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在城西，不要门票，门口有个旧篮球场，往里走有一片草坪，草坪边上有几棵老树。树下有长椅，坐着的多是附近带孩子的老人。傍晚小孩多，追跑，尖叫，吹泡泡的也不少。

鸦是周三傍晚去的。他坐在离那棵大树最远的一张长椅上，隔着半个草坪。他穿一件灰外套，低着头，像在看手机。其实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等的人来了。

那个男人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在草坪边上站了一下，往树下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底下，几个小孩在跑，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在追泡泡。吹泡泡的是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一吹就是一串。小女孩追着跑，笑得很大声。

那个男人站在草坪边上，没动。离那棵树大概有二十米。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他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小女孩追着泡泡跑，跑到草坪边缘。她的泡泡飘到那个男人脚边，破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也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又跑回去了。

男人没动。他站在那里，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外套下摆翻了一下，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没有笑。但也没有恶意。鸦想。

时间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男人动了。他往那棵树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然后他又走了一步。步子很小，很慢。他走到离那棵树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小女孩又跑过来追一个泡泡。这次泡泡飘得更远，飘到那个男人旁边。她跟着跑过来。离他大概三步远。

他蹲下来了。

他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什么。他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

小女孩停住了。她看着他。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缩到树后面去了。那棵树的树干很粗，她半个身子躲在树后面，只露出一个头。

那个男人还蹲着。没动。

树底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妞妞？妞妞你去哪了？”

小女孩从树后面跑出来，往那个女人跑过去。那个女人拉住她的手，抬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那个蹲在草坪边上的男人。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蹲下来，把小女孩拉到面前，小声问了句什么。小女孩摇头。又点头。那个女人站起来，把小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鸦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

那个女人对着手机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到几个词：“公园”“有个男的”“跟着妞妞”“你们快来”。

那个男人还蹲着。他好像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那么蹲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抖。

警车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红□□从公园门口闪进来，打在那几棵树上，一下红，一下蓝。声音不大，但公园里的人都往那边看。

两个警察下了车，走过来。那个女人迎上去，指着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警察点了一下头，走过去。

那个男人站起来了。他站着，没跑。他看着警察走过来，两只手还垂在身侧，没举起来，也没插回口袋。他的脸在红蓝光里一明一暗。

警察问了他几句话。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鸦离得远，听不清。但他看到那个男人的肩膀慢慢缩下去了。不是蹲下，是站着缩。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

警察让他往警车那边走。他跟在他们后面。走到警车旁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那个小女孩。看的是那棵大树。树下现在没有人了，那个女人带着孩子走了，吹泡泡的老太太也走了。只有几个小孩还在远处跑。

他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红□□还在闪。车慢慢开走，出了公园大门，拐上了路。

鸦坐在长椅上，没动。

公园里安静下来了。那几个小孩又跑起来了。老太太不知道去哪了。草坪边上空空的，只有风吹着草。

他坐了很久。然后掏出本子。翻开。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本子上，字有点看不清。他眯着眼写：

“周三傍晚。公园。他在草坪边上站了大概十几分钟。没动。后来蹲下来了。小女孩退了两步，躲到树后面。家长打电话。警车来了。红□□。他站起来了。没跑。被带走了。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棵树。”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他合上本子。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棵大树。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远处还有小孩在笑。

他掏出手机。翻到阿蜕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

“公园那个事。我在场。我看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你做了什么？”

他看着屏幕。打了一个字：“看。”

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条：

“你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动？”

他看着这条消息。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打了一行字：

“我动了，然后呢？”

她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棵大树。树影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