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在城西，不要门票。他以前来过一次，是上个月。那次他站在草坪边上，看着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追泡泡。后来他凑上去，她缩到树后，家长报警，警车把他带走了。

今天他又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可能是想再看看那棵树。也可能是想看看那个小女孩还在不在。

傍晚。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下去了。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跑。他站在篮球场旁边，没往草坪那边走。他看了一眼那棵大树。树下没人。吹泡泡的老太太不在。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也不在。

他站在篮球场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走。

“你也在这啊。”

他停住了。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很近。他回过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后面，两三步远。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泡泡瓶。

他看着她。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小女孩。但今天她穿的是黄色外套，不是粉色。他愣了一下。

“你上次也在这。”小女孩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在看树。”小女孩说，“我看到了。你在看那棵树。”

他点了一下头。

“你也喜欢那棵树吗？”

“嗯。”

“我也喜欢。”小女孩说，“那棵树上有松鼠。我上次看到了。跑得很快。”

他没说话。

“你叫什么？”小女孩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

“我叫小满。”小女孩说，“我妈妈在那边。”她往草坪那边指了一下。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在看手机。离这里大概二十米。

“你妈妈知道你跟陌生人说话吗？”

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陌生人。你上次也在这。我妈妈说你不是坏人。”

他站在那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我妈妈说那天是误会。”小满说，“她说你不是故意的。她说你只是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手指没有麻。这次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说。

“你要看泡泡吗？”小满举起那个泡泡瓶，“我吹给你看。”

他没回答。小满已经拧开了瓶盖，拿出那个小塑料棒，蘸了一下，举起来，吹了一口气。

一串泡泡从塑料棒上飞出来。大大小小，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很淡的彩色。有一个特别大，飘得很高，慢慢往树那边飘过去。

“那个最大的！”小满指着那个大泡泡，“你看那个最大的！”

他看着那个泡泡。它飘到树那边，蹭了一下树叶，破了。

“破了。”小满说。

“嗯。”

“再吹一个。”她又蘸了一下，吹。这次出来更多。她追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不过来吗？”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小满没退。她站在那里，举着泡泡瓶，看着他。“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一点。”

他又走了一步。离她两步远。小满低头吹泡泡。泡泡飞出来，飘到他面前。有一个落在他袖子上，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破了。”小满说，“泡泡都会破。”

他看着她。她仰着脸，在追一个新吹出来的泡泡。

草坪那边，小满的妈妈从长椅上站起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啦？”小满问。

“你妈妈在看你。”他说。

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没事。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

“说你在看树。她说行。她说看树可以。”

他站在那里。手指没有麻。膝盖也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吹泡泡。

“我明天还来。”小满说，“你还来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一定。”

“那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我画了新的画。可以给你看。”

“好。”

“那我走了。”小满把泡泡瓶盖拧上，“我妈妈叫我了。”

她跑了几步，又回头。“你也早点回家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跑回草坪，跑到那个女人身边。女人拉住她的手，往公园门口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了一下手。很小幅度。

她们走了。公园门口拐出去，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棵大树。树下没有人了。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然后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