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佩璟一走,屋内就剩他们二人。
先讲正事,再论其他。
林抱墨如此告诫自己。
但松鹭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掀开帷幔,见到他的第一面,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负心汉,这么快就寻到新欢了?”
可恶的楚元元,都教了她些什么!
林抱墨黑着脸,不由快步走近,单膝跪坐在她身前,咬牙道:“……没有新欢。”
松鹭哦了声,又无情地将帷幔遮上:“没有新欢也不能来找我这个旧爱啊。”
什么新欢,什么旧爱?好脾气的小林公子义愤填膺,恨不得揪着初佩璟的耳朵骂一句:没事别瞎胡闹!
不过现下是管不了旁人了,林抱墨只得忍耐下无聊的冲动,静静看着帷幔后不肯见他的某人,无奈启唇:
“阿善,你分明知道她是谁,也知道我来做什么,为什么要避重就轻?”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松鹭心中悄悄泛酸,眉眼低垂,把自己拢在被中,嗔怪道:“就凭你自私。”
“……”
听到她的真心话,林抱墨顿时哑火,他知道,他也有几分私心。
没听到回应,松鹭眼睛一眯,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故而倏然转身,扒开层层迷障,与他正面对峙:“负心汉,别以为本行主很好欺负,我告诉你,即便你现在人不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想去送死,门都没——”
她堵着一口气,越说越急,末了,眼底还隐约泛起水雾。
林抱墨见不得美人落泪,趁她尚还讲理时,抢先一步,将人抱在怀中。
“傻瓜。”
他身上暖洋洋的,还有沉水香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松鹭竟又被这混小子的美色迷了心智。
但,她是谁?她可是白面阎罗裴长庸!要是有那么好说话,耿霜楼威名何存?
于是,松鹭很快就从温柔乡里清醒过来,一把推开碍事的男色,趾高气昂:“林抱墨,我问你,你是不是要跟他们走?”
险些忘了,这才是他此行要提及的正事。
“兄长重伤,德辉圣女说她需要回到冶月派取神药,我们此行,恐要和八魁正面对上。”林抱墨抿唇,面露忧愁,“阿善,我向你承诺,若我还能活着,我定回来找你,好不好?”
“不好。”松鹭说,“我不喜欢承诺。”
她细细打量着面前稚嫩的少年,清秀俊朗间还带着几分心疼和惭愧。
如此,松鹭又要恃宠而骄,赌气道:“我也不允许你回楚道郡。”
话落,林抱墨的神情蓦地僵在脸上。
她的话不似玩笑,带着惯有的霸道和蛮不讲理。
可,无忧山谷是他的家,他亦不能割舍。
少年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不敢看爱人的眼。
“我需要时间考虑。”
许久,他才开口。
虽然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松鹭却还是忍不住有一瞬失落。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行主大人向来留有后手。
偏偏,林二公子总能上当。
这不,两人间的气氛都这样剑拔弩张了,他都没想过要走,甚至还怕松鹭弃他而去似的,死死抓住对方。
松鹭嫌他腻歪,试图甩开他。
很好,抓得很紧了。
不是,究竟是谁要走??
行主大人觉得自己的忧虑有些多余,果然她还是低估了林抱墨这人的固执程度。
“算了算了,你要实在想走,凭你现在的功夫,也没人拦得住。”
松鹭决意以退为进,从侧面强加条件。
“但是!总得办个离别宴吧。”她忽的昂首挺胸,像找到什么底气似的,扭头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来气,于是一掌拍在他脑壳上,愤愤不平,“你自己掏钱。”
这算什么?
林抱墨轻笑。
世人皆知,孔方兄与珍馐盛宴是行主大人一生所爱,她这是在向他索爱呢。
如此,林二公子说服了自己,并一口答应。
没心肝的东西,还笑得出来?
松鹭越看他越来气,一口咬在人家肩膀上,非得对方呼痛了才敢住口。
“酉时见。”
报复心得到圆满,她二话不说就一脚把人踹开,自己则一咕噜钻回床榻,假意呼呼大睡起来。
伤口还在隐隐犯疼,林抱墨却甘之如饴。
她都特意避开了要害,可不就是在乎他吗。
小林公子如是劝服了自己,乐哉乐哉起身离开。
回到院子,林抱墨本欲推门而入,旋即又想起什么,止住手,叩了三下门。
“阿兄,是我。”
“进来吧。”
吃了余柔随身携带的救命药,林玄词的精气神果然恢复了许多,都有力气坐在床头与人话谈了。
林抱墨先向余柔行礼,这才上前观察林玄词的状态。
“许久不见,抱墨似乎变了许多。”
要不说还是多年相伴的亲人最了解他,林玄词一眼就看出了弟弟的异常。
从前,兄弟俩一文一武,一闹一静,哥哥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弟弟不喜交际寡言少语。
若要对标二裴么……
似乎有些牵强。
林抱墨低头不语,看着兄长身上遍布的骇然伤痕,神情微动。
对此,余柔不免开口,先稳住他的情绪:“二公子莫急,大公子的伤不在要害,已经脱离危险了,如今只需修养,等待痊愈即可。”
闻言,林抱墨也算能松一口气,又问:“既然需要修养,为什么要这么早启程?”
他问的是余柔,解惑者,却是林玄词:“此去楚道郡或许举步维艰,何况闻师兄还不知下落,祸生不测,早些启程,也可避免遭受旁人毒手。”
二人配合默契,倒显得他这个亲弟弟格格不入了。
不论其他,既然决定是他们一起下的,想必也有一定道理。
林抱墨决意不再追究,悄然退出门外,留二人在房内互诉衷肠。
这下,就是无处可去了。
宗冶与宋锦华今日要去锦绣商行登名,初佩璟忙着跟叶啻学鞭法,松鹭嘛,此刻也许不想见他。
一轮下来,他竟然成了讨人嫌的那个。
也罢也罢,反正这种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
自上次红粉阁相见后,林抱墨总觉得自己与其余三人之间隔了层无形屏障。
这种排外感,让他心中总漫着一股无名之火。
若是刚刚,松鹭愿意多看他两眼。
那他怕是再也藏不住那份委屈,又要在人前落泪了。
也许行主大人又要说他矫情。
若是矫情能助他成事,被心上人嗔怪两句倒也无妨。
酉时不到,他还是挨不住,去见了松鹭。
行主悠哉悠哉地躺在院中那棵常青树上,嘴里叼着一根杂草,颇有侠意。
他没有刻意藏住脚步,大摇大摆地走近,站在树下,仰望着她。
“阿善,高处危险。”林抱墨扬唇,唤人,“天热伤身,我们回屋吧。”
“七月流火,快转凉了。”
松鹭悠悠睁眼,侧过头,静静看着他。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抱墨一顿,问:“什么日子?”
松鹭复又扬唇,侧身从树上滚落。
衣袂如花,带下几片绿叶。
林抱墨伸手,将人稳稳接住。
“今日是七月十八,”松鹭趁势靠在他肩头,笑道,“是我的生辰。”
美人蓄意勾引,难免叫人把持不住。
偏他要不解风情,调笑道:“那阿善如今是二十有三了?”
“林!抱!墨!!”
转眼,又是佳偶天成,花前月下。
前厅刚结束一场晚膳,二人就在芳草阁小酌怡情。
林抱墨先行举杯,以表惭愧:“此次没有准备生辰礼,就送一场专属你我的秋日宴,多谢阿善赏光莅临。”
松鹭捏起酒盏,兴致缺缺:“还以为你要说,下次再补回给我呢。”
林抱墨哑然失笑,不敢应话。
二人对饮一杯,可称尽兴。
没有下次了。
毒至心脉,他活不到明年今天。
在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后,他曾做过两个选择。
一是留下,与松鹭成亲。
不成亲也没关系,只要她愿意留他在身边就好。
毕竟,跟一个将死之人成亲,松鹭应该会嫌膈应。
二是离开,好歹他也算有些身手,死前总得闯一闯江湖八魁的总坛。
从山门开始杀,没准能走十丈远。
现在,是他的第三条路。
离开,辅佐林玄词重归紫槐门,然后功成身退,死得无声无息。
“想什么呢?”
松鹭凑上前,笑眯眯问他。
“没什么。”
林抱墨侧过脸,又要为自己斟酒。
松鹭忽然拦下他,生怕人跑了。
“我知道你要去寻死。”她撇撇嘴,还以为又要说什么大道理,可话到嘴边,就只变成一句,“带我一起。”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二人又陷入死局。
林抱墨长舒一口气,几番犹豫后,他还是选择了最狠心的答案:“……你功夫不佳,此去凶多吉少。”
松鹭轻哼:“但我有智谋在身。”
林抱墨蹙眉,不忍道:“江湖风云不断,你那点小聪明如何使得上?”
“是吗?”松鹭扬唇,将酒樽往手边一抛,“酒里下了毒。”
言罢,她见林抱墨神情巨变。
“横竖都是死,你应该更想死在我手上吧?”
松鹭笑得灿烂,一双含情眼勾魂摄魄。
林抱墨只愣了片刻,继而也随着她笑。
蓄意勾引,肯定是蓄意勾引!
少年张开怀抱,盛情邀请。
掌心交握,松鹭微微仰头,与他不过三指之距。
气息相交,她抬起手臂,慢慢勾住他的肩。
“如果不能同往,你我就同死同归。”
她轻蔑地看着他,像是肯定他贪生怕死。
她也错了。
“阿善,”林抱墨垂眸,视线往下滑落,停在她唇边,“原来是想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0章 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