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以大欺小

众人循声望去,原不求来者能替他们解围,却在看清对方容貌后风向骤变。

是余斗魁。

其身后还跟着冶月派的几名长老。

“盟主,救命啊!”

前辈们气势汹汹而来,眼见着后生们又哭又闹地跑出湖心亭,不约而同地扑倒在他们脚边,请求庇护。

聒噪的很。

松鹭抬首,从林抱墨身前探出头,轻声道一句:“放我下来吧。”

林二公子微微蹙眉,忧心忡忡间仍旧异常听话,具体体现在:人是放下来了,但是手放不开,一直虚扶在松鹭腰间,生怕她一个没站稳,再伤了自己。

面前,余八小姐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她连哭都得小心翼翼,看着父亲在外照顾别家儿女,心中委屈更甚。

蓦地,他们听见顾家小姐指着亭中林抱墨的身影,大声哭诉:“盟主!五小姐,五小姐被林抱墨杀了!”

尸骨都还新鲜着呢。

松鹭不怀好意地想道。

她侧过脸去,想看看余斗魁的神情。

殊不知她这一扭头,竟牵动了某人神经。

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险些要了松鹭性命。

林抱墨空手拦下利箭,掌心磨出几道血痕,仍面不改色。

“施长老这是作甚?”他冷着脸,不管不顾地冲在松鹭前头,“胆敢伤我爱侣,真当我紫槐门死绝了不成?!”

松鹭敛眸,将藏在掌心的菩提子收回。

“阿墨,你受伤了。”她复又换上无害模样,心疼地捧着林抱墨的手,小心为他上药。

此计落空,开弓的这位施长老又不免一顿斥责。

无他,自冶月派发达以来,余斗魁愈发独断专横,最是厌恶旁人擅自行动,尤其是,蠢人总喜欢跨过他做杀人决策。

不能一击毙命,都是下下之策!

余斗魁瞪他一眼,命他自己去前堂领罚。

“还有你们,哭哭啼啼的,不成样子。”他倏而抬脚,踹向不成器的后生,“愣着做什么,起来站好!”

末了,他又看向亭中黯然失色的小女儿,扬手,叫她回到自己身边。

“小薯,过来。”余斗魁半蹲着,蛊惑似的引导对方开口,“告诉爹爹,发生了什么?”

在一干人等注视下,余薯从“恶徒”手中轻易逃脱,回到父亲的怀抱,又不知所措地搅着手指,左右看看。

她的忧虑是多余的,因为旁人都在鼓动她说出林抱墨恶行。

只要断章取义地说出来,没人会在意他们做了什么,没人会在意松鹭有什么冤屈。

只要她说出来,林家就会被整个武林扫地出门。

可,她凭什么要如他们的意?

“是五姐姐先带人欺负漂亮姐姐的,林二公子气不过才来讨公道,五姐姐是时运不济,不然,若姐姐和勇哥哥也中了镖,怎么就她死了……”

说着,余薯低下头,越想越觉得委屈:“小薯本想尽绵薄之力,为五姐姐分担一二,谁知小薯身量太过矮小,竟生生看着五姐姐死在眼前,都是小薯的错!”

言罢,她扑进余斗魁怀中,泣不成声。

松鹭与林抱墨面面相觑,纷纷露出了然的目光。

狗咬狗当然好看,看他们大放厥词,牵丝攀藤,更是精彩绝伦。

但在余薯好一番长篇大论中,余斗魁仍然觉出几分不对。

紫槐门自诩坦荡,从不授人以旁门左道,林抱墨从哪学的飞镖术?

他蹙眉,看向同样中镖的二人:“什么暗器竟能伤了你们,让我瞧瞧。”

小辈们自然不会放过能引盟主侧目的机会,纷纷抢着要上手为中镖者取下暗器,递到余斗魁手中。

最后,也不知是谁手忙脚乱地把沾了血迹和碎肉的鬼镖呈上,本想借此讨赏,抬眼时,只对上前人惊愕目光。

“青葵武行的龙骨刺?”余斗魁还算识货,在亲眼见到此物后不由瞪大双眼,复又望向亭中两道身影,指着林抱墨,骨颤肉惊,“你,你究竟师从何人?”

这下又轮到林抱墨面露不解,他扭头,对上松鹭无害的脸。

“他这么激动做什么?”

“可能是没见过世面吧。”

松鹭如是答说。

见二人目中无人,余斗魁心中不忿,又要发作。

“你们……”

不待他话音落地,山间忽有飞鸟匆匆而来,速度快得惊人,不似寻常信鸽。

松鹭心念一动,知道是靠山来了。

闻到熟悉气息,飞鸟振翅而行,最后落于主人腕间,一双利爪抓着护臂,顺从地等待她将信笺取走。

有长老慧眼识珠,脱口而出:“红血蓝鸽?那不是耿霜楼特用的……”

话到一半,他忽又噤声。

幽客郡地处东南,与南曹毗邻,两者常有行商往来,久而久之,红血蓝鸽便由南曹客商引入幽客郡。

由于这小东西极善夜间飞行,耿霜楼便尽其所长,常带着他们走南闯北。

但,此禽在大澜境内仍属珍品,耿霜楼也并非人人都配得红血蓝鸽认主。

暂且不论楼主与少楼主,除却四名护法之间通信可随时征用几只,剩下的,也就靠楼主赏赐有功之臣,才能偶得一爱鸟相伴。

余斗魁更好奇松鹭身份了。

可以说,他打一开始,就没有相信她是真的不名一文。

红血蓝鸽又飞走了,在众目睽睽下。

松鹭似乎完全不担心爱禽被捕,哪怕看见有人夺弓射鸟也面不改色。

少年人,心气高,还天真。

他们不懂“一鸽放飞,群鸽失色”的美誉从何而来,只能亲眼看着飞鸟高翔,自此消失不见。

“可恶!”

自诩箭术高超者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有蠢货平白给他们演一场飞鸟戏诸侯,众人闻声,纷纷抬头,忘记注意松鹭与林抱墨的去向。

回过神时,亭中哪还有二人的身影,空留满地狼藉,与众人落在地上,摔得稀碎的所谓颜面。

万籁俱寂中,余斗魁瞋目切齿,大喝:“追!追到别院去!本座倒是要看看,松山居究竟收留了何方神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道路尽头,直到完全没了踪迹。

卓呈总算能松口气,踏着轻功上岸后,又重新藏身暗处,等候主上发号施令。

居所外,林玄词刚出门喘息片刻,扭头就看见自家弟弟带着怀中人飞身回来。

对方二话不说就捉起自己的衣领,一声招呼不打就钻进院中,闭门谢客。

不待他多言,林抱墨便已经松手,先为松鹭抚去脸上脏污,让她去自己院里重新梳洗装扮后,方才回身,与林玄词道尽今日之事。

末了,他神情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头汇报:“余斗魁他们很快就来,阿兄,要不你……”

谁料林玄词先一步稳住他心绪,温声道:“你我兄弟二人无需见外,需要我做什么,直言就是。”

闻言,林抱墨心神一动,将晨间发生的一切悉数相告。

“你说,你杀了五小姐?”即便做足了准备,林玄词还是被他的坦白震惊。

林抱墨心绪不宁,默默避开目光,轻声辩解道:“一时情急,力道重了些。”

纵然林玄词有怜惜松鹭之意,却还是没忍住多言:“阿墨,你从前可不是这般。”

难道是耿霜楼的恶习……

他没说话,自然也不能开这个口。

好歹兄弟连心,林抱墨怎会不知他所想。

“阿兄,仁心救不了众生。”

林二公子如是道。

这是江湖和世道教给他的道理。

午时,松山居正堂,八魁中有七派掌门安坐上首,等候罪人前来自首。

放言望去,冶月派、赤岸门、刀墨院……以及,紫槐门。

三人信步而来,齐齐踏入堂中,迎上四方刀枪剑戟。

见到松鹭的那刻,余斗魁眼中阴鸷更甚,偏还要端着态度,先请林玄词入座。

几人左右看过,只见其中唯有末位空余。

看来,这七家如今是笃定紫槐门无法翻身了。

也是,在座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会为一小辈让位子。

说起来,他们曾也得过林柏权几分恩惠,如今却对林氏后人刻薄寡恩。

兄弟俩就在堂中站着,可他们连眼神都没分出去过。

老东西。

松鹭掩口胡卢,付之一笑。

正当她想随同林家兄弟入座时,左右却迎上来两柄刀剑,将她团团围住。

林抱墨晚走半步,这一碰巧,撞见她被人架住,不得脱身。

“余斗魁!”情急之下,他竟脱口而出上位者名讳,全然不顾现在是什么处境。

然匹夫之怒,如蚍蜉撼树。

余斗魁不管他如何叫嚣,只一味将目光放在松鹭身上。

“阁下究竟是谁?”

话落,刀锋似乎又近了半分。

松鹭稳如泰山,与素日形象判若两人。

就连林抱墨也有片刻愣怔,眸中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指尖弹开一柄利刃,松鹭负手而立,嗤笑众人草木皆兵:“哎呀呀,在座怎么不以为,在下是想同各位讲和呢?”

不知何时,她从腰间取出一柄折扇,展于身前,做足了江湖大家气派。

余斗魁眉间又漫出几分嫌弃与厌恶,冷言冷语:“我等,没有兴趣同耿爽楼恶徒讲和。”

真是,恶语伤人心呀。

她正身,先侧眸安抚林抱墨后,再回首望向堂中众人,作势数人头:“一,二,三……七。”

数到第八位,她的指尖落到林玄词头上。

松鹭倏然噤声,于是这位次就停在“七”上。

“八魁聚齐,看来本座确实很有排场了。”

她猛地将折扇收起,上下摸索着掏出青魁武行的令牌来,自报家门:“耿霜楼十方玄煞座下,飞刀令主松鹭,见过诸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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