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是周三下午去的学校。
这次他进了门。门卫老头问他找谁,他说找教务处,问孩子转学的事。老头指了指教学楼二楼,说“上去左转”。
他上了楼。走廊比他想象的要窄。他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楼那条走廊,储物柜靠墙,地面是水泥的。但二楼这条走廊是水磨石的,更光。他看了一眼一楼,隔着栏杆往下看。那个位置,储物柜旁边,现在摆着一盆绿植。
他找到了教务处。门开着,里面一个年轻女老师坐在电脑前。他问了句“转学怎么弄”,女老师给了他一张表,说填好交回来。他拿着表,没走。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文件。桌上有个牌子:年级主任。
他走过去。“老师,我问一下,十几年前,大概零几年的时候,这里是不是有个学生打架的事?走廊里。”
年级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哪位?”
“我受人所托,问一下。那个学生后来退学了,想知道当时学校是怎么处理的。”
年级主任放下文件。“这么久的事了,查不到了。档案不会留那么久。”
“那个学生姓陈。”他说,“当时高一。先动手的那个。”
年级主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靠到椅背上,说:“你说的是那个事啊。我记得。那时候我不是年级主任,我是班主任。那个班是我的。”
鸦没说话。等着。
“那个事,”年级主任说,“当时处理得比较快。几个学生打架,有一个头磕了,送医院了。家长闹到学校来。对方几个学生家里有点关系,有在工厂的,有在教育口的。事情就……不太好办。”
“怎么不好办?”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受人所托。”
年级主任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个学生,先动手的那个,他家里是农村的。父亲来了,当着我们的面把他骂了一顿。后来就退了。不是开除,是劝退。我们建议他转学,他父亲说不用了,就让他走了。”
“他父亲骂他什么?”
年级主任沉默了一下。“难听的话。说他是畜生,是寄生虫。说他把家里的脸丢尽了。”
鸦没说话。
“那个学生,”年级主任说,“其实成绩还行。不是那种惹事的学生。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冲上去了。后来我听说,那几个被他打的男生,之前一直在教室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关于女生的。他可能受不了了。”
“你当时知道这个?”
“知道一点。但那个事,处理的时候,不能拿这个当理由。你说是因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才动手的。但人家没动手,你先动手了。这个道理,到哪都说不通。”
鸦看着他。
“那他现在呢?”年级主任问,“那个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鸦说,“我也在找。”
年级主任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鸦站起来。把那张转学表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你那张表,”年级主任说,“不填了?”
“不填了。”
他出了教务处,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楼那条走廊的时候,他停下来,隔着栏杆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储物柜旁边。绿植。地面还是水泥的。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本子,翻开。写:
“××中学。年级主任。当年班主任。他说:那个学生成绩还行,不是惹事的。那几个男生之前一直在教室里说女生。他受不了了。处理的时候不能拿这个当理由。他父亲来了,骂他畜生、寄生虫。劝退。他走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走出校门。
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阿蜕。
“那个办公室,你去了?”
“去了。”
“怎么说?”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他发了一条:
“他被劝退了。他爸当着老师的面骂他畜生。老师说,那几个男生之前一直在教室里说女生。他受不了了。”
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条:
“你信吗?”
“信什么?”
“信他是因为那个才冲上去的。”
他看着这条消息。车来了。他没上。他站在站台上,打了一行字:
“我信。因为他父亲也是那样骂他的。在家里。在他妈面前。”
发完之后,他上了下一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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