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停。
天胤城被一夜大雪洗得极干净,檐角冰凌垂落,日光照上去,冷硬便碎成一线一线的白。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内侍们扫到两侧,露出中间深青色的石砖,行人踏过,仍旧有细碎雪水从砖缝里渗出来。
昭陵王府里却安静得很。
萧宁琅醒来时,已近巳时。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帐外隐约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萧宁琅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
他昨夜睡得不好。
梦里全是雪。雪落在宫墙上,落在太和殿前,也落在谢玄衡肩头。那人站在风雪里,眉眼清寒,声音也冷,说:“王爷不需要人哄。”
萧宁琅翻了个身,皱眉。
谁要他哄?
外头侍女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醒了?”
萧宁琅没应。
片刻后,贴身小厮观砚端着热水进来,隔着帘子道:“王爷,宫里来了旨意,陛下召您午后入宫。”
萧宁琅闭了闭眼。
“不去。”
观砚像是早知他会这么说,苦着脸道:“传旨的公公还没走呢,说陛下特意吩咐,让王爷务必去。”
萧宁琅懒懒道:“务必?他说务必,我便务必?”
观砚沉默了下,小声补了一句:“陛下还说,若王爷不去,就让三殿下来请。”
萧宁琅终于掀开帐子,披散着长发坐起身。他寝衣领口松散,露出一截白皙颈线,因为刚醒,眉眼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昳丽倦色,可语气仍旧不大好。
“萧承泽那张嘴比传旨太监还烦。”
观砚听到低头忍笑。
萧宁琅扫了他一眼:“笑什么?”
观砚立刻敛容:“奴才不敢。”
萧宁琅冷哼一声,起身洗漱。
屋外头日光正好,雪后天色也明净。侍女捧来几套衣裳,萧宁琅随手挑了一件月白锦袍,那衣料极软,暗纹是银线绣的云水纹,行走间隐隐有流光。
观砚一边替他束发,一边忍不住道:“王爷,昨夜谢将军的披风……”
萧宁琅抬眼:“怎么?”
“奴才已经命人熏过香,收起来了。可那到底是谢将军的东西,要不要今日入宫时顺道还回去?”
萧宁琅指尖一顿。
镜中人眉眼微垂,看不出神色。过了一会儿,他道:“不还。”
观砚愣住:“啊?”
“他自己披到本王身上的。”萧宁琅淡声道,“既给了我,便是我的。”
观砚迟疑:“可谢将军未必是这个意思。”
萧宁琅终于回头看他:“那你去问问谢将军,他是哪个意思?”
观砚当即闭嘴。
昭陵王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东西,从没有“借”这一说。到了他手里,便天然归了他。哪怕只是一件披风,只要他不想还,旁人也不敢开口催,只是观砚想起昨夜谢玄衡那张冷肃的脸,心里仍有些发虚。
那位谢将军看着不像会被王爷胡搅蛮缠的人。
萧宁琅却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他拿起一枚玉簪,正要递给观砚,忽然又停了停。
“换那支。”
“哪支?”
“黑玉的。”
观砚一怔。萧宁琅平日多用白玉、碧玉、金镶玉一类,黑玉簪极少戴。观砚翻了片刻,才从匣子底下取出一支玄色玉簪,簪身无纹,唯有末端嵌了一点极细的银,像夜色里藏了一线月光。
观砚替他簪好,低声道:“王爷今日这样打扮,倒是清冷。”
萧宁琅看着镜中自己,忽然想起谢玄衡那身玄甲,他移开目光:“多话。”
午后,萧宁琅入宫,皇帝在御书房见他。
他进去时,皇帝正立在书案后看折子。御案上堆着几封边关军报,另一侧则放着昨日宴后谢玄衡亲手标注的舆图。
萧宁琅行礼行得很敷衍:“臣弟见过陛下。”
皇帝抬眼看他,笑道:“怎么,昨日酒还没醒?”
萧宁琅道:“醒了。”
“醒了还这副脸色?”
“臣弟天生便这副脸色,陛下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皇帝被他堵得一笑。
当今圣上萧衍,比萧宁琅年长十余岁,说是堂兄弟,实则这些年更像半个长辈。萧宁琅七岁入宫时,萧衍尚未登基,对这个刚失去父母的小堂弟也曾真心怜惜过。只是帝王的怜惜,总是有限的,小时候萧宁琅不懂,长大后便懂了。
皇帝可以疼他,却不能只疼他;可以护他,却不能永远护他;可以给他尊荣富贵,却不能给他真正的归处。
所以萧宁琅从不把帝王恩宠当真。
萧衍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叹道:“怀月——”
萧宁琅指尖一顿,慢慢抬眼看萧衍。
昭陵王萧宁琅,字怀月。
萧宁琅是夜半出生,“怀月”二字取的是极好的意头——“愿吾儿此生,心怀明月,长夜有光。”
这本该是极温柔的一句话。
可萧宁琅长大后,最不喜旁人唤他的字,谁若叫他怀月,他便会冷下脸来。本来叫他字的人就少,久而久之,宫里宫外便只称他昭陵王,或称王爷,仿佛“怀月”这两个字从未落在他身上,也从未承载过谁人的爱意。
萧衍看萧宁琅盯着他,顿了顿,改口:“宁琅,你今年十八了。”
萧宁琅挑眉:“陛下今日召臣弟入宫,是要替臣弟贺寿?那倒早了几个月。”
“少跟朕贫。”萧衍放下折子,“你也该收收性子了。”
萧宁琅低笑:“臣弟又做错什么了?”
“昨夜庆功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难谢玄衡,这还不算?”
“臣弟敬他酒,怎么叫为难?
萧衍看着他,萧宁琅便也坦然回视,御书房中一时安静。片刻后,萧衍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对谢玄衡有兴趣。”
萧宁琅眼睫微动,语气却散漫:“镇朔大将军,少年封侯,满城都对他有兴趣,臣弟不能有?”
“旁人的兴趣,是敬畏,是结交,是忌惮。”萧衍慢慢道,“你的兴趣,多半是想招惹。”
见萧宁琅没有否认,萧衍眸色深了些。
他这个小堂弟自幼难养,表面娇纵,骨子里却聪明得很。宫中长大的孩子,再任性也不会真蠢。萧宁琅懂分寸,只是不爱守分寸,这样的人若只是混日子,那也罢了。可他若对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生出太多兴趣,就未必是好事。
萧衍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点了点,像是随意问:“你觉得谢玄衡如何?”
萧宁琅抬眼轻笑道:“长得不错。”
萧衍眼角一跳:“朕问的是为臣、为将。”
“为将么……”萧宁琅拖长语调,“臣弟不懂兵法。”
“不懂可以学。”
萧宁琅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妙。
果然,下一刻,萧衍道:“朕记得你少时骑射便学得不好。”
萧宁琅:“……”
这不是他学得不好。
是他不想学。
小时候宫中给他请过数位骑射师傅,那些人不是怕他摔了,就是怕他恼了,教得畏首畏尾。萧宁琅稍微皱眉,他们便连忙说今日到此为止。久而久之,萧宁琅也乐得不受罪。后来大些,他又嫌骑射粗笨,出汗伤仪态,更不愿碰。
皇帝却像忽然来了兴致:“你是宗室王爷,总不能只会饮酒赏花。如今谢玄衡回京述职,暂时不会立刻返北境,朕便让他教你几日骑射。”
萧宁琅缓缓眯起眼:“陛下要谢玄衡教我?”
“怎么,不愿意?”
萧宁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愿意。”
萧衍原本还以为他要闹,听见这两个字反而顿住。
萧宁琅慢悠悠道:“镇朔大将军亲自教臣弟,臣弟受宠若惊。”
萧衍狐疑地看他。
萧宁琅笑得越发无害:“臣弟一定好好学。”
他将“好好”二字咬得很轻。
御书房外,谢玄衡正巧奉召入内。内侍通报之后,门被推开,冷风随人影一同入室。谢玄衡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仍佩刀,衣襟袖口以暗银线压边,比昨夜少了杀伐之气,却更显清冷沉稳。
他进门行礼:“臣谢玄衡,见过陛下。”
萧宁琅在皇帝身侧,斜着俊目看他行礼,谢玄衡也看见了他,疏离有仪:“臣谢玄衡,见过王爷。”两人目光一触,又很快分开。皇帝像是没察觉二人之间那点微妙,笑道:“玄衡来得正好,朕方才还与宁琅说起你。”
谢玄衡道:“臣惶恐。”
“朕欲让你暂代骑射教习,教一教宁琅。”萧衍道,“他自幼被朕惯坏了,骑射功夫荒废得厉害。你这几日得空,便带他练练。”
谢玄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没有立刻应声。
萧宁琅则站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敢拒绝?
谢玄衡垂眸:“臣领旨。”
萧宁琅唇角微扬。
皇帝看着二人,神色意味不明。
“宁琅性子娇,你不必处处纵他。”萧衍道,“该罚便罚,该训便训。他若胡闹,你只管来告诉朕。”
萧宁琅悠悠道:“陛下这话说得,像臣弟是什么顽劣小儿。”
萧衍淡淡看他:“你不是?”
萧宁琅笑而不语。
谢玄衡站在一旁,也不插话。皇帝又交代几句,便命二人退下。
走出御书房时,日光正斜。宫墙下的雪尚未化尽,枝头积雪偶尔落下,簌簌一声,便碎在了青砖上。萧宁琅走在前头,谢玄衡落后半步,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离御书房远些,萧宁琅才忽然停步,谢玄衡也停下。
萧宁琅转过身,抬眼看他:“谢将军。”
“王爷。”
“陛下让你教我骑射,你当真敢教?”
谢玄衡道:“臣领了旨,自当尽责。”
萧宁琅轻轻一笑:“那若我不听呢?”
“臣会让王爷听。”他说得平静,却没有半分玩笑。
萧宁琅眼底笑意深了些。
“从前教我的师傅可不敢这么说。”
“臣不是他们。”
“也是。”萧宁琅绕着他慢慢走了半步,目光从他肩背扫到腰间佩刀,“他们惜命。”
谢玄衡垂眼看他:“臣也惜命。”
“哦?”
“只是臣更惜军令。”
萧宁琅听到这话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极好看,眉眼舒展,像雪后日光落在白玉上,晃得人心头微微一动,谢玄衡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萧宁琅笑够了,忽然问:“谢玄衡,你昨日说本王不需要人哄。”
谢玄衡未答。
“那你今日教我,是会哄着我,还是会罚我?”
谢玄衡道:“看王爷学得如何。”
萧宁琅挑眉:“若学不好?”
“罚。”
“怎么罚?”
“照军中规矩。”
萧宁琅眼底兴致更浓:“军中如何罚?”
谢玄衡语气平稳:“误时者罚跑,懈怠者罚站,顶撞教习者加倍。”
萧宁琅看着他,慢慢道:“若本王偏要顶撞呢?”
谢玄衡道:“那便加倍。”
这次萧宁琅没有立刻笑。他盯着谢玄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近一步,两人距离一下拉近。近到萧宁琅能闻见谢玄衡衣上淡淡的沉木香,与昨夜那件披风一样,冷冽、安静,也像雪夜里一截不肯燃尽的木头。
“谢将军,”萧宁琅轻声道,“你知不知道,天胤城里敢罚我的人,不多。”
谢玄衡垂眸看他。
“臣知道。”
“那你还敢?”
“敢。”
这一个字落得很轻,却像玉珠敲在案上。萧宁琅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又被勾起来,他讨厌谢玄衡这种神情,冷静、克制,像不论他做什么,都撼不动此人半分。
可他又偏要撼一撼。
萧宁琅往后退了一步,唇边笑意淡下去些。
“好。”他说:“那本王明日便看看,谢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谢玄衡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身后副将陆峥不知何时等在廊下,见萧宁琅走远,才上前低声道:“将军,陛下真让您教昭陵王骑射?”
谢玄衡“嗯”了一声。
陆峥表情有些微妙:“那位王爷……可不像好教的。”
何止不好教。
昭陵王的名声在天胤城里不算秘密。骄纵、任性、睚眦必报,偏又生得极好,身份极贵。这样的人,打不得,骂不得,重不得,轻不得,谁沾上都头疼。
谢玄衡却道:“无妨。”
陆峥看了他一眼。
“将军以前见过昭陵王?”
谢玄衡收回目光:“为何这样问?”
“方才将军看他的眼神……”陆峥斟酌片刻,“不像第一次见。”
谢玄衡神色不变,“见过。”
陆峥一愣,谢玄衡却没有继续说。
多年前的雪夜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七岁的萧宁琅坐在池边,小脸冻得发白,怀里抱着只断耳泥兔,宫人们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他一边哭,一边凶巴巴地说自己没有闹,只是想找娘。
那时候的谢玄衡还不叫谢将军,也不是如今满朝称颂的定朔候,他只是一个在侯府里无人在意的少年。他走过去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个孩子不该一个人在雪里。
陆峥见谢玄衡不说,也不好追问,只道:“明日真按军中规矩教?”
谢玄衡淡声道:“既接了旨,便该认真。”
陆峥忍不住道:“可那是昭陵王。”
“他先是王爷。”谢玄衡道,“也是学生。”
陆峥沉默了。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明日校场会是何等场面。一边是天胤城最不好惹的小王爷,一边是北境最不懂变通的谢将军。这两人凑在一起,怕是比边关交战还热闹。
第二日,天还未亮,谢玄衡便到了城西校场。
冬日清晨寒意更重,校场上的积雪已被兵士清扫干净,只剩四周木桩和箭靶上覆着白霜。几匹马在马厩里喷着白气,不时踏蹄。谢玄衡站在场中,身披玄色大氅,腰间佩刀,眉眼冷肃。
陆峥抱臂站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将军,您定的是辰时。昭陵王真会来?”
谢玄衡道:“会。”
陆峥看了一眼天色:“可现在已经辰时一刻了。”
谢玄衡不语。
辰时三刻,校场外终于传来车马声。
一辆王府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萧宁琅从里面出来。他今日仍穿得极讲究。一身雪青骑装,腰束玉带,袖口收得利落,外披一件白狐裘。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漂亮得不像来练骑射,倒像是来踏雪赏梅。
观砚扶着他下车,怀里还抱着一个手炉。
陆峥看得眼角直抽。
萧宁琅踏入校场,目光扫过谢玄衡,笑道:“谢将军来得真早。”
谢玄衡看着他:“王爷迟了三刻。”
“路上雪滑。”
“王府到校场的官道昨日已清。”
萧宁琅笑意不变:“马走得慢。”
谢玄衡看了一眼王府那四匹膘肥体壮的骏马。
“王爷的马看着不像走得慢。”
萧宁琅终于轻轻啧了一声,观砚低下头,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谢玄衡道:“按昨日所言,误时者罚跑。”
萧宁琅抬眼:“你真要罚我?”
“是。”
“跑多少?”
“校场三圈。”
陆峥在旁边眼皮一跳。这校场是朔北军回京操练之处,一圈不短。别说萧宁琅这种养尊处优的王爷,便是寻常人跑完三圈也得出一身汗。
萧宁琅盯着谢玄衡:“若本王不跑呢?”
谢玄衡道:“那今日不必学骑射,改罚站。”
萧宁琅笑了。
“谢玄衡,你果然很有意思。”
谢玄衡道:“王爷可以开始了。”
萧宁琅没动。
场中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一点未扫净的碎雪。萧宁琅忽然解下狐裘,随手扔给观砚,又慢条斯理地将袖口紧了紧。
观砚急道:“王爷,您真跑啊?”
萧宁琅看着谢玄衡,唇角一勾:“跑。”
他说:“本王倒要看看,谢将军罚完之后,还能怎么教。”
话落,他转身沿着校场跑了起来。
起初还算从容,萧宁琅毕竟年轻,身形也不笨重。雪青色衣摆在冷风中翻起,像一片轻薄的云。他跑过谢玄衡身侧时,甚至还有余力挑衅似的看他一眼。
谢玄衡神色不动。
第一圈过半,萧宁琅呼吸开始乱。
一圈结束,他脸色已经白了些,额上有细汗渗出。
陆峥看得有些不忍,低声道:“将军,差不多得了吧?”
谢玄衡没说话。
第二圈跑到一半,萧宁琅脚步明显慢下来。他自小确实没吃过这种苦,肺腑像被冷风刮着疼,喉间泛起血腥味,眼前也有些发黑。可他最不肯在谢玄衡面前认输,他咬着牙继续往前。
第三圈开始时,观砚急得眼圈都红了:“王爷,您别跑了,奴才去求谢将军……”
“闭嘴。”萧宁琅声音哑了些。
谢玄衡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旁人看不出,他却看得很清楚。萧宁琅跑得并不好,呼吸乱,步子虚,全凭一口气撑着。可这口气很硬,硬得几乎有些倔。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雪里不肯回殿的孩子,明明冷得发抖,偏要说自己不冷。
第三圈最后几步,萧宁琅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晃。
观砚惊呼:“王爷!”
谢玄衡几乎在瞬间动了,他身形极快,几步掠至萧宁琅身侧,在人摔倒前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臂。萧宁琅撞进他怀里。
一瞬间,沉木香与冷雪气息扑面而来。谢玄衡的手很稳,也很有力,隔着衣料扣在他臂上的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萧宁琅喘得厉害,额发被汗沾湿,唇色也有些发白。他抬头看谢玄衡,眼里还带着不服输的光。
“谢将军,”他哑声笑道,“军中规矩里,可有教习亲自扶人的?”
谢玄衡垂眸看他。
“有。”
萧宁琅一怔。
“什么?”
谢玄衡道:“若学生快摔了,便扶。”
萧宁琅心口莫名一跳。
这话明明平淡得很,甚至有些一本正经,可他听着,竟觉得比昨夜那句“王爷金尊玉贵”还要让人不痛快。因为这一次,谢玄衡没有说他是王爷。只是说,学生快摔了,便扶。萧宁琅忽然想起昨夜自己问他的那句话。
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他盯着谢玄衡,忽然道:“谢玄衡。”
“嗯。”
“你以前也这样扶过别人吗?”
谢玄衡没有立刻答,萧宁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只是觉得,若谢玄衡点头,说是,说所有快摔的人他都会扶,那他大约会更不痛快。
可谢玄衡只是看着他,片刻后道:“臣不记得。”
萧宁琅冷笑:“谢将军记性不好?”
谢玄衡松开他的手臂,退后半步。
“只记该记的事。”
萧宁琅微怔,谢玄衡转身取过一旁兵士递来的水囊,递给他。
“喝水。”
萧宁琅没有接,谢玄衡也不催。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最后还是观砚大着胆子上前接过水囊:“多谢将军。”
萧宁琅扫了观砚一眼,观砚立刻又把水囊递给他。萧宁琅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动作微微一顿。校场这样的地方,水囊里本该是冷水。可谢玄衡递来的这一只,竟是温的。
萧宁琅抬眼看他,谢玄衡已经转身去牵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四蹄修长,牵近时打了个响鼻,似乎并不好驯。
谢玄衡牵着缰绳走来,道:“今日学上马、控缰、慢行。”
萧宁琅把水囊扔回给观砚,慢慢道:“谢将军。”
谢玄衡看他。
“本王跑完了三圈。”
“是。”
“没有少一步。”
“是。”
萧宁琅走到马前,仰头看着他:“那谢将军是不是该夸我一句?”
陆峥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这位昭陵王果然不是常人,前一刻还在和人较劲,后一刻便能理直气壮要夸。
谢玄衡垂眸看萧宁琅。冬日清晨的日光落在萧宁琅脸上,将他眼尾一点薄红照得极清楚。他显然累得不轻,却偏要站得笔直,真是像一柄不会低头的剑。
谢玄衡沉默片刻,道:“王爷做得很好。”
萧宁琅没想到他真会夸,那句话落下时,他反倒怔住了。谢玄衡的语气仍旧平稳,没有哄人的柔和,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很认真地陈述。
做得很好。
萧宁琅忽然觉得方才跑过的三圈,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但他很快回过神,轻轻哼了一声。
“谢将军夸人,真是冷冰冰的。”
谢玄衡道:“臣不擅此道。”
“那就学。”
谢玄衡看他。
萧宁琅抬了抬下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骄矜:“你既要教本王骑射,本王也可以教你如何哄人。”
谢玄衡眼中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波澜,萧宁琅捕捉到了,他像是终于在这轮高悬的月上看见一点人间烟火,唇角慢慢扬起来。
“如何?”
谢玄衡看着他,片刻后道:“王爷先学会上马。”
萧宁琅:“……”
陆峥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萧宁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谢玄衡却像全然没察觉,牵着马,语气平静道:“脚踩马镫,左手执缰,不要拽得太紧。王爷若怕,可以先扶着马鞍。”
萧宁琅冷冷道:“本王不怕。”
谢玄衡道:“好。”
萧宁琅踩上马镫翻身上马,他动作其实并不熟练,却不肯让人扶,手上又因为刚跑完有些发软,才起了一半,身形便不稳地晃了一下。谢玄衡见此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托住他的腰。
萧宁琅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隔着衣料稳稳落在他腰侧,只稍一用力,便将他送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逾矩。可萧宁琅坐稳之后,却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谢玄衡,谢玄衡也抬眼看他:“坐稳。”
萧宁琅耳根微微发热。
不是羞。
至少他自己不承认。
只是方才那一下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想该不该发作,谢玄衡便已松手退开,仿佛扶他上马与扶一件快倒的兵器没有区别。
萧宁琅磨了磨牙。
更讨厌了。
谢玄衡牵着马缓缓往前走。
“肩放松。”
萧宁琅不动。
“缰绳松些。”
萧宁琅仍不动。
谢玄衡停下脚步,抬眼:“王爷。”
萧宁琅居高临下看他:“怎么?”
“若再故意不听,今日加罚一圈。”
萧宁琅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谢玄衡,你真以为本王治不了你?”
谢玄衡道:“王爷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实在平静,萧宁琅却莫名听出了一点纵容。不是明面上的纵容,不是宫中那些人因怕他、哄他、敷衍他而做出的退让。
谢玄衡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退的山,也像一轮不会低的月。他不顺着萧宁琅,却也没有厌烦他,他只是给出规矩然后等他来撞。萧宁琅忽然意识到,这大约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不怕他。
不哄他。
不躲他。
也不轻贱他。
他明明说要罚他,却在他快摔时立刻伸手;明明冷得要命,却给他备了温水;明明说他不需要人哄,却又认真夸他做得很好。
萧宁琅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烦。
很烦。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箭靶,不再看谢玄衡,只说:“走吧。”
谢玄衡牵马继续往前。日光从云后漏下来,照在校场薄霜上,也照在两人一高一低的影子上。
陆峥远远看着,低声对观砚道:“你家王爷平时也这样?”
观砚抱着狐裘,警惕地看他:“哪样?”
陆峥想了想:“像只刚伸爪子的小狐狸。”
观砚立刻正色:“我们王爷尊贵端方,陆副将慎言。”
陆峥:“……”
他看了一眼马背上正冷着脸和谢玄衡较劲的萧宁琅,又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观砚,忽然觉得昭陵王府的人也挺不容易。
校场另一头,萧宁琅慢慢适应了马背的起伏,谢玄衡牵着缰绳走在前方,步子很稳。萧宁琅低头看他,看见他肩背挺直,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这人连背影都冷。
萧宁琅忽然开口:“谢玄衡。”
“嗯。”
“你为何从军?”
谢玄衡道:“家中世代镇北。”
“只是因为家中世代镇北?”
“也因为北境需要人守。”
萧宁琅轻轻笑了:“你说话总是这样。”
“怎样?”
“像书上刻出来的忠臣良将。”萧宁琅垂眼看他:“不会累吗?”
谢玄衡脚步微顿,萧宁琅捕捉到他的停顿,继续道:“你照顾边关的百姓,照顾麾下的将士,照顾陛下的江山。如今还要来照顾我这个麻烦王爷。谢玄衡,你有几条命够用?”
谢玄衡沉默片刻:“臣不是照顾王爷。”
“那是什么?”
“教王爷骑射。”
萧宁琅嗤笑:“你这人真没意思。”
谢玄衡不答,萧宁琅也安静下来。走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又问:“谢玄衡,你有没有想过,月亮若照得太远,也会很累?”
谢玄衡抬眼看他。萧宁琅坐在马上,背后是雪后长空,日光很淡,落在他眉眼间却像给这张漂亮面孔覆了一层冷白的光,他笑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谢玄衡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七岁的萧宁琅缩在他的披风里,很小声地问他:“天上的月亮会不会冷?”
那时谢玄衡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今许多年过去,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答。
于是谢玄衡只道:“月亮不会说累。”
萧宁琅笑意淡了些。
“是啊。”他轻声道:“所以人人都觉得它不会累。”
风从校场上吹过,卷起旌旗猎猎。谢玄衡抬头看他,忽然觉得马背上的萧宁琅与旧年雪夜里的孩子重叠在了一起。明明一个高高在上,一个狼狈可怜,可谢玄衡知道,他们其实没有多少不同,都在问无人回答的问题,都在等一个不会走的人。
上午练完时萧宁琅几乎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可他仍旧撑着不肯让观砚扶,下马时他腿有些发软,谢玄衡上前,刚要伸手,萧宁琅便抬眼看他:“谢将军这回又要扶?”
谢玄衡收回手:“王爷若不需要,臣便不扶。”
萧宁琅心里无端堵了一下,他说不需要谢玄衡就真的不扶,好像他所有口是心非,都能被这人当真。
萧宁琅冷着脸自己下马,脚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又晃了一下,他咬牙站稳装作无事发生,谢玄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只是对观砚道:“回府后备热水,让王爷泡腿。今日初练,夜里可能酸痛。”
观砚连忙应下,萧宁琅听着,忽然道:“谢将军。”
谢玄衡看他。
萧宁琅慢慢走近一步。
他今日练了半日,发冠已有些松,几缕发丝贴在颊侧,唇色也被冷风吹得发白,可那双眼仍旧亮,像被雪磨过的玉。
“你方才说,我若不需要你便不扶。”
“是。”
“那若我需要呢?”
谢玄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
萧宁琅盯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本王说需要,谢将军会不会扶?”
这话问得太不像萧宁琅,也不像旁人眼中那个骄纵任性的昭陵王。观砚怔住,陆峥也下意识看向谢玄衡。谢玄衡站在雪后日光里,眉眼清寒。
许久后,他道:“只要臣在。”
萧宁琅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点薄冰,漂亮,易碎。
“只要你在?”
“是。”
“那若你不在呢?”
谢玄衡没有回答,萧宁琅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转身从观砚手中拿过狐裘披上,嗓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谢将军今日教得不错。”
谢玄衡道:“明日辰时,王爷莫迟。”
萧宁琅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他一眼。
“看心情。”
谢玄衡看着萧宁琅的一脸无谓,只道:“迟了仍罚。”
萧宁琅听着没有什么波动的声音,传来的没带什么感情的话,冷笑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驶出校场,谢玄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远去。陆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将军,您有没有觉得,昭陵王方才那句话……”
谢玄衡收回目光:“哪句?”
陆峥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哪句。萧宁琅今日说的每一句都像试探,又像无心,可那句“若我需要呢”,实在不像寻常挑衅,倒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一点真话。谢玄衡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朝马厩走去,陆峥跟上,忽然发现谢玄衡方才扶过萧宁琅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马车里,萧宁琅靠在软垫上,半晌没有说话。
观砚小心翼翼道:“王爷,腿疼吗?”
“不疼。”
“可谢将军说……”
“他说什么你都听?”
观砚闭嘴。
萧宁琅闭上眼,脑中却仍是谢玄衡方才那句“只要臣在”。
多好听的一句话。
可萧宁琅从小到大,最不信的便是“只要我在”。
父王说过只要他在,会护他,母妃也说过只要她在,会陪他,后来他们都不在了。萧衍偶尔心软时也说过,只要他在,皇宫里便是他的家,可宫墙再高,也不是归处。宫人说王爷放心,奴才们都在,可那些人低头跪在他面前,怕他多过疼他。
所以萧宁琅不信。
病会带走人,朝政会带走人,宫门会隔开人。
他听见谢玄衡这样说,第一反应该不是高兴,而是想笑。可谢玄衡站在校场雪光里,说“只要臣在”时,他竟有一瞬间想信,这才最可笑。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碎残雪。萧宁琅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天色明净,白日高悬,早已看不见天上的那轮月,可他却忽然想起昨夜宫墙下那一点月光——清冷,高远,好像照谁都一样。
萧宁琅慢慢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上狐裘边缘。他想,谢玄衡最好一直这样,冷也好,硬也好,不肯低头也好。若太容易落下来,反倒没意思,可若有一日真的落下来……
萧宁琅垂眼,忽然笑了。
他想。
你以后最好别把话说得这么容易。
本王记性不好,却偏偏记得住这种话。
不然若有一日真的落下来,那便只能落在我怀里。
我的宁琅啊 没赢啊
虽然没赢啊,但是在某种方面看也算势均力敌。
啊势均力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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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不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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