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兄弟相逢

王衍一路行来,气喘吁吁,终于得闲扶正官帽,这才正身,向宗冶行礼:“大人,胡滦石是我府中幕僚,属下看管失严,请大人允许属下将他带走关押。”

“也好。”宗冶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并未追究王衍的过失。

可怜的胡师爷,就这样断了后路。

送走碍事者,五人正预备回到武行,谁知王衍竟去而复返,还带着宋承的命令。

好在,不是坏消息。

“宋郡守听闻,宗大人您想入锦绣商行调查官盐案,特命我来,传达他的第二道密令。”说着,王衍抽出袖中文书,与宗冶示过。

“第二道密令?”松鹭挑眉,好事道,“怎么,还有第一道密令,不能宣之于众?”

王衍扯了扯嘴角,解释:“这第一道命令,是下给抄家官兵的。”

他这样一说,宗冶便明白了。

怕言多必失,王衍与宗冶见过礼,就借口县衙事多,匆匆转身离去。

这上下官,借口都一模一样。

初佩璟啧啧两声,复又看向宗冶,问他:“上面说了什么?”

“胡家家产充公是假,藏私为真。”

国舅爷义正辞严,不见得意忘形之色:“郡守大人说,他会以嘉奖为由,将胡家家产送入武行后院,助我们在锦绣商行内,夺下一席之地。”

“那他呢?”松鹭问,“郡守府内不设家丁仆从,事事从简,可见日子贫寒。这些金银入了武行,他该如何过活?”

对于她的忧虑,初佩璟另有看法:“郡守大人受朝廷滋养,享有俸禄,即便两袖清风,也不至于养不活自己啊?”

“话虽如此,”宗冶踌躇着,难以开口,“你们可见过宋承那身官服?”

众人颔首,等待下文。

“那是十年前的旧样式了。”

宗冶如是道。

宋锦华不知其意,问:“有何不妥?”

“八年前新帝登基,第一道圣旨是大赦天下,第二道圣旨便是革新官服。”宗冶答曰,“按说畴阳郡毗邻上京城,郡守大人不可能收不到旨意。”

“我明白了。”林抱墨接上话头,向旁人解惑,“我观前朝史书时,曾听闻朝中墨吏的官服三日一换,极尽奢靡。

“若宋承当真如人人口耳相传那般贪得无厌,区区两百两的官服,他又怎么会拿不出来呢?”

初佩璟不认可,怕是宋承故意为之。

松鹭微微摇头,道:“昔日我也曾细细打量过他,堂堂郡守也要强撑体面,外人看来是富贵依旧,可那官袍衬里绣的是白麻,而非锦缎。”

锦缎不可多磨,若非常年穿戴,是做不到那种地步的。

好吧。

小郡主耸耸肩,算是赞同他们的观点。

最后,还是林抱墨一个方外游侠,看得透彻,更敢直言:“可见,尊贵如郡守大人,也吃了人言可畏的亏啊。”

感叹归感叹,终究是他人因果,不可多论。

此间事了,武行终于沉寂了几天。

日子还算安生,除了宋锦华拜师前曾闹出过一场小小风波外。

彼时,宋锦华已在松鹭与初佩璟的开导下,将过往的闹腾性子捡回来了一半。

那天,她突然扭捏地戳了戳松鹭的肩膀,支支吾吾地说出一句:“我曾在话本中听说过林二公子,如今本尊就在眼前,我可能拜他为师?”

吓得松鹭一口茶水压在喉间不上不下,险些流入鼻腔。

别看她反应这么大,其实最好说话的就是行主大人。

松鹭倒是没什么意见,只再三与她确认,不能暴露裴长庸身份后,便同意了。

不过,国舅爷似乎心有不甘,还在夜里约林二山头大战。

三回下来,宗冶没赢过一次。

听说初佩璟当夜在寝阁笑话他到天明。

宋锦华如愿成为林抱墨的首席大弟子。

而宗冶,也如愿地收到锦绣商行的传书。

虽然是松鹭转交的。

钦差大人一高兴,说要动用私库摆四桌流水席。

虽然松鹭有怀疑过他哪来的私库,但美食面前,她也顾不得其他。

眼见着大鱼大肉上桌,行主恨不得席卷全场,还要去小弟子那桌抢食呢。

当然,最后也是叶啻拦下来的。

“一群武夫,功夫没精进多少,吃得倒是越来越多了。”

松鹭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就命令林抱墨给她夹菜。

罢了罢了,能让小祖宗安静下来就好。

小林公子就这样顶着其他人或怜悯或看戏或嫌弃的目光,任劳任怨。

宗冶还买了三坛酒,这可让弟子们兴致大发,说什么对着白月摆上烈酒和供品,就此义结金兰。

难得胡闹一回,松鹭本也不是什么古板性子,也不怕玩得过火,就随他们去了。

她只是旁观,听弟子们欢声笑语,心中难得怅然。

毕竟身在江湖,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承诺,大多都应验了。

众人情绪高涨时,一柄长剑捅开武行大门。

这次他们可长记性了,加固了好几层,来人更是费了全身力气才破开一点缝隙。

松鹭与林抱墨最先意识到情况不对,再就是宗冶和叶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急匆匆赶往前厅,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随着清风而来的,还有一位身负重伤的玄衣人。

“谁?!”叶啻即刻警觉,手已经握在腰间,预备迎敌。

可来人似乎并无恶意,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却还要向他们示好。

血顺着他的力道滴落,溅在地上,宛如盛放红花。

“救我。”

两个字,几乎耗尽了玄衣人所有的力气。

也就是这两个字,让林抱墨忆起从前。

原来,是他的故人,他的亲朋。

“阿兄!”

在林玄词完全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林抱墨的呼唤。

如此,便是醒不过来,他也无怨无悔了。

兄弟团圆的大戏总要留到饭后看。

松鹭隐在暗处,烛火只映出她的半张面容。

众人很快行动起来,宗冶与叶啻帮忙将林玄词送回林抱墨院中,三两弟子出门请郎中,初佩璟与宋锦华要避嫌,只能在自己院里等待结果。

不多时,弟子们结伴回来了。

“行主,医师到了。”

“带先生到后院。”

“是!”

他们踏着急切地步伐,离她而去。

此刻,唯有松鹭与众不同。

她似是掌控全局之人,又像是旁观者。

叶啻带着半身血迹从房中退出来的时候,在连廊下看见了她。

“东家。”他上前行过礼,见松鹭目光仍落在窗台烛影,不由失笑,“林大公子伤得不轻,对方下手尤其狠辣,大大小小十余处重伤,像是寻仇。”

“老头曾说,做江湖第一,是最得罪人的差事。”她双臂环抱,倚柱而立,“从前我以为他是自夸,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闻言,叶啻默默摇头,叹道:“父债子偿,也是可怜林大公子了。”

死不了。

松鹭垂眸。

伤得不是要害,对方招式诡谲,意在折磨而非杀害。

“你有没有觉得,林玄词这些伤,像什么?”

她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叶啻起先还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他便明白了什么:“是双刀功法《白骨露野》。”

那是裴大公子所创,在武林人围剿耿霜楼后传入江湖,由“裴长庸”亲自带人追回。

行刺者不欲杀人,而是意在挑起紫槐门与耿霜楼的矛盾。

此外,对方还知道林抱墨身居何地,亦了解林玄词的动向,甚至能在豪侠闻人迁的庇护下,将人逼到绝境。

叶啻心念一动,大胆猜测:“难道,又是正道八魁?”

松鹭没有回答。

叶啻知道,她是默认了,于是嗤笑:“他们果然贼心不死,埋伏这么久,还真难得。”

松鹭默然,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去:“罢了,不说这些,且让他们兄弟二人温存一番吧。”

温,温存?

叶啻眼皮跳了跳。

这用词合适吗?

可惜人已经走远,任他再怎么问也得不到答案了。

今日之事实在古怪,承武堂主一夜无眠,楼主大人却是高枕无忧。

次日清晨,松鹭还在梦中,初佩璟不由分说地就闯入主屋,扒开重重帷幔,将她从香枕上拖起。

“行主行主行主!别睡了!重大消息!”

上下眼皮还死死粘着,松鹭凭着令人咋舌的坚定意念,顺她的话往下问:“什么消息?”

初佩璟连忙开口:“我今日晨练时,看林二大早上就出门了,以为他去给你买早点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话老说一半,是上京人的什么癖好吗?

松鹭没空理会她,扭头还要继续睡。

这下可是初佩璟急了,又把人拉起来,抓住她的双肩:“行主,林二他往院里领了个女人!!”

女人?

松鹭缓缓睁开一只眼。

她大概猜到了那女人的身份。

院内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若非有意调动内力探查,旁人许是无从得知有人闯入。

初佩璟面上着急,显然没意识到,她话中人已经在门外恭候。

计上心头,松鹭假意闭眼,装模作样地来上一句:“那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言罢,她又一头栽倒在软被中。

“行主!”小郡主大有怒其不争的无力感,转身时,正巧看见林抱墨站在门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人怪可怕的,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初佩璟抿唇,略显慌张地将帷幔拉到一处,挡住松鹭的身影。

“林二,早啊。”她打着哈哈,如今也只能装作懵懂无知,试图蒙混过关。

好在林抱墨确实没心思理会她,放任自流了。

但他此行却是为松鹭而来,故而不得不与行主正面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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