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再见到她,是四天之后。
约在一个不常去的面馆,城北,离他们两个住的地方都远。她先到,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他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你手好了?”
“差不多了。”
她伸出右手给他看。皮肤正常了,指甲也恢复了。但指关节那里有一圈很淡的印子,像新长出来的。他看了一眼,没再问。
老板过来点单。她要了一碗素面,他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走了之后,两个人坐着,没说话。面馆里就他们一桌,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
“那个男的,”他先开口,“前天晚上没来。昨天晚上也没来。”
“嗯。”
“但我白天去看过。三楼那户,住着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一个人住。门口有双男式拖鞋,放在外面。可能是之前留下的。”
她听着。
“我查了一下,”他说,“这个男的有过一次报警记录。去年,另一个女的报的。也是骚扰。警察处理了,调解。调解完,那个女的搬走了。”
她抬起头。“你怎么查的?”
“派出所门口蹲了两天。看进出的记录本。有时候他们出来抽烟,会说几句话。”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这个男的,姓周。在附近一个汽修厂上班。离过婚。前妻带着孩子走了。他每个月给抚养费。汽修厂的人说他干活还行,就是脾气不好。有时候跟客户吵。”
“你查得挺细。”
“我没事干。”
她看着他。
“那个三楼的女的,”他说,“我昨天去敲过门了。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她说她知道那个男的,是之前相亲认识的。处了两个月,她说不合适,男的就开始堵她。她报过警,警察说没有实质伤害,只能调解。调解那天,男的当着警察的面说不会再来了。第二天又来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有人会处理。”
她放下筷子。“你没跟我说。”
“我现在在跟你说。”
停了一下。她看着他。
“你说的‘有人会处理’,是我?”
“不然呢。”
她靠在椅背上。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手还没好利索。”她说。
“我知道。”
“你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我说有人会处理。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她看着他。他回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慢了。”她说。
“我没觉得。”
“那你为什么自己去看?”
“因为我没事干。”他说,“我坐在家里也是坐着。去蹲派出所门口,去看那个男的什么时候来,去记下来。我干这些,不比你打人轻松。”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种。”他说,“你打完了,人走了。我还在看。看着那个人第二天又来了。看着那个女的窗户还亮着。我看着,但我什么都没做。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
面端上来了。老板把两碗面放在桌上,说“慢用”,走了。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也在吃。
吃了一会儿,他说:“那个男的,小时候,他爸打他妈。打得挺狠。他妈走了。他跟着他爸过。他爸后来又找了一个,那个女的对他不好。他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了。”
她停下筷子。
“你查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查到了。”
“查到了有什么用?”
“没用。”
她看着他。他低头吃面。
“你是想说,他也挺可怜?”
“我没说。”
“你查到他小时候被他爸打,又查到他现在堵一个女的。你是想让我打他的时候手下留情?”
“我没让你手下留情。”
“那你查这些干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
“因为我在看。”他说,“我看着一个人,从站在楼下看窗户,到踩灭烟头,到进巷子,到回去。我看着一个人。我看着他,不止看他在做什么。我看他是谁。他从哪来的。他为什么站在这。”
“你看出来了?”
“没有。”他说,“我看出来的是,他站在这,不是因为他是他。是因为他站在一个位置上。”
她没说话。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那个女的站在另一个位置上。我站在旁边。你站在外面。”他说,“你打他,你打的是那个位置上的人。但那个位置,不是你一拳能打掉的。”
她放下筷子。面还剩一半。
“所以你觉得我不该打。”
“我没说你不该打。”他说,“我说的是,你打完了,位置还在。那个男的走了,下一个会来。那个女的搬走了,下一个女的会住进去。你打不完。”
她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说了,我没事干。”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
吃完了。老板收了碗。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外面真的下雨了,很细。
“那个女的,”她开口,“我明天去找她。”
他看着她。
“但我跟你说,我不是因为你查了这些才去的。”她说,“那个男的再出现,我打他。他要是再来,我再打。我不管他小时候被他爸打没被打。他站在楼下看一扇窗,那个女的窗帘动了一下。我看到那个窗帘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你看到那个窗帘动了吗?”她问他。
“看到了。”
“你看到那个窗帘动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在想,那个女的今天可能不敢关灯。”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明天去找她。”她说,“你继续看。”
“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你看不出来为止。”
她走了。推门出去,外面雨不大,她没打伞,走进雨里。
他坐在面馆里,看着窗外。她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淡。
他掏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写:
“见了阿蜕。说了三楼的事。她明天去。她问我查这些干什么。我说没事干。她没信。”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问我看到窗帘动的时候在想什么。我说,那个女的今天可能不敢关灯。”
他合上本子。老板过来收桌子。他说“多少钱”。付了。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掏出手机。翻到阿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他打了一行字:
“我今晚还去。你明天去找她之前,告诉我。”
发完,推门出去。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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