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的本子用了三年,换了四本。这是第四本,黑色硬皮,巴掌大,塞在夹克内袋里。他只在三个地方写:便利店台阶上,面馆最里面那张桌子,自己住的地方。
自己住的地方是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能看见外面的人行道。白天不开灯就是暗的。他喜欢暗。暗的时候,本子上的字不用写太清楚,他自己看得懂就行。
今天周六。他下午去了趟城东的旧货市场,没买东西,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网吧,进去待了一个小时。查了点东西。
那个姓周的。
汽修厂的工资条看不到,但他从厂门口抽烟的工人嘴里听到了几句。“老周啊,干活行,就是犟。”“上个月跟客户吵了一架,老板骂了他。”“他住哪?就后面那条街,租的房子。”
他顺着那条街走了一趟。找到了那栋楼。老居民楼,五层,没电梯。周住三楼,窗户对着街。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窗户开着,里面晾了一件工服,蓝色的。
三楼,302。他记下来。
然后他去了派出所门口。
这是他的习惯。不是每次都去,但一周至少两次。坐在对面公交站的椅子上,假装等车。看谁进去,谁出来。有时候警察出来抽烟,站在门口说几句。他听。
今天出来抽烟的是两个年轻的。一个胖点,一个瘦点。胖的说:“老周那个事,又来了。”瘦的说:“哪个老周?”胖的说:“就那个,汽修厂的。上次调解那个。那个女的又来了,说他又在楼下转。”瘦的说:“那怎么办。”胖的说:“能怎么办。又没动手。再调解呗。”
瘦的抽了一口烟,说:“这种最烦。没动手,你拿他没办法。动手了,又晚了。”胖的说:“别说了。回去吧。”
两个人进去了。他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没动手,拿他没办法。动手了,又晚了。”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然后合上本子,从公交站站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一家便利店。不是他常坐的那家台阶,是另一家。他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小货架,上面有口香糖、打火机、创可贴。他看了一眼创可贴。想起阿蜕的手。
他付了水钱,没买创可贴。出了门。
晚上他坐在自己那间半地下室里。窗户外面有人遛狗,狗绳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拖过去。他开着台灯,本子摊在桌上。
“周六。旧货市场。网吧。查周:汽修厂工人,住××路302。脾气不好。派出所门口听到:老周的事又来了。女的又报了。没动手,没办法。动手就晚了。”
他写完,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几个字:
“阿蜕说今天去找那个女的。不知道去了没有。”
他拿起手机。翻到阿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没回。
他又翻到另一个对话框。是那个小女孩的。他加了她微信,是上个月的事。她说她叫小满。他没说自己叫什么。她也没问。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挺好的。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公园那棵树。”
“什么树?”
“就是那棵。我在那棵树下躲过。”
他停了一下。
“画的什么?”
“就是树。还有泡泡。”
“泡泡?”
“嗯。有个人在吹泡泡。我画了那个泡泡。”
他看着屏幕。
“你画完能给我看吗?”
“可以呀。我拍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发过来。画上是一棵树,树下有一个小孩。天上飘着几个泡泡,有一个特别大,画得很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画得好。”
“嘿嘿。我妈妈说画得挺好。但她没看出来那个泡泡是最大的。”
“我看出来了。”
“对吧!”
他笑了一下。很小的笑,没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再来公园?”她问。
“不一定。”
“那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我画了新的给你看。”
“好。”
他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遛狗的人已经走了。人行道上空空的。
他回到桌边,翻开本子,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句:
“小满画了一幅画。树和泡泡。她说那个泡泡是最大的。”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夹克内袋。关灯。黑暗里,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偶尔驶过的车声。
明天,他要去派出所门口再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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