯向旁人要。

他要找到谢玄衡的边界在哪里。

然后一点一点,亲手推倒。

“他若真是明月,本王倒要看看,月亮被人伸手去碰时,会不会也乱了清辉。”

观砚听得心惊:“王爷,您这是……”

萧宁琅回头看他,眼底笑意明亮又危险。

“勾他。”

观砚手一抖,险些将手里的暖炉摔了,萧宁琅却像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萧宁琅抱着披风,终于在心里慢慢定了一个念头。

谢玄衡。

本王要看看,你到底到底有没有私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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