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心蓝不是一个人来的北京。
与她同行的除了柳钰,还有江城电视台副台长谢女士,以及许良栋。
“许良栋?”
“你好,”茶楼二层木窗半敞,暖黄的壁灯在男人眉目间漫上一层温润的光泽,许良栋推凳站起,伸手向她,“听心蓝提起过你,清华大学高材生,现在在ST科技?”
个子挺高,穿中规中矩的polo衫,讲话声音比较轻,像是家教很好。长相偏文气一些,白皮肤,戴一副细框的眼镜,清清爽爽。
纪明禾一动未动。
匆匆爬梯的心跳尚未平息,她的额角染着细细的汗珠,定定看向茶桌旁的两人。
“明禾,”蔚心蓝在她手臂上轻轻握了下,“坐呀。”
“是啊,”许良栋笑,“外边热呢,咱们先缓缓。”
他拿了新杯,倒冰凉凉的饮子,推到对座,并招呼蔚心蓝换到他旁边的位置。
纪明禾垂了下眼睛,拉开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我以为你一个人。”她开口。
“嗯……”蔚心蓝迟疑着,很快又展开笑容,“刚好许良栋要在这边见朋友,就顺便一起了,也见一下你。”
“见我?”纪明禾不明白这个男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见她。
观其年纪,应该不是她信里那个芳龄三十四的深情海归男。
否则此刻桌上这杯冒着烟的茶就不该好好地呆在原处,而应该出现在许良栋头顶。
蔚心蓝又吞吞吐吐了,“嗯,许良栋是我们谢台长家的侄儿,就最近我……”
她说不出口,还是许良栋接话,“最近我与心蓝在接触。”
说完像是发觉气氛不太好,他扯了下领子,看蔚心蓝,开玩笑似的低语,“怎么回事,好像比第一回见柳主任还要紧张啊?”
蔚心蓝勉强扯唇,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什么是接触?”纪明禾紧接着问,“相亲?你们怎么会一起来北京?”
许良栋接触过很多技术大拿,高傲的,平易近人的,情商极高的,也有纪明禾这样的,也算见怪不怪了。
他答道,“本意趁着放假来北京游玩一趟,刚巧听说心蓝要回学校答辩,过后又要带柳主任做检查,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干脆就一起出发了。”
“这么巧。”纪明禾不置可否。
蔚心蓝知道她这样就是不高兴了,忙说,“是啊,就前两天做检查嘛,有谢姐和许良栋帮忙,我心里很踏实。”
许良栋闻言笑了,侧过去看蔚心蓝,眼睛眯出温和的弧度,“都小事情,柳主任健康就好。”
服务员过来上茶和点心,他又问两位女士是否再加点什么,蔚心蓝说不必了,过会儿,看纪明禾还是没开口,他便起身,说,“不好意思,我有个工作电话,先失陪。”
脑袋垂下来,对蔚心蓝轻轻说,“你们很久不见吧,多和你同学说会儿话。”
蔚心蓝感激地笑了,等人把门带上,立即起身坐到纪明禾那边,头微微倾过去,紧紧拥住她。
隔着网络相见与人在面前是两种感觉,此刻接触到彼此的温度,久久无法安稳的心落回原处。
纪明禾微微叹气,手掌落在她卷卷的头发,轻轻抚了下。
“你来北京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蔚心蓝答,“没定是哪一天,总归等我妈妈状态好一点的日子才出发的。”
“她一直不好吗?”
“嗯,上上个礼拜,又发作一次心绞痛,医生说切忌劳累与情绪波动,所以……”
“上上礼拜。”纪明禾明白了,“就是你写信的第二天?你们吵架了?那么,许良栋就是你这次妥协的果实?”
“……”蔚心蓝没有深入地讲那一场狼狈的败仗——就在她壮志雄心想飞往天空,幻想自由翱翔的时候,妈妈喊着她的名字晕倒在楼梯口。
明知可能是陷阱。
沉重的责任,与无法摆脱的宿命让她无法不认识到,自己没有翅膀。
立于足下的这一片土地,与她的血肉,她的思想与良知,她的仇恨与怨怼,根系源由,皆需感恩那个女人。
蔚心蓝向窗外看了一眼,尽力地扬起欢快的表情,“明禾,我等不及和你说一件事,而且这件事肯定巧合到你不敢相信。”
“嗯?”她等她说。
蔚心蓝这时才有几分真情实感的笑容,“当时我给你寄的第一封信,就寄到七中宿舍,假借‘刃下君’名义的那封,你猜这个‘刃下君’是谁?”
“……”
“没错就是许良栋,”蔚心蓝笑道,“他现在还沿用着这个笔名呢,哦我是不是忘记说了?他现在是畅销书作家。你说是不是很巧?”
“……”
纪明禾一直不说话,这让她对自己接下来要的谎言感到心虚,声音渐低下来,“……所以,我觉得可能、大概?我和他还挺有缘分的?哈哈,”她干笑一声,“你也看到了,他人不错。”
“这是你带他来见我的理由?”纪明禾笑一声,“我以为你妈妈已经不肯让你单独行动了。”
她再次忽略她那句接近于事实的玩笑,“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讨厌。”纪明禾说。
“什么啊!”语速快到接近赌气好不好,蔚心蓝大笑,回想刚才许良栋的表现,似乎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才见一面就觉得讨厌啊?”
“你呢,”纪明禾说,“不过认识他半个月,就觉得他很好吗?心蓝,你这次也不会留下,是吗?”
“嗯。”蔚心蓝说,“再过一段时间吧,我在江城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而且最近我们台要做一个美食节目,我想争取这个机会,看能不能做主持人。”
她对她笑,“几率很大,到时你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啦!是黄金时段。”
“黄金时段,”纪明禾点了下头,“以副台长侄媳妇的身份争取来的黄金时段吗?”
“……”蔚心蓝的笑脸僵得彻底。
“你说最不喜欢做关系户。”
不喜欢。她不喜欢的何止只是做关系户。
蔚心蓝喃喃地劝说自己,“可是人是会变的。”
“你变了吗?”纪明禾说,“我收到你半月前的那封信,又在电话里听到你妈妈的声音,我就知道什么三十四岁海归男,什么饥不择食介绍对象全部都是你妈妈专门为你设置的陷阱。
“先逼入绝境,再给出如同星光大道的出口——许良栋,这不就把他凸显出来了?觉得他好?和前面那些妖魔鬼怪相比他当然好了。
“蔚心蓝,你一直知道的,你妈真是自有一套克制你的法宝,她对待犯人也不见得像对你这样步步为营。这个局可能从她同意你继续做新闻的时候就布下了,或者更早,这个许良栋总不至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早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了,她提了吗?没有吧?
“不断安排歪瓜裂枣的攻势以致你长期压抑,以致情绪崩溃,再辅以寸步不离的监视,你不觉得她尤其喜欢在你奋起反抗的那一瞬将你重重扑下来吗?她要砸痛你的意志。她要你知道反抗的下场就是痛不欲生。
“让你以为就要陷入深渊与那些个什么玩意儿结婚过一辈子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人模狗样的许良栋!——我没有说他好或者不好的意思——那么你好不断劝说自己,总比嫁给海龟好,他比那些不足一米七的二级残疾顺眼多了,
“嗯,对,这样很安全,再进一步,他还是台长的侄儿,他还能对你的工作有所帮助,天啊蔚心蓝,你问问你自己真的需要这种帮助吗?还是因为如果不用这种你根本不喜欢甚至深恶痛绝的‘好处’劝说自己,你根本找不到任何别的理由接受与他结婚?
“你说过,两个人在一起需要‘三观相符,灵魂共鸣’,告诉我,许良栋就是这个人吗?
“好了吧,上上礼拜那天发生什么事了我真是用脚趾头可以想象,一哭二闹三上吊,再带两次心绞痛,无非就这么些,你妈妈得到蔚家人的真传了。”
“……明禾,”蔚心蓝低语,“你一定要我难堪吗?”
纪明禾顿住了。
那种焦灼的心情让她轻易失控。
胃部空洞,脚步飘渺,像永远踏不上安稳的土地,飘飘荡荡没有归处,她抿了下唇,昂首灌下半杯茶水。
清苦的气息在舌尖炸开,涩意上涌,让她眼前一片模糊。
“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自己无能无力,”蔚心蓝说,“在我妈妈倒在路口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定格了。
“纪明禾,你再教给我一个办法吧,能让我做自己,同时保住我妈妈的命。或者再重新设置一次我的人设与底色,让我做一个冷酷到底,自私到底的人。
“让我能够在她以命相胁时面不改色,让我睁眼看她鲜血流尽而后大步离开。我做不到……”
“但她可以。”纪明禾看着她,手掌从发上逐渐向下抚,直至接住她如同泉涌的泪水,低头,“她可以看你流泪,看你痛苦。就算得到了所谓的好结果,你曾经历的痛苦就能不作数吗?信我一次,她不敢死。”
“但我不敢赌。”蔚心蓝苦笑,“明禾,她这种状态不一定能自控,只要不小心越过阈值,就可能会……”
“那么,怎么样才能算是她满意的结局,”纪明禾急切问道,“结婚?生子?她只要得逞过一次,就会因此要求你更多,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索求,总有一天你一无所有。”
“总会好吧,”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像许良栋忽然出现了。你想,他是自由作家,无论在哪个城市工作都一样,我想,可能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一起到北京来。”
“会吗?”纪明禾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你真的觉得他好吗?”
“嗯。他很好啊。”她抱住她,说了一些与许良栋相处的细节,安慰自己说,“一切都会好的。”
估摸着差不多了,许良栋从走廊回到包厢,两个女人眼睛红红的,谈话间又都在笑。
气氛不再僵硬,他们用餐结束离开茶楼,走到门外,街边刚好停下一辆黑车,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
“明禾?”
李厘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看见纪明禾,让同伴先去包厢,快步走过去,眼神在三人面前巡了一圈,对纪明禾笑,“见朋友?”
蔚心蓝也已经认出人来,“厘米君?”
李厘笑得露出白牙,“你好?”
“这位是?”许良栋友好问道。
啊,总不能直说是炮友吧,纪明禾咳了声,看向李厘。
李厘直接误解,一下笑出声,伸手和许良栋握手,更仔细地打量他,“你好你好,我是明禾的男友。”
等把人送上的士车了,他还在邀功,把纪明禾揽住,“怎么样,没给你在前男友面前丢脸吧。”
“你在放什么狗屁。”纪明禾把他的手抖开,“不是和人约茶了么,还在这里干嘛?”
“不是前男友?”李厘不懂了,“那你紧张个什么?很怕把咱们的不正当关系往外面抖似的。”
她平时可不在意这些。不然他不至于越俎代庖。
“那是我朋友和她的发展对象。”
“哦,懂了。”李厘笑眯眯的,“你那朋友一看就正经人,怕人家对象觉得她会学你的坏样呗。”
纪明禾懒得理他,转身要往稻香园走,后面那人手臂横上来,热乎乎的气息直往她颈子里钻,“相请不如偶遇,宝贝,今晚留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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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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