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二十四个小时,纪明禾赶在除夕前回到雾城。
一沾着床,眼睛就睁不开了,连着睡了一天一夜,才被纪淑芳两个巴掌拍醒。
痛死了,纪明禾捂着脸颊坐起身,迷迷蒙蒙听见楼下有人放火炮。“su”的一声啸音,烟花将窗前的黑色天幕炸亮,零零星星的焰火往下落。
纪淑芳惊得直喊,怕这烟花把她们的玻璃炸了,猛地拉开窗户,脑袋探出去大骂,“哪个温丧在别个门前放火炮!”
孩子们尖喊着、笑着,而后,各类嘈杂与气味争先往后地冲向感官。
纪明禾嗅了好几下,声音嘶哑,“饭好了?”
“当然好了,不看现在好多钟,春节联欢会都要开始了,”纪淑芳看熊孩子们跑远才回转,窗户关拢,没好气说,“昨儿夜里做贼去了?睡这么死,我以为你昏迷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你拍我痛惨了。”纪明禾又呼了两下。
纪淑芳想自己没用多大力气,在床前坐下,捧着她的脸看了两下,又笑,“没啥子事嘛,都没姑的红包红。”
手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两下,纪明禾下意识抓住,再低头,入目一片鲜艳的红色。
厚厚一个红包。
“长岁了明禾。”纪淑芳笑,“更懂事哦,平平安安又一年。”
“这么多,你发财了?”纪明禾笑着,当场就要拆,纪淑芳又往她手上拍了下,“没礼貌,哪个当着别人的面就拆红包,抓紧起来,你妹妹都要饿扁了。”
床尾的衣服捞过来,往纪明禾那边扔。
纪明禾不慌不忙,一边找衣袖,“没听到她喊嘛。”
潇潇哪次饿了不是咋咋唬唬的。
“是也?”纪淑芳也奇怪,“弄啥子呢她。”
转身出去,便是一句呵斥,“又在耍电脑游戏!莫耍了快点洗手吃饭!”
“我没耍!”潇潇深觉冤枉,拉长音调否认,“妈——是介然叔叔打视频过来了,他要给你拜年!还问我想要好多钱的红包!”
哦,陈介然的视频吗,纪淑芳马上往大厅走,一边说,“你好意思开口向你介然叔叔要红包,不是他给妈妈找房子介绍工作,哪有你整天逍遥?”
潇潇气死了,大喊,“我没要,是他要给我啊!!”
笔电喇叭传出轻笑,纪淑芳也在笑,凑到屏幕前,看到对边冷冷清清的背景,“哦哟”一声,敛色,“陈老师在哪点得,一个人过年啊?”
陈介然摇头,“不是,在我妈这边。”
“哦哦哦,”纪淑芳说了两句,又推说不要再给潇潇红包,“平时你帮咱们够多了,还要你的红包,怎么过意得去?等你哪天来雾城,我还请你吃饭。”
陈介然就笑,“过年嘛,潇潇喊我一声叔叔,莫非我不表示?明禾那边我都已经给了,不单落下我们潇潇。”
这才有人撑腰,潇潇笑得眼睛眯起来,“就是!”
纪淑芳没办法,只好又说,“明禾都不是小娃儿了,还要啥子红包!”
说了会儿人却还没从房间出来,她转过脑袋,重复喊,“纪明禾,还在磨洋工,快出来,你介然叔叔发红包了。”
一声声轻飘飘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女孩漫不经心的声音穿洋过海,“爪子嘛,我在刷牙。”
屏幕调转,他看见她睡意惺忪的脸。纪明禾咬着牙刷,一嘴白花花的泡沫,半睁的眼睛从别处晃过来,缓缓对上他的。
随后,她竟咧出笑容,冲屏幕挥挥手,含糊不清地喊他,“介然叔叔好!”
敷衍如同被家长喊来给不熟悉的亲戚打招呼的小孩子。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他这样想着。
“怎么这个时间刷牙?”陈介然保持着淡然的笑容,就像退回2005年,就像对待自己侄女的好友那样地笑着。
潇潇插嘴说,“纪明禾懒鬼,一整天都在房间睡觉,睡到现在才起来,一点家务事都不做。”
“那晚饭是潇潇和妈妈准备的吗?”陈介然问。
潇潇大笑,“没,妈不让我进厨房!”
“好意思说,天天帮倒忙,我烧菜还关顾你!”
谈时热闹,但再没有纪明禾的声音。
说着呢,陈介然那边忽然“咚咚”两声,像是有人敲门,他及时回头应了声,说“抱歉”,“好像得吃饭了。”
纪淑芳忙说“好”,“你们也这么晚啊,去吧去吧,我们也吃饭了。新年快乐啊陈老师。”
通话结束,屏幕重归黑暗,他搁在笔记本电脑右边的手仍然保持叩门的姿态。
屋子里静得好像连心跳声也听不见,陈介然从椅上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一手攥住紧闭的窗帘,猛地拉开。
一片辽阔的空寂中,大雪连绵。
人间天寒地冻。
#
年后,刘梦琪换了工作,奔赴上海。
纪明禾干脆搬家,公司附近几个小区挑挑拣拣,最后租在了距离最近的稻香园。两居室,通勤步行十分钟,中午也能回来休息。
室友是隔壁某大学二年级学生,长得斯斯文文的,头发带点卷,搬进来那天见过一面,握握手,笑得唇边两个梨涡深深陷下去,“你好啊,我是温书白。”
纪明禾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目光在她的卷发上点了一下,东西提进房间,“嘭”地关上门。
“什么啊,”温书白吓一跳,站在门前嘀咕,“这么没礼貌。”
长得漂亮了不起啊!她哼一声,也迈进房间,门板掼得震天响。
「To:夜溪
在稻香园寄信还是挺方便的,小区外边就有邮筒,邮递员按照邮筒上写的时间早晚各来收一次,有几次我刚好碰到。
他骑自行车来的,用钥匙打开邮筒,往往收获寥寥,甚至很多次里面都是空的。
现在的大家喜欢发信息,一分钟之内就能将讯息传达给对方,很少再有精力和时间浪费在写信这件事上。
但写信的感觉很好,因为它时时刻刻告诉我,信的那边有耐心读我的你。
知道你很多次想问但是没开口。
我和陈介然分手大概有三个月了。
我现在see someone new。(与新人约会)
你呢,你在家一切都好吗?
就快要答辩了,什么时候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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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禾!”
门被敲了两遍,纪明禾才从床上起来,一开门,温书白满头汗,手里拿着个信封,“有你的信哦,我在门卫拿快递看到了。”
“谢了。”通宵加班,她这时候困的要命,拿了转身,温书白又喊住她。
“你是不是在交笔友啊?看你总去门口邮筒那儿投递。”
多古老的交友方式。
“是的。”纪明禾承认。
但是也浪漫。
温书白笑眯眯的,“我小时候也交过笔友欸,大概是初中的时候吧,我去夏令营认识不少朋友,走的时候很舍不得就约定写信。那时候真的很期待,每天下课都去邮箱看有没有回信,还买了好多明信片——”
是不是她话太多了,怎么感觉纪明禾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她顿了下,只好把话题换回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中。”纪明禾答了,又说,“你还有事吗?”
哇塞,帮她拿信还这么冷淡啊,温书白有点讪讪的,“没事没事,你是在睡觉吗?诶,你今天不上班吗?不会是生病了吧?”
纪明禾捏了下眉心,“加了个通宵班,下午再去公司。”
“加通宵了下午还要去公司?你们老板这么没人性啊?”温书白惊呼,摆摆手,“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啊,对不起哦,你快回去睡觉吧。”
要转身,纪明禾说“等下”,慢吞吞回到屋子里,抽开小冰箱,拿了个易拉罐递给她,“这个行吗?”
啊,什么,温书白迟疑指向自己,“给我?”
“嗯?”纪明禾不确定她喜不喜欢喝这个,又往前递了下,“你一头汗。”
“啊!”温书白有点尴尬,摸了下额头,“是啊这天气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开空调又有点早了……”
“……”纪明禾保持投递的动作,没话接。
温书白忙接过来,挥手,“谢谢了哦,我很喜欢这个!”
她把罐子压在脸上,梨涡深深。
那就是没做错,纪明禾微勾唇角,“那很好。”
门又关上。
-
「To:鸣鹤
我明天就要回北京,上回在电话中没说得太明白,今夜我有整晚的时间,不厌其详地书写近期所受的折磨。
如你所料,我妈妈极其害怕我会趁着拿毕业证的机会远走他乡,从年初就开始有意无意带我出席各类聚餐,可笑我当时以为费时社交是她身体好转的征兆。
直到有天夜里有个不认识的人发来骚扰信息。
可能是聚餐中曾经见过的某一位,或者是她们朋友的朋友的亲戚或者谁,总之一切不堪入目,让我几欲呕吐。
为了留下我,妈妈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话摊开来讲,让我与一名三十四岁的老光棍相亲,说是老光棍或许失之偏颇,他毕业于国外某个知名工科大学并且拥有一定资产,但他曾有一名交往时间长达十年的前女友,“前”字存疑,或许是相亲宴之后才分的手。
聊了两句都不用我问,女孩不愿生孩子,他也嫌弃女孩年纪大(实则与他同岁),并且!!在我询问他们是否以丁克为前提开始交往之后供认不讳!
我大为吃惊。一来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有人无耻到坦荡的地步,是否一生顺风顺水让他觉得自己既是主角,或者一切言谈都只是没看上我的虚词?
你知道,我最擅长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所以,“他用离谱的经历与极厚的脸皮打击相亲对象以达到为理想婚姻守贞的目的”这个理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二来,也为我妈妈了解到这个理由之后说出“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并且以小某条件难得一见让我继续和此人接触而感到无比恶心。
这之后我就买票了,我再也不会回江城。」
这封信写在半个月前,江城的邮戳在信后第二天。
而她们昨日才有过一个短暂的视频电话,蔚心蓝一切正常,还调侃了在厘米君最新的科普视频里看见他的电脑壁纸是他们合照的事。
或许写信那个夜晚,蔚心蓝想过出其不意到达北京给她惊喜。但,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变故,信延迟了,蔚心蓝也是。
纪明禾睡意全无,立即拨打了蔚心蓝的号码。
没有人接。
指尖敲击按键,她近乎执拗地一次次拨号,认真听每一声单调的等待音,希冀下一秒能够听到蔚心蓝的声音。
接通了。
背景音嘈杂,喧声像电钻一样往耳膜中猛凿。
“明禾?天呐这里太吵了我听不清楚。”蔚心蓝一只手捂住耳朵,“等出了站我给你回!”
亲切的女声在播报列车通达时间,是她非常熟悉的,北京西站的广播。
“好。”
一放松,缺眠的晕眩感重新涌上来,怀疑这一刻是过劳猝亡的征兆,而她死里逃生。
纪明禾阖上眼睛。
“喂?”电话没挂,是信号不好,或者周围太吵闹,蔚心蓝没有听到她的回音,不知道她是否有急事,依然焦灼在声浪中寻求出路,“喂?能听见吗?我还有几分钟就出站!!”
纪明禾蓄力要大声回应,而此一刻,听筒中传来冷冽的女声,如同当头棒喝。
“心蓝,谁的电话?”
陈介然下线啦,厘米君的剧情很少,用来过渡一下,
接下来重点写明禾与李凌洲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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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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