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那你说。”松鹭即刻昂首,只勾了勾手,林抱墨便重新退回她身后,扬声道,“就从,你们为何杀人开始说起。”
她这前后态度转变得,是不是过快了?
胡氏兄妹俩神情一顿。
这或许是他们最接近真相的一次,因为三人很快就转变态度,凶神恶煞地向二人露出獠牙:“还不快说!小心我一拳把你们送下去陪温冶!”
威逼利诱,猜猜为什么是“威”在前头?
胡锦华被他们吓得一哆嗦,哪怕知道对方不过随口一说,她也不由自主地慌了心神。
但她好歹也算个侠女。
于是胡锦华哄着自己挺起胸膛,温声开口:
“事情,还要从七日前说起……”
且不说正事,看客若要细数前因后果,当从他处论起。
世人常道胡家姑娘不喜俗物,素日只嚷嚷着要行侠仗义,胡家族老们曾多次进言家主胡蟒,要将女儿绑在身边教养,来日才好寻个上门女婿,承继家业。
“怎么着,也不能叫外头收来的养子兴风作浪。”
不错,这个养子正是胡滦石。
到胡蟒这辈,家中便没再出过半个凤子龙孙,眼见宗族后裔个个百无一能,反显得养子颇有才干。
于是族老们红了眼,使劲浑身解数也要父子离心。
若非胡锦华坚守本心,从不轻信他人挑拨,胡滦石在这家中,怕是真的没了交心之人。
可她常年在外,胡滦石在家中备受欺凌,久而久之,他便向王衍请命,在县衙寻了处清净地容身,鲜少回府。
半月前,胡锦华游历归家,迎面却撞上胡蟒那吃人的目光,吓得她僵立在原地,脑中转了几遍为自己开脱的话术,恨不得撒腿开溜。
“你还知道回来?”
胡蟒背过手,色厉内荏。
“女儿知错。”
她倒是跪得快,最后不还是败在了父亲一句“闭门思过”下。
“唉——”
闺房内,胡锦华换上寝衣,一头栽进软被中。
屋子里常年熏香,软被也是新换的,叫人闻之欲醉,心旷神怡。
果然,不过片刻,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这样,她在闺门规矩里封闭了七日。
直至七日前,胡锦华实在耐不住手痒,随意找了个借口支走侍婢,趁此机会翻窗逃离。
落脚于后院,她还沾沾自喜,言说家丁们蠢钝,顾头不顾尾,叫她钻了空子。
话音刚落,还没等她开心多久,不远处的假山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呼,几乎是瞬间便拿捏住了胡锦华的侠义之心,非要凑上前看个是非明白。
殊不知她这一眼,断送的是十余年的父女之情。
不错,假山内,那残暴无礼的凶徒,正是胡蟒。
胡锦华起先还没认出他,只依稀看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交织在一处,姑娘哭得声音嘶哑,嘴里一直在喊着救命,手却被男人禁锢住,高高举过头顶。
胡锦华怒从心头起,没有任何犹豫,犹如一支离弦之箭冲出,飞身而起,重重踹在男人高扬的腰腹。
这个地方受力最疼,伤得也不轻。
男人身宽体胖,她倒是一脚将其踢出三尺远,可见其心中愤懑。
出事后,胡锦华亦不曾查看过男人伤势,回过头,先把衣衫不整的姑娘安抚好,再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多谢。”
丫头抬起头,想见见恩人。
“客气。”
胡锦华笑着,迎上她目光。
四目相对间,二人皆是一愣。
小丫头不知见了什么东西,惊恐地低下头去,躲着对方,不忍叫她见到自己真容。
但,为时已晚。
“喜儿?”
胡锦华诧然,扶住小丫头双肩,想再瞧一眼她的脸,以确认身份。
若她没记错,喜儿是二房夫人院中,负责看管花草的丫头。
既是家生子受辱,那她身为家主之女,自然要为喜儿讨回公道。
于是,胡锦华气势汹汹地走到男人身后,抽出腰间短刀,斥道:“大胆,敢在胡府撒野,坏我家名声,姑奶奶我今天就让你从此断子绝孙!”
言罢,她扬手,嘴里念着胡家百年清誉不容冒犯,预备挥刀而下。
男人终于藏不住,大喊了一句:“逆女!”
话落,胡锦华身形一顿,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她蓦地反应过来,明白了躺在她刀下的究竟是何人。
可,怎么会是他呢?
护院循声而来,远远瞧了眼,快步上前,将父女二人拉开。
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二房夫人杨氏。
“快传府医。”相较于旁人,二夫人则尤其沉着,左右指挥着家丁将三人纷纷安置。
“带喜儿回房,换身干净衣裳。”
“是!”
众人领了主子命令,很快散开,不多时,院里就只剩下她与胡锦华。
“叔母。”胡锦华凝眉,看向杨氏的眼中还有几分忧惧。
“无碍。”她害怕的训斥并未发生,二夫人一派柔和,将她的手放在掌心,劝慰道,“此间之事你莫再掺和,叔母出面即可。”
“可……”
“阿锦。”二夫人倏然变了脸色,对她的不知好歹颇有不满,“莫再惹你父亲不快了。”
胡锦华再不敢多言了,那把沾了血的匕首静静躺在地上,她也无心去捡。
一炷香的时间没到,胡锦华又被护院压着,送回了闺房。
胡蟒伤得不重,归根究底,还是胡锦华武艺不精。
按松鹭的评断,她这身功夫,对付些许流寇或许还算回事。
也怪朱门绣户多锦衣玉食,在拳脚功夫上,胡蟒自是比不过她的。
“家主莫要生气。”二夫人候在床边,陪笑着为胡锦华脱罪,“阿锦不过孩子心性,与她较劲,何必呢?”
胡蟒不吃她这番说辞,斥责道:“哼,我看她是娇蛮跋扈!”
二夫人笑而不语,问他该如何处置。
对这个女儿,胡蟒也是无奈,挥挥手,叫管事下去传话:“自今日起,让大小姐每日去祠堂门前跪半个时辰。”
如今烈阳当空,每日跪半个时辰也算折磨。
偏胡锦华也是个倔性子,哪怕管事的嘴都说冒烟了,她也不曾松口要向父亲认错。
甚至,她还叫管事为她带话。
“女儿不知见义勇为,错在何处!”
硬气的下场,就是每日罚跪的时辰从半个延长到了一个。
她这一失势,族中好事者就都围了上来,也不管自家和主家隔了几个园子,也要过来凑个热闹。
有一堂兄便借此调笑于她:“小阿锦,这是又犯了什么事啊?”
“我没犯事。”汗流进眼中,酸得胡锦华睁不开眼,“错的分明是父亲。”
“哦?”堂兄折扇轻摇,嗤笑,又问她,“家主有何过失?”
他或是无心之失,但胡锦华听了进去。
“恭顺孝廉”,四字匾挂在祠堂门前,惹人生厌。
胡锦华昂首,眼底流出的已经不知是泪还是汗。
“他欺辱良家女子,按大澜律法,需砍断一条腿以作示警。”
啪嗒——
是堂兄折扇掉落在地的声音。
“你疯了?”他说出这句话时,嘴唇还在发抖,“你知不知道状告亲生父亲,是要罚滚钉床的?”
他言下之意还有,劝胡锦华见好就收。
毕竟罚跪和滚钉床比起来,已经是非常人性的处罚了。
但胡锦华坚守自己无错,冷声道:“我知道。”
她偏要迎难而上。
等到胡蟒听到祠堂门口这段话,他下流无耻的风流韵事已经在府中传遍了。
不过,他现在几乎无心管理胡锦华的无礼,毕竟短短半日内,便有五位族老相继来过。
他们一个个看似嘘寒问暖,实则是在暗中打听。
若胡蟒确有不洁之风,按族规,他自该将家主之位相让。
届时族内乱斗,自家能分到一杯羹也是好的。
坏就坏在,胡锦华并未说错。
要想保住家主之位,胡蟒只得缄口不提,再寻些旁的借口躲过这一劫。
他对此避之不及,但陪侍在旁的二夫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一盏茶碎在地上,伴随着她高亢激昂的嗓音:“什么良家女子?喜儿是胡府家生子!”
族老们又不说话了。
家生子,往好了说,是有些地位的粗使丫头,在主子院里升迁也比长工更快。
然世人皆知,凡主人家点了头,她们就是再不情愿,也要臣服权势,此生能有个名分都是奢望,至多也就轮到个通房的地位。
“既然是家生子,此事便不难解决。”族老抚须,眼珠子这么一转,脱口而出,“不过大小姐总在外头乱讲,怕是也要折损家主名誉。”
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善于挑拨离间。
而这次,是胡蟒忍无可忍。
胡锦华又在祠堂前跪了五日,像是算准了几日惩戒磨灭了少年心气,胡蟒大手一挥,叫她随同二夫人母女出游散心。
她本想婉拒,毕竟连着几日下来,她这条腿还真有些受不住。
可杨氏寻到她后,随口提了句:“滦石也会去的。”
说到她这位兄长,胡锦华总会心软几分。
再加上此次归家,她确实不曾与胡滦石见上一面。
胡锦华还是答应了邀约。
此行,她们在林间落脚。
“滦石说,这其中有座静水潭,文人雅客素爱游览此地,说是能平心静气,回去后更是才思泉涌,文采斐然。”杨氏兴致盎然,为一对姐妹介绍此间美景。
文人雅客最爱噱头。
胡锦华如是想道。
杨氏似是看出她内心所想,亦不曾多言。
她知道,即便胡锦华对此嗤之以鼻,胡大小姐也不会放过外出喘气的机会。
亲近自由,是她此生唯二的乐趣。
可就是这样的自由,送她走过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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