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从来都没相信过我的身份吗?”她偏过头,道是阿其所好,“现在,我把一切都剖给你看,你满意吗?”
他说不出满不满意。
所谓身份鸿沟、事实真相,都不如他眼中漫出的几分心疼。
“阿善,你受苦了。”
人各有命这句话,真是天杀的宽容。
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林抱墨复又低头,见是她心神恍惚时,下意识在祈求倚靠。
裴长庸是个很怕孤独的人,他知道。
于是他想也没想,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掌心。
“成为裴长庸,你欢喜吗?”
林抱墨低声呢喃,指腹细细摩挲着她,因为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
花儿应是向阳而生,她却不见天日,年复一年,不知何去何从。
也许他们俩最擅长的就是戳对方痛处。
因为裴长庸也答不上来。
她不否认,她恨裴家,恨耿霜楼毁了她原本尽善尽美的一生。
可她同时也深爱着这个,她一手扶持起来的重楼飞阁。
“人生哪有顺心如意的,纵是经国之才,也难抵世事难料。”
她莞尔,复又上前,缩在他怀中,笑道:“倒是我,还有一问想同你说。”
林抱墨垂眸,轻声道:“你说。”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相信松鹭的身份,心底或许也有多方揣测。”她深吸一口气,掌心收紧,与他十指相扣,“今日,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你可有后悔?”
“不悔。”他答,“父亲教我,落子无悔。我林抱墨虽不算君子之流,却也通晓礼义二字。”
“非君子之流?”闻言,裴长庸轻笑出声,挑弄着他敏感的指尖,“真的不悔?”
“不悔。”
“若我真的是覆灭紫槐门的凶手呢?”
“那也不悔。”
说着,他又将人拢紧了些。
心之所求,俯仰无愧。
事实上,于他而言,比起自怨自艾,更多的是怕。
恨与爱交织缠绵,他怕自己不是那个例外。
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林抱墨与她紧紧贴在一起,说起从前:“每日听着我的豪言壮志,心里就不曾有过抵触吗?”
“抵触什么?”裴长庸忍俊不禁,笑骂他自不量力,“你忘了?从前的你就是一个药罐子,我随手就能折了你。”
谁知林抱墨不知羞,还染上几分自信:“但你依然救了我。”
裴长庸移开目光,轻哼一声:“我可不想老头子半夜托梦,怪我没有尽到师姐义务。”
“原来是子债父偿啊。”林抱墨故作洞达,又抛出一个假设,“那师姐可曾考虑过,若师弟年少不懂事,在得知师姐身份后怒发冲冠,将你一剑刺死,可怎么办?”
显然,裴长庸没有这个顾虑。
“你敢?”
林抱墨哑然失笑。
“不敢。”
她的拳头又放下了。
说得对啊,林抱墨之于裴长庸,无异于蚍蜉撼树。
偏她还多几分底气,放言:“若你真那样做了,也得哭着把我救回来。”
“?”
林抱墨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呼一声,又问:“你何时知道的?”
裴长庸偏笑嘻嘻地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我心悦你这件事。”小林公子倏而红了脸,语气中还透着几分羞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早不晚,也就某日午后,在本座拜读大拿著作时,某人趴在窗口,痴痴地盯了本座半柱香时间。”她故作懵懂地侧过头,视线紧锁,“阿墨你说,他是不是心悦我?”
实在是,太过分了!
林抱墨义愤上头,恨不得立即堵上她的嘴。
事实上,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月明星稀,烛光渐微。
此夜漫漫,裴长庸迷糊着眼,主动从意乱神迷中退出来,又缩进他怀中。
“今夜,就不回同游馆了吧。”
话落,林抱墨脸上笑意一僵,连搂她的手也略显局促:“为,为何?”
因为梧桐说,哄人,就要先把人骗到房里,再说其他。
裴长庸一生拜师无数,人人都说她是位好学生。
包括梧桐。
而拿捏林抱墨,只需要一句话:
“你不愿?”
“我……”
林抱墨终于知道什么叫进退两难了。
不否认就是承认。
想通了这一点,裴长庸什么都没说,抓着他左肩,就准备带人上天。
“等等!”林抱墨突然叫住她。
“干嘛,你想反悔?”裴长庸先下手为强,双手叉腰以示不满,“林二公子,不至于食言吧?”
他哪敢呀。
林抱墨已经手足无措到语义不清,支支吾吾地表达出自己想与她并肩同行:“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庸,若我要和你在一起,断不能让裴楼主失了颜面!”
颜面?什么颜面?
小林公子咬一咬牙,将更羞耻的话脱口而出:“我才不想世人说你眼光不行,找了个赘疣拖累自己!”
闻言,裴长庸都愣住了。
眨了眨眼,她这才明白过来。
“放眼整个大澜,于轻功一道,几乎无人能与我匹敌。”回过神后,她不由侧头,好奇地打量着林抱墨的腿脚,“你想追上我,怕是还需要练几年。”
“我能坚持。”林抱墨说,他总比其他侠客多一份坚韧,“废人我都做过了,何况只是这点苦。”
好苗子。
裴长庸面上流露出几分欣慰。
心动归心动,于功夫之道上,她可一点不含糊。
“跟上咯。”
眨眼间,她的身影就消散在山野尽头。
果然是裴长庸引以为傲的功夫,修习至登峰造极后,更是比林柏权在轻功上的造诣还要高些。
林抱墨额间冒出一滴冷汗,也不抱怨,跟着上了树。
她速度极快,用一骑绝尘来说也不足为怪,就算有时刻意停留,他也只能望其项背,自认不及。
而且,所谓的停留也不算准确。
月下身影穿梭来去,好不容易找到那抹驻足不前的玄色,再一抬头,她又不见了踪迹。
果然是,任重道远。
推开归磐阁大门时,小林公子恨不得一头栽倒在软榻上。
他从怀里掏出半袋菩提子归还裴长庸,顺道再为自己倒了杯水解渴。
“每十丈留一颗,会不会有点太瞧不起人了。”林抱墨嘟囔着,谴责对方轻视自己。
一路行来,可见功底。
应付庸碌之辈尚可,但要对上绝顶高手,便有心无力了。
裴长庸含笑,抿一抿茶,回头又催着人赶紧去暖阁沐浴更衣。
等到林抱墨换好睡衣,从画屏后走出,铺床的使女们方才告辞。
裴长庸还在书案边处理公务,手中是蒲柳递上来的名册。
见到他的一瞬,她眼中放光,匆匆几步拾级而下,将手中文书展开,示于人前。
“你瞧!明日,江湖上有些脸面的豪侠都会前来大罗山,参与证道大会。”她笑道,“林二公子初试牛刀,本座可甚是好奇,你会拿到怎样的名次呢?”
出乎意料的是,林抱墨看也没看,恣意回了句:“第二吧。”
“嗯?”这个回答倒是不在计划之内,引得裴长庸追问,“怎么这么没志气?”
林抱墨瞥她一眼。
“还不是某人和她的好阿渡沆瀣一气,想让裴二公子夺下榜首。”他耸耸肩,自嘲道,“我这个林二公子,只好屈居人下咯。”
糟糕,谁在泄密?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这个大话精蒲柳在背后乱讲。
“你看你,又闹脾气。”她打了个哈哈,匆匆将名册收起,赔笑道,“阿渡的能力我还是清楚的,你要胜过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林抱墨没有理会,十分自然地坐在方桌边,旁若无人地开始拭发:“所以呢?”
“所以,林二公子应当勉励,为本座夺个榜首回来!”
怎么逢人就说要榜首?
他挑眉,又问:“榜首能做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呐,总是记挂着奖赏,利益心太重。”裴长庸眯着眼,说他贪得无厌也好,清心寡欲也罢,总归是胡搅蛮缠,“江湖中,谁不想夺下证道大会魁首,偏你们倒好,一个个的像是根本不把地位荣誉当回事似的。”
她是置身事外,口不择言,林抱墨却思虑更多,不由失声笑道:“有裴楼主坐镇,谁敢争魁首啊。”
“那也不一定。”显然,这句话对她十分受用,夸得人止不住嘴角笑意,“说不准,明日就能有下一位裴长庸横空出世呢。”
困意上头,林抱墨揽过她的肩,笑着把人送到帘后:“好了,别想这么多,快去沐浴安置吧。”
“哼。”
裴长庸又说他不解风情。
等到伺候洗漱的侍从们全部退下后,已近亥时。
床榻足够宽,容纳两人安寝不在话下。
相安无事时,林抱墨还算放松。
直到他感知身旁有人睡下,身子又不由自主地僵硬几瞬。
原以为自己能捱过这漫长的一夜,没想到裴长庸还不知收敛,向他贴近。
“阿善?”他诧然,连忙退开半个身距,抓住锦被,死保贞洁。
黑暗里,裴长庸眨了眨眼:“梧桐说,要做些快活的事情才能让你消气。”
“什么事?”
“不知道。”
唉,这裴长渡身边的两个护法,没一个省心的。
林抱墨无奈,先把人搂进怀里,再制住她乱闹腾的手。
“以后少听她的,”他睡眼惺忪,还不忘叮嘱几句,“既要我得榜首,就别闹我,养足精神才好应战,不是吗?”
言罢,裴长庸轻轻应声,只是视线扫过时,她的目光正好停留在他安分的唇上。
这人,还真是一副贞洁烈男的清秀模样。
若非她时常与此物打交道,还真要信他是个清心寡欲之人了。
不过,一计不成,还有下次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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