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打在年久失修的门上,姑娘们突然折返,手忙脚乱地上前,试图夺过他手中重器,唤回对方理智:“莫激动莫激动,伤了人要吃官司板子!”
“秦生?”
松鹭与初佩璟藏在视线死角,不明真相的她们尚且按兵不动,等着众人下一步动作。
“呸,这混小子一日不死,我一日寝食难安!”即便姑娘们舍命相求,秦生依旧我行我素,红着眼,坚持要开门讨要说法。
电光火石间,大门应声打开。
从中款款而出的,是老鸨柳环姝。
几位胆大的姑娘即刻反应过来,上手将几人分开,只身挡在乱象前,试图拦下暴怒的老妈妈:“妈妈,秦生他不是故意……”
“啪——”
只听清脆一声,巴掌落在秦生脸上。
后者反应不及,连头带着身子都向一边歪去。
霎时,堂中一片寂静。
松鹭和初佩璟也傻了。
按说有客在前,再大的冤家都得笑脸相迎,这类当场叫人下不来台的戏码,她也是第一次看。
“要敢坏了姑奶奶的好事,你就跟着你那没用的姐姐一起去死!”柳环姝怒目圆睁,嗓音尖锐,听得人抓耳挠腮,“滚出去!”
秦生挨了训斥,本就高涨的火气更压抑不住,要不是周遭有人不能直接发作,只怕他也有胆子,赤手空拳地进去找打。
做事,还需智取。
松鹭眼珠一转,好主意就这么出来了。
秦生不情不愿地走下楼,又不情不愿地和姑娘们分开,再不情不愿地去后院洒扫,最后不情不愿地被打晕带走。
意识恢复时,眼前只剩下四张惊世绝艳的脸。
子市中,西施潘安多如牛毛,于是他眼中的惊艳也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警惕,起手便是一招猛虎拳,唬得四人一愣一愣的。
“你别紧张。”松鹭指着自己,笑道,“我们见过的。”
在花神会的那个夜晚。
她是嫌犯,他是证人。
秦生更放不下戒备心了。
若非有初佩璟的七寸不烂之舌,松鹭还真想象不到该怎么解释。
几番辩论下来,对方似乎接受了他们不是凶手的真相。
初佩璟总算松了口气,还好松鹭提前备了茶水为她润喉。
但秦生还有一事不明:“你们不是帮凶,那谁是帮凶?”
“这个,我们还在调查。”松鹭一边帮初佩璟顺气,一边答,“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秦生甫一蹙眉,问:“谁?”
林抱墨刚要答是朴欢,却被松鹭拦了下来。
“当夜,我们还在换衣间看见过程白宁程老爷,和他的随侍王勇。”
“程白宁?”果不其然,提到这个名讳,秦生恨得咬牙切齿,脖颈处青筋肉眼可见地暴起,“他就是个畜生!”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由宗冶开口:“细讲。”
“他纵奴行凶,是非不分;他厚颜无耻,丧尽天良;他逼良为娼,恶行累累。”末了,秦生目眦欲裂,“他就该死。”
他说到这时,松鹭又想起尺颜同她与初佩璟讲过的那则故事。
故事里,淋袖在富绅府上唱完曲子,却在回红粉阁时遭了程府小厮的毒手,所幸有护卫跟随,这才躲过一劫。
可事实上,那夜是程白宁请她过府卖唱,而程府小厮也并非是无脑尾随的莽汉,而是精于算计,甚至不择手段的地痞流氓。
初至府中,王勇便借口关心,将烈药下进酒水中,亲手端给淋袖服下。
一曲终,淋袖预备告辞,他再埋伏在廊下檐角,等她行过时窜出,欲行不轨。
幸而红粉阁在教导花魁时曾言明,歌女在上台前,为保持状态不可多饮多食。
那碗茶水,她只小小抿过半口,这才有力气反抗。
可她到底是女儿身,为保清白,竟纵身跳入静湖,要以死来保全名节。
而当夜随她出门的护卫也不是他人,正是放心不下,毛遂自荐的秦生。
在亲眼见到阿姐跳湖后,他也慌了,连外衣都没脱就纵身跃下,急急朝着落水的淋袖游去。
按说姐弟二人感情甚笃,自当成就一场佳话,奈何次日程府传出的消息,不知怎的就变成花魁与其亲弟珠胎暗结。
一场不伦恋就在世人口口相传下闹得沸沸扬扬。
听完整段故事,松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程府。
看来耿霜楼今日业绩又不用愁了。
一阵沉默后,林抱墨最先开口,打断众人思绪:“此事,红粉阁不管吗?”
话一出口,很快就唤回初佩璟的神智,她连忙道:“淋袖是红粉阁唯一的花魁,柳环姝她……”
“她与阁主,臭味相投。”秦生神情一滞,面色难堪,“自阿姐出事后,柳环姝便从各方面缩减了阿姐房中用度,将她推到那些难缠的客人面前,饮酒作陪。”
他又哭诉,若客人对淋袖有一瞬不满,阁主便要罚她入暗室一天。
“暗室?”
又是个新鲜词。
但是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是个好去处。
“……”秦生欲言又止,试探地扫过几人脸色,踌躇道,“此事,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松鹭眼神坚毅,还带着些许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魄,非要听听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就连林抱墨与初佩璟也一脸正气。
宗冶左看右瞧,没看出几分对真相的渴望,眼底的杀心倒是一个比一个重。
莫非,这就是江湖?
钦差大人悟了。
也罢。
秦生叹一口气,继续道:“半月前,红粉阁阁主花重金,从佳人馆处买下了妆梦的身契。”
“?”
“若你们不信!”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秦生先一步开口,“妆梦的身契现在还在柳妈妈房中,你们一查便知。”
“嚯,你当我们不敢?”也不知松鹭怎么曲解了对方话中含义,恶狠狠地盯着秦生,抬手拍向林抱墨的右肩,下达她作为家主的第——不知道多少条命令,“去,阿墨,把身契取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林抱墨是不会拒绝她的。
连松鹭自己也恃“宠”而骄。
半刻钟后,一道玄色身影从窗外跃进,一个翻滚正好落地。
“取到了。”站稳后,林抱墨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其上字迹潦草,若保存不周,轻易就会有磨损。
铁证在前,即便此事仍有瓜李之嫌,也确确实实,有根有据。
对此,初佩璟不由得焦眉苦脸,弱弱问一句:“为何?”
那可是花魁之一,半棵摇钱树!
秦生低头,不置一词。
林抱墨亦无言,伸手,将身契递交到宗冶手上。
后者还在疑惑他为何不开口,低头匆匆扫过契书上内容,目光却在最后几行小字上停留几瞬。
就连平常最显山不露水的松鹭也看出他神情有异。
“怎么了?”她问。
宗冶深吸一口气,启唇,欲将苦水倒出,无奈道德门槛过高,多次欲言又止。
挣扎几番后无果,他便把目光投向林抱墨,期待他能为妆梦发声。
后者踌躇半刻,耗尽毕生所学,将世俗俚语转译为堪堪入耳的白话:“有关妆梦为何入红粉阁,契书上也有注明。”
他搓搓手,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开口:“好似说是,声名狼藉者,无人留用,不妨入贱籍……”
“咔嚓——” 初佩璟手中酒樽,碎了。
林抱墨声调一顿,循声望去,她指尖还泛着血珠。
满室寂静,再无人开口。
鲜有人知,子市与脉春馆虽同为烟花地,但相较于后者,子市的姑娘们都挂着良籍,靠技艺才能糊口。
可若是入了贱籍,便是受人折辱,面目全非,千疮百孔的命。
要说风光无限的花魁,为何一朝陨落?
大抵,又与尘世情缘脱不了干系。
这样烂俗的章节,谁都看倦了。
但偏偏,总有人不服前车之鉴。
秦生沉默着,任由局外人将此地龌龊一层层扒开。
可他不想再沉默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败落的茅草屋与满地狼藉映入眼帘,松鹭尝试着踏入其中,却找不到一处可下脚的地方。
室内漫着一股腐臭味,众人不禁捂住口鼻,眼神扫过一圈,在角落发现几只硕鼠。
它们有人小臂般粗壮,尾巴随意放在身边,见了外来客也不怵,低头啃食着一团瞧不清是什么的污秽物。
初佩璟没忍住恶心,惊叫着退开几步,不敢再往前。
林抱墨上前半步,以身挡在中间,给予同行伙伴些许安全感。
“它们在吃什么?”宗冶凝神,隐约瞧出硕鼠身下有一团污糟。
而几只神情狠厉的大鼠伏身,显然是饿了多日,已经敢于向他们宣战夺食。
或者说,人,就是它们的食物。
几道灰黑色的身影疾行而来,松鹭挥袖,鬼镖精准命中七寸,将它们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要说生命力,硕鼠可比人顽强许多,这不,即使被刺中了死穴,两腿还能蹬得老高。
哪像人,尤其是女人,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寻死。
真是,悲哀。
松鹭收回手,不置一词。
血溅在高处,她恍惚瞧见,花神会当夜火光冲天的奇景。
这腌臜尘世,已经洗不干净了。
曾几何时,她竟也觉得那“杀”字,显出了三分慈悲像。
在她对着死鼠出神时,林抱墨已经从院内老树上,砍下一根粗枝,挑起硕鼠身下的秽物,强忍着不适,三步并作一步,匆匆跑出茅草屋。
“这是……”五官拧在一处,初佩璟还是放不下心里芥蒂,躲在带路的秦生后头,不敢上前。
一件血衣。
宗冶与林抱墨把它摊开,其上纹样还模糊可见。
面料尚且不知,但这刺绣工艺不俗,像是现下时兴的样式。
大滩腥黑色的东西沾在上头,叫人见了作呕。
“血。”松鹭正身,不容置疑。
林抱墨看着她,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宗冶可管不了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回眸,看向秦生,问:“你确定,这是妆梦生前的居所?”
后者颔首,答道:“是。”
于是他又问:“她住这屋子,是谁安排的?”
秦生凝眉,似乎察觉出他语气中有些许质疑,却仍旧强压着不适感,答道:“阁主。”
宗冶纠结一瞬,思虑着开口:“与你无关?”
秦生总算听出来哪里不对劲了。
“大人怀疑我?”他神情受伤,不可置信,“即便我与妆梦姑娘有些过节,我也断不会,让一个姑娘受这耻辱!”
宗冶默然,将目光投向松鹭。
知道了,这是要她来当和事佬呢。
改完了改完了,以后就可以正常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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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斯是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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