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穿过教室,天气越来越冷。
那天巷子里的事已经过去三个星期多,日子短暂归于平静。
黎雪迎依旧低头走路,安静听课,恪守着自己与世无争的生存方式,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人群里的锋芒与是非。
游晚还是会找她玩。
可弱者的安分从不是被善待的通行证,只会是施暴者变本加厉的入场券。
徐逾清继上次后,每天都让黎雪迎给自己带早餐,也不说给钱,也不道谢,反而她不带他还要来句“你他妈敢不带试试。”
赵诗燕她们也早发现她给他带早餐。
那一幕不过是黎雪迎无奈的妥协,再到后来的变成给自己买也顺手给他带。可落在心思肮脏的人眼里,瞬间被扭曲、碾碎、染上一层龌龊不堪的颜色。
她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去了解真相,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自己心里想的。
赵诗燕最是看不惯。
她张扬跋扈,是班里不怕事的一号人物,是班里的抱团中心人物,以自我为中心,习惯了他人的附和。
她打心底讨厌黎雪迎,因为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去附和她,整天沉默寡言,又毫无存在感。再者,赵诗燕喜欢徐逾清。
好多女生都喜欢徐逾清,赵诗燕不例外。
可是黎雪迎给他送早餐,他居然还收了。
她本来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人,凭什么长了张好看的脸?
凭什么坐在徐逾清旁边?
凭什么她给徐逾清送早餐徐逾清就收?
徐逾清是什么人?桀骜冷戾,疏离冷淡,对所有示好都视若无物,从不给谁好脸色,更不会收任何人东西。
赵诗燕当然是想和他谈的,一是帅,而是名气大,三是带感。他徐逾清不谈别的,光是这个人看起来就特别完美,无论是身高还是颜值。所以想必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一定是好的。
赵诗燕给徐逾清送过东西徐逾清要么不要要么扔了,从此赵诗燕都不敢给他送东西了。
可黎雪迎敢。
徐逾清还收。
就这一点,赵诗燕对她的讨厌又高了好几个度。
卑劣的嫉妒与不甘。
王西雨和姚雯一直跟着赵诗燕玩,以欺负弱者为乐。她们自身平庸寡淡,只能靠踩踏别人尊严来填补自己贫瘠的空洞,换取廉价又可悲的优越感。
平庸者最大的恶是见不得他人有微光、偏爱。
中午的教室,细碎的窃窃私语已然在教室悄然蔓延。
最开始只是后排几个人低头耳语,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黎雪迎。
闲话像滋生的霉菌,飞速爬满整间教室。
“你晓得不?黎雪迎天天给徐逾清带早餐。”
“晓得啊,前天我还看到起嘞(了)。”
“我就说嘛,她看起是老实,心眼多得很,没看她给别个送,就专门给徐逾清送。”
“不就是为了找靠山吗?估计我们不晓得嘞了(的)还多哟。”
“那他徐逾清以前都不这样啊。”
“咦,你先看黎雪迎那张脸嘛。”
“哦——”
“行了行了,上次张萍她们那堆就遭徐逾清警告了,还是不要摆(讲)了。”
一句句捏造、夸大、扭曲的闲话,轻飘飘从众人嘴里说出来,无需证据,无需真相,仅凭主观恶意的揣测,就能给一个人的品行钉上污名。
没人愿意深究真相,没人愿意相信亲眼所见的干净。所有人都乐于跟风,在别人的难堪里寻找无聊的乐趣。
黎雪迎一开始是听见的。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不同目光扫过她,密密麻麻,扎进皮肉,痛定思痛。
她有些麻木了。
课间十分钟,人声嘈杂。
徐逾清今天又没来。
宋哲说他今天睡过头了,干脆懒得来了。
赵诗燕带着王西雨和姚雯,堵在她桌边,居高临下盯着低头的黎雪迎,眼神轻蔑又刻薄。
赵诗燕双手抱臂,弯腰,在她耳边说:“黎雪迎,挺会玩儿啊,勾搭逾清呢。”
王西雨立刻附和道:“平时看着乖,背地谁知道用了什么法,徐逾清都吃你早餐呢。”
姚雯道:“人家本事大呗,装可怜最牛。”
校园最荒芜的不是霸凌本身,是全员默许的冷漠,是所有人都沦为恶的帮凶。
黎雪迎抬头。
往日的她总是怯懦承受,但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她开始敢反抗,即使那点反抗很微弱。
她的声音坦荡:“我没有。”
可微弱的辩解在汹涌的恶意面前,苍白得可笑。
赵诗燕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没有?全班可都看见了,你给徐逾清带早餐,黎雪迎,你挺贱啊,敢做不敢认?怂。”
黎雪迎握着笔的手用了力,指节泛白,手背绷出纤细的青筋,眼眶滚烫,可她咬住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群人面前掉眼泪。
她们配吗?不配。
黎雪迎再次开口,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静:“早餐是徐逾清让我给他带的,不是我主动去巴结他,你们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
三人愣了愣。
反抗?她还敢反抗?
赵诗燕被她激怒了,她伸手,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瞬间吸引全班目光。
左半脸火辣辣的疼,黎雪迎有点懵。
赵诗燕声音都变尖了:“你他妈的还敢顶嘴啊?装你妈啊死婊.子,傻逼。”
真相赢不过谣言,辩解抵不过众口铄金。
王西雨顺势起哄:“是啊,谁让你顶嘴了,说你就乖乖听着。”
三人站在她桌前,形成密不透风的压迫感,用目光、语言、气场层层围住她。
黎雪迎垂眸沉默。
“有病啊?吵什么吵?”
前桌宋哲和黎续本在睡觉,这下被吵醒了,宋哲不耐烦地回头,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全是被吵醒的不悦。
然后他就看见了赵诗燕她们围着黎雪迎,不用说,肯定又是来找事的。
他抬头就骂:“你们三个是有病啊?一天天围着人家转干嘛?吵得要死。”
黎续额头被压出红色的印子,他拿出眼镜布擦眼镜,边擦边看着黎雪迎。
见有人给她撑腰,赵诗燕也慌了,还是故作镇定道:“找她借个东西而已。”
鬼才信。
“借你妈.逼。三个草包赶紧滚。”
赵诗燕没了声,从兜里掏出粉饼打开,边补妆边走,王西雨和姚雯也跟上。
班里议论纷纷。
张萍那堆声最大。
“我去,黎雪迎勾徐逾清一个人不够,顺便把他俩也勾了啊。”
“咦。”
宋哲耳朵好,这些话他听见了,他伸手指向张萍那堆女生,道:“张萍你们在他妈乱讲一句试试?上次徐逾清警告你们是搞忘了?”
张萍她们也住了嘴。
黎雪迎低头,拿起笔继续刷题。
宋哲随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黎续问她:“没事吧?”
黎雪迎摇摇头:“谢谢。”
宋哲扭头,咧嘴笑:“嗐,谢啥啊谢,以后有事尽管找你哲哥。”
黎续:“……”
黎雪迎轻轻哦了声。
宋哲低头继续睡。
他头也没抬,一巴掌拍到黎续背上:“睡。”
黎续把眼镜在课桌里放好,低头继续睡。
黎雪迎坐得笔直,抿着下唇。
真正的反抗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嘶吼,是身处泥泞污言中,仍不肯同污合流、自认污浊的坦荡。
淤泥可以裹住身形,却永远染不透骨子里的干净。
是夜。
黎雪迎的房间没有开灯,厚重的黑暗里只淌着一层清浅的月光,铺在钢琴琴盖上。
黎雪迎坐在琴凳上,周身沉在半明半暗的银辉之中。
她散了马尾,长发垂落,一部分落在肩头,柔和的轮廓被月光细细描边,褪去白日在校园里的狼狈与难堪。
奶奶和老姐妹一起去纪念公园小广场玩了。
周围静极了。
她抬起琴盖,纤纤玉手落到琴键上。
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旋律没有激烈起伏,绵长而孤寂,带着沉在心底、无处言说的怅然。
她弹得很熟。
她垂眼,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月光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滑落。
白日里赵诗燕一行人的议论、扎人的目光我,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暂时被隔绝在这只有悠扬琴声的房间之外。此刻的她,不必勉强反抗,不必接住旁人恶意的目光。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和一段旋律相伴。
纯洁,安静,像一朵月下悄然绽放的白花,易碎却自有风骨。
曲毕。
她长舒一口气,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备注“徐逾清”的微信联系人,她给他发了条消息。
【Lxy】:徐逾清
【Lxy】:我以后不给你带早餐了
发完,黎雪迎就把手机倒扣在钢琴上,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没有按。
月光吻过她的发梢、肩头,落在黑白校服外套的布料上,柔和了所有棱角。她的侧脸沉静柔和,小翘鼻,鹅蛋脸,美得近乎不真实。
她不该属于这个满是流言蜚语的世界。
徐逾清在沙发上四仰八叉靠着抽烟,烟盒随意丢在茶几上,听见手机响了,他没有立刻看,以为又是谁叫他出来玩。
等最后半截烟烧完,他才打开手机,居然是黎雪迎发的消息。
指尖漫不经心点开聊天框,看完那行字,他的眉骨轻轻抬了抬,唇角扯出一点弧度。
【。。】:哦
黎雪迎很快就看到了消息。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要换平时,徐逾清绝对会说“凭什么?”“你他妈什么意思?”可现在,他就回了个哦。
【Lxy】:?
【Lxy】:你知道今天的事了?
【。。】:嗯
【Lxy】:宋哲?
【。。】:嗯
【Lxy】:所以我以后不想给你带了
【。。】:怕?
【Lxy】:不是
【Lxy】:我只是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被他们乱说,他们乱说的话对你也不好
【。。】:对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不都说的你吗?关老子屁事
【。。】:被乱讲别他妈拉上老子
【Lxy】:知道了
【。。】:黎雪迎
【。。】:你怂不怂?这点话都受不住?
【。。】:要是你他妈这都受不住那你是真废物
【Lxy】:我只是不想承受这些,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徐逾清没有再回她。
黎雪迎没等到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她本以为可以好好解释,到头来只换来一通锋芒的诘问。
人与人之间有一种救赎,是一个人被困在流言的泥沼里求救,另一个人站在远处,只责怪她不够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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