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胡锦华已经想不起来,落水后发生的一切。
“我只记得,下车前我还问了叔母,为何不见阿兄。”她低头,轻叹一声,“再后来,是小妹在戏水时丢了荷包,叔母有些着急,问我能不能助她追回。”
松鹭挑眉,问:“你答应了?”
胡锦华点头,道:“当时也没想太多,以为自己会凫水,一咕噜就跳下去了。”
“然后呢?”
再之后的事,胡锦华说她记不太清了。
“这证词可不行,”初佩璟有些心急,忍不住插嘴,“即便胡蟒所行不义,但按律法来讲,他确实并无过失,若要自首,也只能落个无故杀人的罪名。”
说着,她望向胡滦石,眼神中透出几分担忧。
毕竟,是这位义子亲自动的手。
“还是我来说吧。”
在她一番引诱下,一直沉默的胡滦石果然要开口为胡锦华陈情,顺道说出某人竭力隐瞒的真相:
“其实小妹水性一直不错,她之所以落难,是因为父亲在岸上举刀,要把小妹往水里打。”
话落,屋内落针可闻。
林抱墨自认,行走江湖以来,市井百态已难入他眼。
但,谋杀亲女这样的腌臜事,他竟能碰见两桩。
可见时局之下,还有多少门户弃子求生,甚至易子而食。
这并非危言耸听,毕竟前朝纪年正史上便有记载。
松鹭不说话,是她猜到了事态走向,脸上刻着“果然如此”的鄙夷。
初佩璟的心思就更好猜了。
小郡主最是刚正不阿,她的沉默,往往是最隐秘的爆发。
“胡蟒,果然不配为人父。”
满腔愤懑下,哪怕死者为大,她也要将这声唾弃从牙缝中挤出来。
胡锦华其实不愿对亲生父亲多加揣测,毕竟那也只是胡滦石的一面之词。
“父亲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低头,仍有几番纠结。
只是喜儿和粟儿的悲剧就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即便闭目塞听,那些画面依然会在她脑海中不断闪烁。
直到午夜梦回,直到有人再度揭开这条伤疤。
“他算什么父亲,他要杀了你!”
相较之下,胡滦石的态度更为明确,毕竟是他提刀行凶,多年的偏听偏信与故意疏远,早就将那点子父子之情磨灭光了。
三人一路听下来,除了初佩璟义愤填膺的那几句,松鹭与林抱墨一直寡言少语,不曾搭腔。
如今,也该是盖棺定论的时候了。
迎着胡滦石期盼的目光,松鹭向林抱墨投去一个眼神。
后者即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折子,点亮面前的烛台。
画屏后,一道人影逐渐显现。
房间里,竟然还有第六个人?!
得知这个消息时,胡滦石面上浮现出一抹慌乱。
不过很快,松鹭就开口,叫他放下戒备。
“胡蟒做下丑事,因为怕被折了面子,与外室杨氏谋划杀女。”她知道怎样做最能抓住好事之人的心,“若将此事散播出去,胡先生再行自首,龙游公或可轻判。”
当然,她说了不算。
但是,有人说了算。
林抱墨顺应其意,假意躬身,向画屏后的身影行礼:
“钦差大人,您说呢?”
不错,房中的第六个人,正是宗冶。
国舅爷仍旧一身素衣,腰间也不曾佩有钦差令牌。
如此,倒还颇有些不落俗物的清雅之感。
剑眉星目,龙章凤姿,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天潢贵胄。
“钦差大人?”胡锦华惊奇地看着他,又低头扫了眼松鹭手上那块破碎的令牌。
原来,是故意诓他们的。
她眼神中的光很快暗淡下来,向后退了半步,推着胡滦石向前,挡住她的身躯。
察觉到此间异样,宗冶神情微顿,却不曾多言。
在他的认知里,要想根除隔阂,必先突破对方心中症结。
县衙的行动很快,次日辰时一刻不到,官兵就已将胡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钦差令牌当然是真的,只是如今它正握在宋承与季康宁手中。
“奉监郡御史之命,胡蟒残害良家女子,与二房弟媳私通,意图谋害亲生女儿,现龙游公已查明真相,数罪并罚,判胡蟒五马分尸之刑,胡府封禁,钱财充公。
“另,依宋郡守之命,责令胡蟒与其同谋杨氏削去良籍,贬斥为奴!”
季康宁高扬判决书,站在军士前列,掷地有声。
院中哭嚎声骤起,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曾停息。
各家旁支为避免殃及自身,纷纷脱族自立,也立誓要与杨氏老死不相往来。
信念之坚定,足以感天动地。
与此同时,松鹭等人早已易装,站在官兵队伍中,请胡家兄妹亲自旁观这场割席大戏。
郡守大人果然一言九鼎,雷厉风行。
松鹭微微扬唇,说是大快人心。
等到事情了结,宋承带着一行六人走到阴影处,交代其他事情。
左右确认过无人旁听,身着官服的大人才愿开口:“胡家此案不算难办,下次你们也莫要再胡闹,有什么事,就走官府的章程,私下断案,还藏匿身份,这要是被有心人呈报朝堂……”
“大人,”受不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初佩璟不得不开口劝谏,“章程我们都明白的,温——宗大人曾在赴任途中遭遇刺杀,不得已才隐瞒身份,想要找出元凶。”
二人相辩之时,胡锦华听闻此事,不由大骇,视线扫过站在她前列的宗冶,又匆匆藏下眼中慌乱,与关心则乱。
宗冶好似有所发觉,本欲侧身查探时,初佩璟又把他推到宋承面前,哭诉道:“大人呀,他是意外牵涉其中,若非事出无奈,我们也不想随意暴露身份,落人口实。”
也罢也罢,自知说不过她,宋承摆手,叹了句世事无常。
偶然间,他忽的瞥见胡锦华神情落寞,又想起几桩大事,将人招呼上前,问候道:“胡姑娘,本官知道你与季姑娘是闺中密友,此前胡蟒……”
他哑然,将过往揭过,话锋一转:“你且宽心,季姑娘入选了秀女,不日便要上京,若是你仍然亏心难当,也可去见她一见。”
见,她?
胡锦华受宠若惊,连忙追问:“粟儿愿意见我了?”
“自然。”宋承展颜,抚须道,“至于令慈,她执意留在胡府,愿终身常伴青灯古佛。”
胡锦华刚燃起来的雀跃霎时又暗淡下去。
好在胡滦石懂得如何安慰她,开口劝她放下心结:“如此也好,义母本便不喜内宅算计,如今有人供给吃穿,你我还能常去看她。”
几句话,确实拿捏了胡锦华的思母心肠。
话已带到,宋承借口黄堂之中还有要事,先行辞别,顺道点了句宗冶:“钦差大人若有需要,本官时刻在郡阁守候。”
“多谢。”
目送同僚离去,宗冶回身,与林抱墨对上视线。
“官爷就是不一样。”
林二公子笑道。
而此刻,松鹭与初佩璟已经混在胡氏兄妹中间。
“胡蟒被踢出族谱,主家财产充公,连带着你们也无家可归。”善良的行主长吁短叹,问他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胡锦华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看着裴楼主在她面前耍宝,还有心思笑。
“不如你来我们武行吧!”不等她开口,初佩璟便直截了当,话赶话,就开始细数跟随他们的好处,“你看,既能行侠仗义,还能精进武艺,多好!”
再看一眼似在局外的林抱墨,胡锦华计上心头,莞尔道:“那就多谢几位恩人,收留之恩。”
“哎呀小事小事,”松鹭背过手,不以为意,道,“武行如今最缺人手,胡姑娘若是愿意,自然欢迎。”
闻言,胡锦华抿唇,像是还有其他打算:“既然,我从此与胡家再无干系,也不想顶着那个男人的姓氏过此一生。”
哦?
松鹭与初佩璟面面相窥,露出几分纠结神色。
“改姓之事非同小可,姑娘有何打算?”
听她们话中之意,像是赞许她的做法,于是大胆发言:“若是可以,我想和行主……”
“随我姓?”松鹭讶然,指着自己,疯狂地背对着林抱墨使眼色,“你要不再想想?”
随她姓,是姓松?姓裴?还是……
姓松么,林抱墨又得醋意横生。
姓裴么,她该如何和林抱墨坦白?
果然,男人误事!
她这厢还在纠结,那边初佩璟蓦地抬腿,一脚把宗冶踹到胡锦华面前。
“姑娘若是愿意,随钦差大人姓,也未尝不可。”她皮笑肉不笑,一时间竟无法叫人辨认她的立场是正是邪,“就说是收作义妹,宗氏也是上京大族,不算亏待。”
听她信口开河,宗冶再也维持不住漠然置之的态度,转头又大惊失色:“什么义妹?!”
初佩璟则不怕事大地眨了眨眼,挑衅道:“那是义姐?”
语毕,院中又是一片寂静。
旁观者抿唇不语,几道视线接连相交,最终落到宗冶身上。
除了胡滦石,在座众人皆是喜笑盈腮,就等着佳偶天成呢。
然宗冶前后为难,费尽心思想出的破局之法竟是:“我愿报呈郡守大人,让他将你收作义女。”
这倒也不失为好法子,唯松鹭神色一变,似有不愿。
可她到底没有多说什么,随他们胡闹去了。
如此,正松武行一有郡守僚属藏身,二有郡守义女拜师,宋承想不管也难了。
另外,林抱墨复又望向胡滦石,问:“胡先生呢?”
“我……”胡滦石刚要开口,林抱墨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往松鹭身侧挪了小半步。
会不会太草木皆兵了,小林公子?
不必他多言,自有人狂奔而来,领下这份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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