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坐在半地下室里,台灯开着,本子摊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把光斜着送进来,打在桌角。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前面写满了。他拿过一支新笔,翻开新的一页。
写什么?
他想了想。先写了日期。然后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
“××县,农村。父亲高大健壮,声音洪亮。坐下时腿叉开。不先动筷子没人敢动。母亲缩着,手指有裂口,围裙上有小花点。他在厨房里看着母亲。他冲上去拦父亲。打不过。被推到一边。”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高中。教室里,男生谈论女生的身体。他受不了。掌心掐出白印。他冲上去。被按在走廊地上。头撞到课桌角。额头、眼眶、胳膊、腿、腰腹。鞋踩。他被围住。”
“办公室。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父亲被叫来。父亲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骂他畜生、寄生虫、祸害。他退了学。他父亲把他赶出家门。”
“流浪。便利店台阶。老板娘把卖不完的包子放在台阶上,背过身去。面馆老板说‘你帮我个忙’,给了他剩面。保安让他去宿舍挤一晚。他每次都走了。床铺整理好,被子叠好,方便面没动。”
“公园。他跟着一个看泡泡的小女孩。他蹲下来。她退了两步。家长报警。警车来了。红□□。他站在原地。他上了警车。在派出所里,他弓着,蜷着,指尖发麻。警察说‘她的感受是真实的’。他签了字。走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一下前面写的几页。然后他翻回前面,找到那条关于公园的记录。那个男人站在草坪边上,十几分钟,没动。他记的那条。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天我也在。我没动。”
然后他翻回最后一页。继续写。
“后来,便利店。小女孩说‘你也在这啊’。她说‘我妈妈说你不是坏人’。她说‘我也觉得’。她请他吃了一根冰棍。绿豆味的。他说‘明天还去’。他第一次说了‘明天’。”
他停了一下。然后写:
“后来,巷子里。一个男人拽着一个女孩。他走过去。他抓住那个男人的后领。他喊‘走’。女孩跑了。他被打了。眉骨。嘴角。肋骨。被按在地上。鞋踩。他在巷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巷子口的一小块光。”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在下面写:
“他没有变成那个男人。他拦了。他被打了一顿。但他没有变成那个男人。”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打在纸上。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面写:
“那个抽烟的男人,在深夜街头。他踩灭烟头,扫进垃圾桶。他站在楼下看一扇窗。我看了他三天。我没有动。阿蜕说‘你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动’。我说‘我动了然后呢’。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可能还在那个台阶上坐着。也可能已经走了。他可能变成了那个抽烟的男人。也可能没有。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没有变成他父亲。没有变成那些男同学。没有变成那个在办公室里的老师。他一直在冲上去。一直在被打。但他没有变成他们。”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但我想把它记下来。”
他放下笔。看着本子。本子快写满了。这一页写了大半。字有点乱,但能看清。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夹克内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人行道上没有人。路灯亮着。远处有车经过。
他回到桌边。把台灯关了。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坐在床边,没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到阿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下次呢”。她没回。
他打了一行字:“我记完了。”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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