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心蓝

下了车再往右边走些就是庆云山售票处,游客不多,蔚心蓝拿好背包眺望,电视台的其他几名同事以及他们的家属都已经在那边等待。

“蔚心蓝!”姚维冲她使劲儿挥手,“这里!”

她和她的男友两人都穿青色的冲锋衣,背上搭同款旅行包,黏黏糊糊地挽在一起。

“来了!”蔚心蓝高声回答。

随后矮下身,隔着未关的车门对许良栋说,“先去停车吧,我看她们怎么安排,入口处等你。”

许良栋点头,“好,我很快过来。”

“不急,”她一边关车门,“安全第一。”

这是雨季尾巴上一个难得的好天,久踞江城天幕的乌云散开了,阳光灿烂,晒得她胸腔内那颗快要发霉的心脏也差一点跳动起来——但一切的前提是,没有当下这场团建活动的话。

“嗨,我来晚了。”蔚心蓝冲同事们展开笑容,“等很久了吧?”

“不久不久,我们也才来呢。”姚维松开男友来挽她,而其男友的目光跟着许良栋那辆漂亮的小汽车走,声音中毫不掩饰的艳羡,“当作家是赚钱哦,这么年轻就开上五系了。”

“是五系吗?”另一位同事被这个车型吸引,抻着脖子确认过,“啧”一声,“这车好看是好看,就是性价比低了点,防爆胎跑起来吵得很,座椅也不是真皮,有这大几十万的,就该买个A7。”

“费油啊,你这不环保。”

他们开始讨论车型,但蔚心蓝对他们话中或认可或酸损的所有想法都不感兴趣,找到谢台长打招呼,问她们计划爬上去或者坐缆车。

谢台长笑,“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折腾了,你们年轻人锻炼一下,别浪费这么好的天气,路上山山水水,都停一停,看一看。我们山顶见。”

几个年纪稍长的领导也都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

互相笑着说了几句,蔚心蓝又问她们买票没有,得到否定答案,便引着人往售票处走,“我去排队,这边有椅子你们先坐一下吧。”

她托了一下姚维的背包,开玩笑,“看着都重。”

“里面藏了个宝贝,一会儿拿出来准吓你们一跳。”姚维笑得露出牙齿,有些促狭的样子,低声说,“总算肯把你家那位带出来了啊!”

这话出了,周遭人少不了打趣,蔚心蓝安静听他们说笑,而后坦然,“前月他在外地参加签售会,这时候才刚回江城。”

谢台长听了便笑,“还得是心蓝,这许良栋一回家啊,见天喜欢窝在房间里,雷打不动就写那个小说,谁也喊不出来。”

又说几句,话题始终绕不出去,蔚心蓝眺了眼缆车售票处零星几个排队的人,温和道,“我先去排队吧,怕一会儿人多起来。”

毕竟是周末。

姚维伸手勾她的背包肩带,笑说,“你去吧,这个我给你拿。”

蔚心蓝听从。

就这时,有熟悉也陌生的不友好目光落过来,她扬起眉毛,某同事正转身背过去。

不用想也知道,此刻他的嘴唇轻轻翕动,一定抱怨,“也太会拍马屁了这人,谁不会买票呀,显着她了。”

另一人面对着她,笃定她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一边笑得友好,嘴上却附和,“人家是谢台长的准侄媳妇,你有这能耐么,你有这能耐你也能坐上五系了。几张门票算什么。”

山风浩荡,凉意轻飘飘地钻进衣领,窜起背脊一阵冷。蔚心蓝顺着风势仰面,蓝天白云,远处绿林漫过似乎海浪般的起伏。

北京也是晴天吗,纪明禾这时候在做什么呢?她想。

停车场离这儿不远,快排到她的时候许良栋刚好也到了,匆匆与谢台长她们说了几句,在众人的调笑声中小跑过来。

许良栋个子很高,也因为经常要出镜参加各种会议,一直保持良好的体态。他的财力、样貌与为人处事的能力无疑是够拿得出手的。

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

“我来吧。”许良栋摸出钱夹子。

而且大方。

甚至,他们还有那么一段不算前缘的前缘。借用“刃下”之名让她与纪明禾开展友情。

她应该满意。

他的呼吸因为奔跑变得稍有点急促,靠过来的时候,一阵暖息轻轻洒在她**的手臂。

皮肤像应激般竖起一层堡垒,蔚心蓝抚了下手臂,将鸡皮疙瘩掩下去,拒绝说,“不要了,我来付钱到时候好走报销,你付钱的话就相当于请客了。”

许良栋失笑,“好吧。本意想给你的同事们留个好印象。”

售票员把票据递上来她便接,但她没接他的话,“好了,走吧。”

“心蓝。”他敏感地感觉到她的情绪,“你不高兴吗?”

“怎么会,”蔚心蓝微微笑着,“也可能起早了吧,周末我一般习惯八点之后醒,少睡一个小时,现在脑袋懵着的。”

“这样。”许良栋随在她身边,“其实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这里,你妈妈说你从前不怎么运动的。”

妈妈太珍惜她,很害怕她在运动中受伤,于是一刀切走了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可能。军训时请特假,爬山拉练也只在物资点做志愿者……

她的锻炼习惯是在北京时养成的,因为纪明禾偶尔会夜跑,她陪着她,两个人低配速跑个五公里,从万福路那边的河堤绕回学校。

一开始有点艰难,爬坡的时候心跳飙到一百六。但身体很快明白了她迫切想要与她同步的愿望,短短数次之后,能够呼吸和缓地跑完这段路。

夜风清凉,她趴在六楼窗户往下看。纪明禾走在路灯下,黄色的暖光落满肩,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走入人群,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心蓝?”

她猛地抬眸。

日光刺目,周遭一张张陌生的脸,男女老少,将她团团围在中间,以关心为名挤压边界,留不下呼吸的余地。

“你怎么了?”男人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

妈妈情况稳定,她的工作顺利,与许良栋交往友好。她平平淡淡地、兢兢业业地过完每一天。

一切都好。

“心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缆车?”

“不要啦!”蔚心蓝笑容如初,摸摸脑袋,惭愧说,“可能有点晕氧,坐一下就行。”

“真的没事吗?”姚维忧虑着。

摄影替她开口,“就是这天阴太久了,乍一出太阳晒得人不习惯,我们心蓝平时背着器械上山下海都没喊过累呢,身体素质杠杠的。”

“那我们慢点走吧。”许良栋扶了她在一旁坐下,从背包里拿水,让其他同事先行。

没有领导在场,大家变得随意多了,三三两两往石阶走。等差不多拉开些距离,蔚心蓝便站起,“出发吧。”

于是开路。

自北京回来之后,蔚心蓝就在电视台正式入职,美食节目也毫无意外地开展,她变得忙碌,许良栋也一样,全国飞了一圈兜售他的新书。

平日打打电话,发几个消息,早安晚安的,似乎默认以恋人的身份关心对方。

人在眼前还是不太习惯。

可以看得出来,许良栋不是喜欢户外运动或者团体行动的类型。平时签售会结束,他也是直接回酒店了,要么打会儿游戏,要么就是看书写字。

她不知道他在这场关系中是否情愿,但显然,他比她更尽责。就算累得直喘气也没有提出休息。

蔚心蓝暗暗笑了声,指了前方的八角亭,“去那儿歇会好吗?我喝点水。”

“好。”许良栋实在惭愧,手在膝上扶了下,一鼓作气跟上去,“平时锻炼得太少,看来得加强加强。”

这条路线冷门,石亭像是很久没人光顾了,周边草木茂盛,枯枝乱叶洒了一地。

不同于晴朗天气的荒凉意味。

“江城的山还挺多的。”许良栋好心挑起话题。

一眼望过去,遍地连绵的丘岗。

“是啊,这边是丘陵地带。”她搭了一句话之后,舌系带就像压下了巨石,无法卷舌,无法发声。

为什么不能安静地坐一会儿。

拿了水瓶走开了些,像在欣赏道边稀稀疏疏的马兰,巴掌大的紫色小花,零星散布在这片浓色的绿海中,极不起眼。

“这是什么花?”男人的声音离得极近,陡然变得危险的气息洒在颈后,让她产生犹如背对蛇吐信子的恐惧感。

“马兰,”蔚心蓝急急往前面走了一步,几乎结结巴巴的,“就是田边菊,很常见。这边也有,你看,很多。我有个朋友很喜欢这种花,所以我想,拍个照片给她看。”

稍微拉开了距离,她的心落回原地,细细吸一口气,从贫瘠的共同话题中搜刮一圈,开口说道,“哦对了,前段时间我看了你的书,就挺有意思的——”

无济于事。

许良栋向她的肩膀揽来,轻轻一带,她跌进他宽阔的胸膛,男人的气息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将她盖入黑暗。

失去语言,失去挣扎的魄力,她劝说自己不要把他当作令人恐惧的冰冷的蛇。妈妈喜欢他,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她从中得到了很多好处,工作之所以这样顺利,心境之所以这样平和——

陌生的温度染上唇间,让她回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碰香烟的那个晚上。

喉咙又苦又腥,似堵住一条正在发燥的生鱿鱼,它拼了命地挣扎,令人胃部翻腾,几欲呕吐。

他低头吻住她,湿软的蛇信在唇缝轻轻碾轧,想找到突破之法,予她足以致命的毒液。

“心蓝。”他将她的抗拒当作紧张,“放松点。”

是的,她应该放松,蔚心蓝想到了方才山脚下姚维与其男友亲密的挽手姿态,竭力地往自己脑子代入。

所以,这就是接吻吗?和想象中或者书上所描绘不一样,没有所谓酥麻,没有窒息,只是人类用笨拙的舌头不讲卫生地做唾液交换。

平淡得好像做一门无聊的功课。

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忽近,有个影子越过茂密的树林,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用登山杖轻轻敲打碍事的边草,仿若没有看见拥吻的两人般,一步步朝这里走来。

缠在身体的藤蔓忽然松开,如同劫后余生的庆幸油然而生,蔚心蓝缓缓睁眼,而后脸颊倏地烧得通红。

司翊将背包卸下随意搁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坐在他们垫好的报纸上,缓缓拧开手中的水瓶,仰头灌下一大口。

而后,才转过黑亮的眼珠,寻常的语气对她说,“巧。”

许良栋蹙眉,迟疑看向二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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