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林抱墨将手覆在松鹭掌心,宽慰道,“来人脚步虚浮,行事张扬,应该不是那群江湖客。”
松鹭乖巧地应了两声,很快又将目光投向宗冶与胡锦华,一个猜想浮现在她脑海:“莫不是胡姑娘的仇家?”
说仇家不至于,应该是冤家。
外来者大腹便便,嚣张万分,身后还跟着一队小厮家丁。
一群人大张旗鼓地来别人院里劫人,初佩璟都多余看他们两眼。
小郡主重新站回松鹭与林抱墨身侧,将打听来的消息尽数相告:“拿着鸡毛当令箭呢,为首那个好像在说什么,要送胡姑娘去安享富贵。”
这种话,凡是从这群男人嘴里说出来,都不靠谱。
究竟是富贵险中求,还是推女入火坑,他们自有定夺。
人群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迎上来,倒显得宗冶单枪匹马任人宰割了。
“爹?”见到他,胡锦华竟瑟缩了下身子,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宗冶看在眼里,自然也疼在心里,不由得将身横挡在她面前,意图替她辩白几句。
但胡蟒不吃这套,粗鲁地上手要推开宗冶,第一下还没推动,又用了些力气,依旧没推动。
松鹭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初佩璟也没忍住。
只留一个林抱墨手忙脚乱地挡住她们的无礼行为。
结果他也没忍住。
宗冶就站在院子里,失望地看着三位同僚抱团取笑。
不帮忙就罢了,怎么还火上浇油呢?
听见小辈如此放肆,胡蟒心中无名之火更甚,一掌扇在宗冶脸上,宣称是小惩大诫。
“喂!”
他这一击,反应最大的不是当事者,而是在旁围观的三人。
初佩璟飞身而来,伸手拦下胡蟒呼之欲出的第二掌:“光天化日,你岂能倚老行凶?”
“阿墨,你也上!”松鹭猛地一拍林抱墨的肩膀,“给温冶出一口恶气!”
“是!”林抱墨翻过回廊,随手折了残枝,凌空穿行,内力透过残枝,将随行者通通撂倒,最后才至胡蟒身前,抵在喉间,作势要取他性命。
好一招云中步。
松鹭定睛,扬唇。
看来林柏权那老头,还是留了些家底给这个继承人的。
她蹲坐檐下,两手托腮。
也不知,是她得了林柏权的真传更多,还是林抱墨的绝学更强。
想当年,她做裴长庸时,总在和林柏权斗法时偷学一二,待下次交锋,便能打老爷子一个措手不及。
最可恶的是,林柏权活着的时候,仗着他那点资历,总以长辈自居。
他们俩分明是忘年交。
哪怕十局八输,松鹭始终不愿承认林柏权在她之上。
这不还有两局赢的吗!
更何况,现在老头俩大儿都在她手上,感觉气活林柏权都不是难事。
要不寻个契机,再套用裴长渡的身份和林二过几招?
她如是想着,浑然不觉院中局势已然翻转。
胡蟒说什么都要带走胡锦华,甚至不惜拿出宋承下的死令。
“圣旨已下,畴阳郡要遴选秀女,锦华的名讳已登记在册,就准备何时上安禄城参与候选!”他高谈阔论,全然不顾胡锦华满身抗拒,就要拉着她离开,“我劝你们莫要阻拦,届时郡守大人怪罪下来,你们,还有这武行,都祸到临头!”
秀女?
初佩璟收了手,蹙眉,腹诽:狗皇帝又犯什么诨?还嫌后宫不够挤吗?
既有圣旨,要再拦就是藐视主上,僭越无礼,便是宗冶也不能免罪。
保命牌傍身,胡蟒嚣张地将胡锦华从四人眼皮子底下带走。
临了,他还试图威慑林抱墨,言说要寻些高手报还今日之耻。
林抱墨没理会他,余光扫过宗冶神色,不知何为。
院中归于寂静,松鹭也追上几人步伐,站在他们身侧。
初佩璟目送众人离去,不由啧啧两声:“富贵险中求,好谋算啊。”
松鹭凝眉,问:“你相信她是真心吗?”
“是真心才有鬼呢。”初佩璟回眸,正要同她细说几句,视线却落在林抱墨身后,脸色骤变,讶然道,“宗温孝呢?”
她这样一说,林抱墨才愣愣侧首,果然不见宗冶身影。
“怕是跟着胡蟒等人去了本家宅邸,”他如是答。
松鹭轻啧一声,扶额叹道:“这小子……”
可几句抱怨抵不了事实,三人只得跟着踏上路程,意图阻止对方犯下大错。
行至胡府正厅,宗冶蹲坐在屋檐上,与对面三人八目相对。
松鹭还紧攥着林抱墨的肩膀,出于安危考虑,她可不敢随便松手。
“你们来做什么?”宗冶问。
“来看着你。”初佩璟嗤笑,答,“万一国舅爷一个不乐意,劫了入京的官差,届时雷霆之怒降临武行,我等可吃罪不起。”
宗冶敛眸,喃喃:“我哪有这样冲动。”
松鹭轻叹,恰当开口,拦下拌嘴的二人,谈回正事:“好了好了,先不论这个,胡姑娘呢?”
“我刚瞧见胡蟒将她关回闺房了。”宗冶抬头答道,“正门后门各三把锁,像是铁了心要把人送到上京城。”
言罢,初佩璟又道一句:“你舍得吗?”
“什么?”宗冶偏头,像是不解。
罢了罢了,跟他说不清楚。
初佩璟无奈撇过眼去,事情就没了下文。
林抱墨又问:“可还有其他发现?”
宗冶颔首,如实答说:“入夜后,胡府后院停了驾马车,像是有熟客来访。”
初佩璟接上话头:“我瞧见了,应是胡姑娘的闺中密友,方才路过时,听见二人秉烛话谈,不亦乐乎。”
“胡姑娘心疾未愈,有一位至交在旁陪着,也算慰藉。”林抱墨难得插上一句嘴,竟然是在聊这种话题。
想来也是,流落江湖的那几天,想必林二公子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虽说,为救松鹭,落入敌手,还损伤了十年功力。
但,有三两知心好友随行开导,便是难关,也不算鬼门关。
“那,我们是不是能功成身退了?”松鹭还惦记着回去更衣入睡,毕竟自晨起到现在,她可是一刻不停,疲于奔波,早早起了困倦之意。
宗冶正要点头,檐下便横生枝节。
胡锦华闺房后门大开,有位头戴幕离的姑娘从中走出。
管事上前,正要为她引路。
四人本以为无甚大碍,缓缓起身时,还好初佩璟眼尖,远远瞧见胡蟒从侧院而来,又抬手示意他们俯身,否则真要败露。
依照几人如今的身份,怕是还承担不起被发现的后果。
“季小姐,天色已晚,现又赶上宵禁,你一人归家不便,索性在胡府住下吧。”胡蟒盛情相邀,看似是在关心后辈。
而那位季小姐只是淡然行礼,秉持着对长辈的尊敬,笑答:“不劳烦伯父费心,家中为我配有随侍,独自上路也是使得的。”
“使不得使不得,”胡蟒忙道,伸手牵住她细白的手指,“姑娘娇嫩,那是一点苦都吃不得的!”
“……”初佩璟幽幽侧首,“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松鹭脸上亦是难以启齿的嫌弃:“不必多言,我懂。”
“季姑娘和胡姑娘同龄,且同样在秀女名簿上,胡蟒他怎敢……?”宗冶咬牙切齿,他本就是皇帝的近臣,胡蟒这般放肆,不论是国舅爷兼钦差,还是普通的江湖游侠,都忍受不了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调戏小姑娘。
林抱墨更是直接,双指捏着暗器,视线已经锁定登徒子的脑后死穴,只等一声令下,一击必杀。
于是松鹭不动声色地拦下他躁动的手:“倒也不必急于立功,且再看看。”
果不其然,季小姐很快抽回手,不动声色地挂在身侧,用衣袖擦过几下,才对着胡蟒行礼:“伯父,自粟儿及笄后,家中素有叮嘱,不可在外留宿。”
然这番说辞,可唬不住胡蟒这等色胆包天的恶徒,他大笑两声,道:“别怕,你幼时不也常常住在阿锦房中吗?”
“我……”
不等她辩驳,胡蟒再开口拦截话头:“无妨,家中问起自有胡伯伯替你遮掩,便当做是难得潇洒。胡府宅院众多,要安置一位美人还是容易的。”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初佩璟忍不了了,随手捏起一块石子就朝着胡蟒天灵盖上砸去。
为老不尊的家伙,砸不死你也疼死你!
她啐了一声,怒斥对方为人不齿。
这下用了些力气,要视若无睹还是不易。
胡蟒吃痛一声,连忙抬头巡视。
总感觉哪里有几双眼在盯着自己。
他有些胆寒,但色字头上一把刀,像他这类人,更是无所顾虑,只求得手,不顾后果。
贼心不死,就休怪他们惩奸除恶。
“阿墨,你上。”松鹭眯起眼,眸中酝酿着几分危险的筹谋,“但别把人弄死了。”
“知道。”林抱墨就等着她说出这句话,鬼镖已经在他手中辗转过多回,勿求一击必中。
夜幕中有流星划过,正中北斗。
胡蟒大喝一声,指尖试探过伤处,见血流不止,急忙高声唤人:“快去叫府医!有人行刺!”
听见“行刺”二字,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将胡锦华闺房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庭广众之下,胡家家主被人断了子孙根,今日不论说什么,胡蟒也是要搜遍全府上下,找出这个罪魁祸首。
林抱墨收手,掌心按在剑柄上,随时预备着护送三人离开。
可,貌似不需要了。
护院刚领了命令要四散巡查时,胡锦华却慢慢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不必寻了。”她眼中无神,然字字铿锵,“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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