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裴长渡脚下生风,穿行过层层回廊,最后停在归磐阁门前。
抬手叩门前,他还望向身后蒲柳,再次确认道:“林二当真在里面?”
后者大汗,顾不得尊卑之分,扯住他的衣袖,妄图阻止:“少主,你莫心急,梧桐说她昨夜在门外听了整晚,她能作证,林二公子绝对没有对楼主做出不轨之事!”
与此同时,一旁的飞刀令主无故受责,震惊地看着拉她顶罪的恶毒同僚。
当然,蒲柳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裴长渡压根不肯冷静,匆匆甩开扑上来的侍从,倾身,预备强闯。
正门应声而启,而他的手悬在半空,险些落在迎客之人脸上。
“胡闹。”
看清来人后,裴长庸蹙眉斥责,神情不耐。
“阿姐?”裴长渡下意识看向她露出的脖颈,见上头没什么痕迹才放下心,倏然跪下请罪,“属下得知归磐阁有外人留宿,放心不下主上安危,这才失礼,还请主上责罚!”
外人?
裴长庸又不蠢,方才他们在门前动静可不小,现下怕是早叫归磐阁众人平白看了场热闹。
还想请她轻轻揭过此事,不要计较?
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微眯着眼,盯着裴长渡悲愤神色,嗤笑出声。
“哪有什么外人,阿渡合该称一句姐夫才是。”
“姐,姐夫?”裴长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片刻,他便恼羞成怒,愤愤起身,指着内室大声喧嚷,“林二他岂敢……?”
“阿渡。”裴长庸终于失去了耐心,冷冷扫他一眼,“你失仪了。”
若是往常,裴长渡定然为就此谢罪。
但今时不同往日。
即便曾答应过阿姐,会好好经营自己的少主权利,不再觊觎不可得之物,他也忍耐不了林抱墨这么快就登堂入室!
“属下固然有错,事后自会领罚。”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去手撕了狐媚,“但还请主上先以大局为重,随同属下前往大罗山迎客。”
说到这里,裴长庸面上忽又浮现出几分浮躁。
“这些事情还需要本座亲临?”
而裴长渡面不改色,扯谎也是张嘴就来:“江湖中德高望重之辈,都是为主上威名前来,为表耿霜楼待客周到,主上应该出面。”
就算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裴长庸也别无他法。
总不能让她事事挡在林抱墨前头吧?
正好某人昨夜还说想做独当一面的豪侠,今日且先看一看,他究竟能不能做到言行合一。
毕竟,上一个在她面前立下海誓山盟的人,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外室子。
想罢,她正色,理了理衣襟,道:“待本座梳妆换衣,再随你同去。”
“是。”
这点时间,裴长渡还等得起。
正门合上,裴长庸刚舒口气,身后便贴上来一阵炙热。
“这就要走了。”有人低声耳语,委屈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你不怕他给我投毒啊?”
她会心一笑,侧身,与他四目相对。
墨发垂落,衣衫半解,再配上他盈盈泪眼。
哟,现在懂得伏低做小,作势勾引了?
也不知道昨夜故作清高的又是谁。
“怕呀。”裴长庸顺坡下驴,从他臂弯间抽出衣物,套在身上,“那你努努力,别死我屋里了。”
瞧她不为自己说话,林抱墨的小情绪又漫上来,追着她问:“怎么,嫌晦气?”
裴长庸又矢口否认,转眼丢出更吓人的说辞:“想索我命的恶鬼太多,我怕你在下面也受人欺负。”
也?
林抱墨的神情说不上有多精彩。
偏裴长庸还笑着点头:“是啊,你要是混得太差,我可不敢给你烧供品,生怕养肥了自己的仇家呢。”
好好好,楼主大人果然是面面俱到,连身后事都想得明明白白。
某人说不过,争不过,也打不过,只能咬牙认下:“那在下只能努努力,让楼主的忧虑,不能实现了。”
言罢,裴长庸的发冠也正好带上。
她笑着贴近,在他唇边留下临别一吻。
“拭目以待。”
待到她随裴长渡一行离开归磐阁,林抱墨这才穿戴齐整,从侧门离去。
也就是这一露面,引来院里使女议论纷纷。
有人不明所以,讶然地抓住身边同伴,寻根究底:“楼主房中真有男人?”
谁知对方不仅恬不为怪,还知之甚多:“昨夜我去楼主房中洒扫时偶然瞥见过,那少年风姿卓越,确为上品,也不怪楼主动心。”
“可不只是英姿,还有他的容貌呢!”本在另一头做工的丫头听见这边喧闹,也凑过来话谈,“我虽只瞧了个大概,却也是举世无双的俊朗。”
“少主也俊呀,我还以为他会和楼主凑一对呢。”
“楼主一看就是有主见的,能忍受少主未婚先育?”
“你没瞧见方才,楼主都对少主动怒了,可见呐,家花不如野花香。”
“那也是野花有本事啊,要换作是承武堂主……”
“你疯啦?敢在这里提起此事,要是叫左侍大人听见了,非削了你的脑袋!”
“哎呦,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
……
林抱墨发誓,他的本意并非窥听,不过无意间听见旁人对自己的两分赞赏,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裴长渡?未婚先育?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秘辛,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旋即,他笑不出来了。
承武堂主叶啻。
许是武行相伴时对方过于乖觉顺势,林抱墨还真快忘了,此人与裴长庸之间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是什么呢?
叶啻本人也不敢过多提及。
初佩璟倒也问过,可多次铩羽而归,惹得她愈发好奇。
巳时至,大罗山上,裴长庸已经代替裴长渡安坐上首,宣读江湖证道大会就此开始。
没了八魁的干预,擂台不必分明主次,规则也稍有转变。
六大擂台,以东道主耿霜楼出人担任擂主。
擂主日战三场,一日总共十八场,不限武器点到为止。
反有志者皆可挑战擂主,足以战至尽兴。
当然,裴长庸也不是刻板之人,几名八魁子弟欲以个人身份参赛,她也点头同意了。
“武林啊,还是有人的时候热闹。”
上座之人如是道。
同坐者纷纷附和,林玄词对她,更是不胜感激。
“还未问过,德辉圣女如何了?”她侧头,与他笑说。
林玄词则道:“阿柔已经大好了,待她痊愈,必然要前来谢过楼主。”
裴长庸诧然,问:“她不怪本座?”
死的是余柔亲生父亲,说不难过是假,但要说恨——也谈不上是恨。
“阿柔说,感念楼主大发善心留她一命。”
一个劣迹斑斑的领袖,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怎么看,都好像不值得她为其大哭一场。
但裴长庸知道,余柔肯定哭了很多次。
这个蒲柳——
当然,有感而发者,可不止林玄词一人。
闻人迁来寻她时,裴长庸确实是受宠若惊。
“闻叔?”她遽然起身,不由引来旁人侧目。
而闻人迁未言,想请她借一步说话。
裴长庸目光游离一瞬,看向安坐一旁的林玄词,还在疑惑有什么话,是林玄词也要避讳的。
等到四下无人烟,闻人迁才敢开口。
不对,说话归说话,他怎么还跪下了?
吓得她险些没撑住体面。
“楼主大义,紫槐门上下必然感恩在心。”他开始先说了句寒暄之语,随后,才是目的所在,“可大公子新官上任,紫槐门重建在即,世人总对二公子评头论足,生怕揪不出言行错处。
“故此,楼主行事当稳妥为上,以免予人口实,抹黑贵派。”
裴长庸听懂了。
想必是林抱墨整夜未归,惹得闻人迁嗅到几分异样。
“闻叔,怕我并非真心?”她问。
“……”
也是没料到她如此直率,闻人迁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神色,又道:“楼主再如何叱咤风云也是女子,可知尘世对尔等尤其苛刻,我怕你失了名节。”
不待裴长庸开口,他便自顾自往下说:“虽然我信得过二公子的人品,可他毕竟是在下看着长大的,此人时而通达,时而执拗,楼主若非真心,还是少戏弄他为好。”
裴长庸又懂了。
林抱墨认死理,所以他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裴长庸有负于他,不必裴长渡动手戕害,林抱墨自己就能化作怨灵,生死纠缠。
听起来,林二公子似乎不是良配。
“若我是真心呢?”
她问。
“若我,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心悦他了呢?”
要想从裴长庸口中听到真话很难,所以她说出这话时,闻人迁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
但很快,这些说不出口的惊诧就化作安心,一笑而过。
“如此,烦请裴楼主,好生照料二公子。”他复又跪下,行拱手礼,“紫槐门亭主闻人迁,在此谢过。”
第三场比试开始,武行众人齐齐送林抱墨上擂台,临了,还在嘱咐他量力而行。
他们也是了解他,知道裴长庸在上头,这小子定然要使出十二分的努力,只求对方高看一眼。
本局擂主是百目鬼吕肫,四大护法中,他的武艺当为首位。
宣读完规则后,两人才拔剑对阵。
风息剑对上凉沙刀,此局甚妙。
吕肫看着粗犷豪迈,老实可欺,实则心肠一点也不比裴长庸软。
这一点,林抱墨早有耳闻。
“来吧,林二公子,想入赘我家主上,还得过了属下与叶啻两关。”
叱咤堂主扬唇,蠢蠢欲动。
也好。
林抱墨正色。
先摆平隐患,往后,才好向裴长渡宣战。
“吕堂主,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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