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多久没见。
松鹭小声嘟囔着。
初佩璟可不管,哼哼两声,手下力气又紧了几分。
林抱墨站在一旁,自觉哪里不对。
“诶诶诶!”终于回过味时,他连连摆手,将二人剥离开来。
“林二你个吝啬鬼!”
小郡主狠狠白了他一眼。
林抱墨对上她,更是可恶,把人牢牢困在自己身边。
不远处,宗冶与宋锦华互相看过一眼。
他们终于又聚齐了,真好。
虽然压根没分开多久。
叶啻站在廊下,双臂环抱,如是想道。
主座上,裴长渡还在与人虚与委蛇。
他今日戴了件特殊的铁面,是另外找匠人造的,打通了眼鼻口三处,日常用膳饮酒更为方便。
诚然,为了隐藏少楼主的一切讯息,这位匠人已经不知所踪。
酒过三巡,趁着醉意上头,已经有人不识趣地开口,询问裴长庸下落。
话落,裴长渡脸上笑容一滞,视线不由得往人群中瞥去。
察觉到他犹疑目光,松鹭回眸,竖着两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旋即,裴长渡回神,笑着敷衍:“主上在外仍有要事,却时刻念叨着各位,生怕耿霜楼有所怠慢,各位就当卖本座个面子,莫败兴而归。”
言罢,他举起酒盏,高声:“你我只顾满饮此杯,余下的,便交由旁人罢。”
议论声止,旁人视线交织,不知盘算,最后才齐齐回眸,上敬主位。
觥筹交错,松鹭看裴长渡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的佳酿下肚,脚步逐渐虚扶,心中不由漫上几分不舍。
终于,在少主险些因为饮酒过度而摔下青石阶时,她终于是没忍住,侧眸望向藏匿在人群中的黄麂。
后者会意,即刻履行右侍之职,装作普通侍从上前,扶着少主坐回主位。
满座归于寂静,上首除了林玄词及其身边的闻人迁,无人愿意多施舍半分眼神与他。
林抱墨本还在同宗冶一众寒暄,片刻没听见松鹭在旁多言,便忍不住回头看。
果不其然,这就让他逮了个正着。
不过,看裴长渡的状态,怕是也头昏脑涨,不胜其苦。
察觉到熟悉气息,松鹭回神,与林抱墨四目相对。
她甫一启唇,想说些什么。
蒲柳就是这时候来的,像是故意挑了个好时机:“飞刀令主,少主醉了,你我一道扶他回房休整吧。”
她如是道。
严谨来说,两位令主确有随侍少主之责。
松鹭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是林抱墨推波助澜了一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
前有似笑非笑的蒲柳,后有心不由衷的小林子,她左右为难,终于还是应下,随前者去了。
林抱墨清楚地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此刻就是。
袖下双拳紧攥,连藏匿踪迹的本能都忘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入席,甚至忽略了旁人送过来的酒樽。
宋锦华好奇地扫他一眼,问一旁的宗冶:“林先生怎么了?”
后者头也不抬:“假大方,真吝啬,把行主拱手让人,现下后悔了呗。”
初佩璟更现实,啧啧几声,看热闹似的点评了句:“看来林二是做不了君子咯。”
本以为是胡闹一说,谁知林抱墨还真听进耳中,咬牙挤出两个字:
“我能。”
能做君子,能做小人,还能做……
小林公子轻咳一声,耳根红透。
心上人,枕边人,白首偕老之人。
当然了,他是有底线的!
先要到名分,再论其他。
林玄词说弟弟是死脑筋。
所以,在看见裴长渡半个身子都搭在松鹭肩上时,他下意识看向堂下。
而林二公子自觉闭眼,将目光移到席间珍馐上,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二人间的爱恨纠葛。
少年烂醉如泥,高大的身形压在松鹭身上,她眼都不眨一下,俯身向几位老熟人致歉。
有积怨在前,余斗魁一见她便横生无名火,不愿多说半句,连寒暄都没接。
黄麂作为右侍,还需留在原位,替主家操持大局。
而蒲柳说是帮忙,才跟着他们从侧方脱离众人视线,就借口有人寻来,先行告辞了。
松鹭不知她有何打算,还能不知道裴长渡是什么货色吗。
又是什么新伎俩?
一口气不上不下,方行至无人处,她忽而正身,脸上为难神色尽数消散,回首,一掌拍在裴长渡身前穴位上。
她力道极大,他又不曾设防,就这样将腹中酒液吐出一半。
“酒醒了?”
某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急咳几声,无波无澜。
裴二公子艰难起身,抹去唇边脏污,故作柔弱:“阿姐,我身子不好。”
松鹭蹙眉,显然是不信:“少诓人。”
“真的。”他眼底含泪,默默抬头,虚扶着胸口,“我疼。”
谁知她早就看穿对方,冷笑连连,几句就点破他的陈年老招数:“裴长渡,你这一声疼,都喊了十年了。”
“可我哪次骗过你?”
“你哪次不是骗我?”
裴长渡说不出来。
或许他也没料到,松鹭这次会这样认真。
“阿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低头,心口堵得难受。
松鹭却觉得可笑。
“怎么,想跟我翻旧账?”
从前哄着他,是出于怜爱。
今日翻脸,是苦药利病。
且不说往事,单论现在,她就有一篓子的话想跟他说。
“我听闻少主留宿青雾楼,夜夜笙歌,眨眼间又收了几位通房。”她伸出一指,点在某人喉间,又是魅惑又是挑衅,吐出的话语却总是冰冷而直戳心窝,“少主智多近妖,没想到这身子骨也是不错,都有两位外室子了。”
言罢,裴长渡身形一僵,神色骤变,血色尽褪,眼中满是诧异:“阿姐——”
“别叫我。”松鹭霎时冷下脸,一把推开他毫无支撑的身体,任由对方毫无尊严地半跪在她面前。
痛感从膝盖骨蔓延上来,他像是终于酒醒。
想到自己暗中作为,裴长渡懊悔不已。
悲恸之余,更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
“看看你现在,和纨绔有何分别。”
光凭想象,裴长渡就能猜到她如今是什么神情。
他不敢面对,不代表松鹭就会放过他。
衣领被人揪住,裴长渡顺着力道仰首,终于看见上位者愠怒的双眸。
“别说义父义母仙逝,就是他们尚存于世,也会允诺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亲自”二字,她咬得极重。
像是不忍,又像是决绝。
可松鹭不敢有愧,她从裴家先主手中接过烫手山芋时,也是依附于强硬手段,方才立竿见影。
裴长渡终于忍受不住她的疏离与怒火,两行清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砸在她手背上。
今日的她,多了几分美艳与张扬,然本性不变,还是那个广为人知的杀神。
“阿姐,我知错了。”
崩溃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埋首在松鹭怀中,放肆哭了一场。
此处是蒲柳专为他开设的别院,少主喜静,从不喜旁人叨扰,就连洒扫的使女与小厮也要避着他走。
正是因此,姐弟二人才敢如此放肆。
其实松鹭有些心疼这套衣裳。
但她忍住没说。
至少,自己这个便宜弟弟算是半道醒悟,便不枉费她演这一出好戏。
“酒醒了,就好好准备江湖证道大会。”她捏着他稚嫩的脸,比林抱墨多了些骨感,更硌手,不舒服,“十日后,我要看到你,赢下榜首。”
至于为何,她没说。
裴长渡也不敢问。
或许,他比她还怕那场生死一战。
“若我赢不下榜首,当如何?”
隔着层层衣物,他的声音自带几分深沉。
“就罚你去无忧山谷做洒扫侍从。”
松鹭眼都不眨。
“若我输给林抱墨呢?”裴长渡还有不服,从满腹委屈中回过味来,“你会为他高兴,还是为我失落?”
他所求,昭然若揭。
松鹭自认,她之所以能在江湖行走多年还安然无恙,除了一身武艺外,还有洞察人心的好本领。
“你想问什么?你和他在我心中谁更重要?”
裴长渡不肯承认,避开她的话,只答:“我想要一个答案。”
“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她侧过身,作势要走,“至少现在,我回答不了你。”
言至此处,裴长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阿姐,其实你不是不能回答我,你只是怕我伤心。”
他终于懂了,一直以来都是具自陈道,究其前半生,不过孤形吊影,踽踽独行。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我在强求。”
松鹭神情略有松动,余光扫到裴长渡脸上,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早就不是你了。”不懂事的小少主跪坐在地,胁肩低眉,黯然神伤时,人是顾及不了体面二字的,“我所求,是作为右侍时的松鹭,却不是现在的裴长庸。”
“……”
上位者负手而立,声色不动。
而裴长渡钳口结舌,自知冒犯,叩心泣血而不肯启唇留人。
“你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她如是道,旋即拂袖,扬长而去。
倏而,院中竟只留下裴长渡一人。
不过他的情绪没留太久,松鹭前脚刚走,后脚蒲柳与梧桐便从拐角处迎上来,犹豫着向略显狼狈的上峰行礼。
尤其是蒲柳,她神情复杂,不知如何抉择才是上策:“少主,最新情报。”
从听见脚步渐近的那刻,裴长渡就已经调整好情绪,此时便又恢复从前疏离模样。
“讲。”
蒲柳应声,道:“潜伏在八魁中的斥候传回消息,说余斗魁有意联合其他掌门,复刻往日围剿耿霜楼之景。”
如此,趁她“病”,要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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