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正圆。
课本里写中秋,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月亮又圆又亮,是一家人围坐吃月饼。
老城的月亮,多半是模糊的,被阴云挡着。
街边卖月饼的小摊从八月十二就开始摆了,散装的,纸包的,五仁、云腿馅的占多。
超市里的精装月饼盒摞成一堵墙,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买的人不看,看的人不买。
月饼这东西,包装比味道值钱,送人向来要体面。
所以每年中秋,总是飘着股心照不宣的假客气。
中秋前一天晚上,徐逾清还在KTV玩。
手机突然突然弹出消息提示音。
徐逾清打开手机,是爸爸,他转了一笔钱,发了四个字:买点月饼。
那些钱足够买一整个后备箱精装礼盒的月饼。
徐逾清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一次聊天还是开学的时候他爸给他转的钱,够他用两三个月。
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收款,手机就这么亮着,没锁屏,反手扣在KTV包厢的软沙发上。
徐伟岩这个人,一贯如此。钱给得很及时,话一句没有。仿佛父子间唯一能聊的话题只有银行卡里的那串数字。
他从父亲去了上海后开始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用钱来表达爱,不是因为爱值多少钱,而是他们只会用钱表达。这种爱很方便,很安全,不用面对面,不用负责任,不用承认自己的缺席。转完账,谁也不欠谁的,账平了,情分也平了。
可真正的爱真的能用钱来摆平吗?不能,爱是陪伴,是理解,是宽容,是心甘情愿,爱是无价的,买不到,只能你用心去付出才对。
中秋那天,徐逾清难得起得比平时早。
下楼翻了翻冰箱,东西还是和以前的一样。他把那盒过期的便当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站了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很干净,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如果他妈还在,他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她正在给他做早饭,并叮嘱他先去洗漱再许吃饭。
物是人非。
看得见日子,过不上日子。
徐逾清去街角的便利店里买了包烟,他也是常客了,老板笑着给了他一个月饼,道:“小兄弟中秋快乐啊。”
徐逾清看了看那个月饼,豆沙馅的,散装的。
徐逾清看着月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老板又接着说:“小兄弟,中秋了,要买月饼不?带回去跟家长一起吃啊。”
徐逾清摇头,付了烟钱,转身离开,身后老板还在柜台里,冲着他说话,想叫他买月饼。
“小兄弟,买点呗。”
“带回去跟爸妈一起吃。”
徐逾清有些烦躁,撕开膜和锡纸,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上。
他突然停下,回头进店。
老板又开始笑呵呵的,冲他挥了挥手:“回来买月饼了啊。”
徐逾清没有说话,买了一盒礼盒装的月饼,包装上印着“花好月圆”几个金字,俗气,但他还是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家里没人和他一起吃。已经好几年没买过月饼了,只有别人送他。上一次买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妈妈还在世的时候。
有些东西一旦断了,再捡起来那叫多此一举。
他到了家,把月饼放在玄关处,没管。
到了晚上。
家家户户亮着灯,有人摆了桌子在院子里吃团圆饭吃月饼,欢声笑语声散开。
隔着围墙还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小孩子们的嬉笑。
节日不会让所有人都快乐,会让人更清楚自己缺什么。
徐逾清家大,什么都装得下,就是装不下一个等他回家、为他亮灯的人。
徐逾清站在阳台上,抽着烟。
杨柳巷那边有几户人家开了窗,暖黄的灯光从窗口漫出来。
三楼靠左的窗户没开窗,但亮着灯——黎雪迎家。
他曾在那个窗口底下路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他想,她现在应该在和她奶奶一起吃月饼吧,露出平时不常见的笑容,其乐融融。这个画面他想得很具体,具体到他觉得自己心里堵了一下。
他把烟抽完,走回屋里,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看向玄关,看见鞋柜上的那盒月饼,看了两秒,拎起来,换鞋出门。
奶奶今天做了一桌丰盛的菜,她从早上回来就开始忙活,炒鸡,炒菜,蒸鱼,厨房里热气腾腾,打开窗户油烟一股一股冒出去。
黎雪迎看着一桌饭菜,眼睛都亮了。
她给奶奶夹了一只鸡腿,奶奶给她夹回去:“我吃不动,你吃你的。”
黎雪迎低头咬了口,咸淡正好,很香。
奶奶在旁边笑:“迎迎,今天中秋,开心点。
黎雪迎抬起头,对着奶奶笑了一下。她笑得认真,眼睛弯起来,眼底也尽是笑意。
吃完饭,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月饼,一个豆沙的,一个莲蓉蛋黄的。
奶奶把莲蓉蛋黄的给她,知道她喜欢吃蛋黄的。
这世上大多数温暖都这样,不是谁给你的,也不是给别人的,它只是恰好落在你身上。
黎雪迎小口吃着月饼,思绪飘远。
他家有没有人给他吃月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栋楼很少亮灯。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
风把云吹散,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顶、窄巷里、路边的电线杆上。
徐逾清拎着一盒月饼,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于是就这么走,走到了桃溪路口。
这里就只是万里路和桃溪路的一个普通的交叉路口,白天车流不断,公交车从站台路过,路边有几家小饭馆。
他脚步一顿——他看见了她。
黎雪迎从桃溪路那边走来,一个人。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没有扎头发。
她从家里出来了。
徐逾清站在原地,嘴里叼着烟,没点,对上她的视线,两人都停了下,像是有些意外。
红花岗区这么大,可他们偏偏在同一个路口、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间去往同一个方向。巧合这东西太不讲道理,越没准备越撞得上。
徐逾清率先别开视线,走过去离开。
“徐逾清。”黎雪迎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轻柔,坚定。
徐逾清偏头看她。
黎雪迎拿出一个月饼,走过去递给他:“中秋快乐,这是莲蓉蛋黄馅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徐逾清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过月饼。别开视线,看了看月亮,手在兜里摸索,拿出打火机,他摁了几下,火苗被等吹散,他啧一声,对黎雪迎说:“给我点。”
黎雪迎接过火机,绿色的。
她说:“你弯下腰,太高了。”
徐逾清很配合地弯下腰。
黎雪迎一手挡风,一手点火,她试了两三次才给他点上烟。
火苗从打火机里窜出来,因为有风吹过,火苗歪歪扭扭的,她的一只手挡着,火往她那边飘时掌心有微微的灼热感。
她专心看着火苗燃烧烟。
他看着她的发顶。
点完烟徐逾清就立刻起站直了,黎雪迎把火机还给他。
徐逾清接过火机,揣进兜里,黎雪迎看着手里的月饼,递给他。
徐逾清看了那个月饼一眼,接过,没有道谢,也没有说什么。
黎雪迎朝他挥挥手:“我要回家了,再见。”
黎雪迎看着他,等着他回应,可是他没有,于是她转身就走。
徐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很瘦,浅灰色的外套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背上那两块明显的骨头的。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
徐逾清走上前,与她并肩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黎雪迎抬起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发丝贴在脸上。
他没看她,目视前方,发尾被风吹得往一边飞,没有表情,下颚线锋利。
马路上车辆少,人也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俩。谁也没靠近谁,谁也没说话。
月亮被风推开一条缝,光冷冷地铺在柏油路上 像一层薄霜。
走到黎雪迎家楼下时,黎雪迎说:“都让你走到这里了……真不好意思,你现在回家应该也麻烦吧,要不……我给你拦辆车?”
徐逾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盒月饼递给她。
黎雪迎微微一愣,随即摆摆手:“不行不行,太多了。”
徐逾清态度强硬:“拿着。”他皱着眉,把月饼盒往前递了递。
黎雪迎声音低了点:“太多了。”
徐逾清啧一声:“叫你拿着就拿着,家里太多了。”
黎雪迎犹豫了几秒,这才接过:“谢谢。”
徐逾清把手插回兜里,别过头:“上去吧。”
黎雪迎点点头:“你也快回去吧。”说完,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徐逾清突然叫她:“喂。”
黎雪迎回头。
徐逾清:“放完假回来记得包子。”
黎雪迎:“……”
她没接这句话,说:“中秋快乐。”
徐逾清没说话,她上楼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有点冷,徐逾清把卫衣帽子戴上,离开。
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还是一个人过节。
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吗?
世上最说不清的感情,不是爱,也不是恨,是“我对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这种感情最麻烦,它不给名分,不给方向,只给你一种感觉,让你在某个夜晚忽然想起某个人,让你听见某个名字就想起一些事。
他俩都不懂这种感觉叫什么。
少年时代最隐晦的心意,没有名分,没有期许,只供往后漫长岁月反复回想。
夜还长,夜渐深。
好多人家的灯逐渐熄灭。少年照旧踏回属于自己空旷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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