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妆梦(狐)

“别激动,这不过是例行问话。”松鹭伸手,攀上秦生左肩,安抚他的小情绪,“要想知道你阿姐和花魁们的死因,受些委屈是必然的。”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秦生强忍泪水,无言以对。

不过,他还有一项权力。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权力。

“是柳环姝。”他终于瘫倒在地,像抽走了全身力气,“都是她指使的。”

看来秦家姐弟以前真是深受宠爱,竟然知道这么多内情,还能苟活到今日。

松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尾,不动声色。

红粉阁二楼厢房内,某人正就一桩往事滔滔不绝。

“她一下场,我便在侧台堵她,”酒意上头,程白宁高声谈笑,“她的身子,可真软呐,跟玉兔一样软……”

又一口陈酿下肚,他满脸回味,朦胧中,似是见到故人。

“夕花?”

他轻声呢喃,恍然未觉自己口中那位已然身故。

“程老爷。”梦中佳人眉眼含笑,玉立婷婷,十指纤纤。

“你来啦?” 久别重逢,是该好好温存一番。

程白宁眉眼含笑,指尖卸力,酒壶咣当坠地。

旁人也醉得不清,只当他是来了兴致,不曾发觉异样。

身体越来越热,脸也红得不正常,程白宁不耐烦地蹙起眉,低头开始宽衣解带。

外袍、中衣、长裤…… 他一件件退下,直至寸丝不挂。

梦中佳人千金一笑,伸手,邀他入温柔乡,席间承欢。

“夕花!” 刹那间,烈焰升腾。

旁人都说,那是天火临凡。

但是松鹭说:“你知道,有些真相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暗室前,她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火折子,放在秦生掌心。

一切已经明了,剩下的也该交由他们去完成。

“现在,由你来选择。”

他看着她的眼,明白对方或许已经知道了部分内因。

不错,他也是隐瞒者,他也是“真凶”。

而现在,她要“助纣为虐”,要他选择是销毁“罪证”,还是一意孤行。

火牙跃动,落在五人眼中。

旁人不懂,可秦生早已泪流满面。

红粉阁内,尖叫声划过歌舞升平的欢愉场,前来送酒的姑娘们看见眼前场景,险些吓得背过气去。

一具焦黑的尸体,渎职重伤的护卫,和躲在角落的无辜女子。

哦,还有一个跳窗摔断了两条腿的随侍。

可惜王勇被发现时,人已经陷入昏迷,说不出一句话。

所有人都指着程白宁,哭诉一句:

“他,他死了!”

空气里还裹着一股诡异的焦臭,又苦又呛。

柳环姝从外匆匆赶来,一上楼便瞧见死在厢房内的程白宁。

尸身模样极其骇人,皮肉与毛发粘合在一处,唇齿剥离,连舌头都烧没了。

吓得来人面色煞白、瞳孔猛缩,哆嗦着要去报官,转身便与松鹭撞了个满怀。

她本就心虚腿软,遭了这档子事更是吓破了胆,无需对方开口,自己就先瘫坐在地。

“妈妈是要去哪?”松鹭俯身,扬唇,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么惊慌失措做什么,平日里的仪态端方呢?”

她声量不高,但鸨母听得一清二楚。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后者倏然暴起,伸手就向松鹭抓去,可惜被她轻易躲开,不仅自己扑了个空,还摔了第二次。

“舍主?”林抱墨把人拉到自己身边,询问可有受伤。

“无碍。”她缓声答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屋内。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惊声尖叫,喧嚷道:“玉兔纹样,是夕花!是夕花回来索命了!!”

那护卫惊魂未定,跌撞着就要跑出厢房正门,迎面却对上一柄长剑。

林抱墨面不改色,目光俾睨,冷声道:“胡说什么?夕花姑娘是青雾楼的人,死了,自然也是青雾楼的鬼。”

瞧瞧,小林公子如今可得了草舍主真传,恶毒的模样还真是如出一辙。

威刑肃物这招屡试不爽。

松鹭忍俊不禁,暗赞林抱墨向自己学了几分韵味,假以时日便能独当一面了。

初佩璟与宗冶则姗姗来迟,站定在他们身侧,汇报战果:“无关人员已经遣散,可以问话。”

很好。

颇有远见的松首脑气满志骄,蹲坐原地,修长的手指抵在鸨母下颌,轻轻往上一抬,强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笑嘻嘻问话:“现在,还请妈妈将妆梦与夕花之事,尽数相告。”

“什,什么事?”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几人围剿,柳环姝依旧选择装傻充愣。负隅顽抗。

“程白宁已经死了。”初佩璟定定地看着她,将头一歪,“都说天火焚身是为上神之怒,也不知这第二位,能不能逃过。”

她说得隐晦,还留有些余地,毕竟话一旦挑明,难保对方不会翻脸无情。

但宗冶怕柳环姝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决意直接挑明:“贾贺。”

对方显然也是没料到他如此干脆,原先准备的托辞没派上用场,无奈只能当场现编一句:“贾老爷安居宅院,怎会遭遇不测?”

“你怎知他死不了?”宗冶即刻回嘴,步步紧逼,字字珠玑,“莫非,你是凶手?”

“不!绝无可能!”她这次倒是拒绝得痛快。

“理由呢?”初佩璟故作无知,自知无理却也要诈她一诈,“我们总不能信你的一面之词吧。”

“我……” 她杜口结舌,无可置喙。

“还是我来说吧。”松鹭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封密信,将其缓缓展开,示于人前,“子市市监口供,其上注明,曾有红粉阁常客在往届花神会筹备期间,偶然听闻柳妈妈您与贾贺贾老爷有私下往来。”

她忽地凑近半个身位,轻声道:“你猜猜,他都听到了什么?”

“……”

“你说,你想成为红粉阁唯一的掌权者。”毋庸置疑,松鹭演起恶人来已是得心应手,“淋袖是你亲自调教的花魁,你要把她捧上花神位,你要让她压过所有人的风光。”

但一旁三人似乎还没习惯草舍主多变的形象,好几次没憋住笑,硬是撑着气魄在伪装正经。

可接下来这一句话出口,他们可就维持不了淡定了。

“为此,你甚至不惜毁了妆梦。”深吸一口气,松鹭展开信纸,“你告诉贾贺,妆梦自诩贞洁烈女,私底下却不知与多少男人苟合,早不是完璧之身,只要稍一拿捏,便能任他为所欲为。”

初佩璟最先发作,瞪着眼就冲到前头,仔细确认信纸上是否真有这段内容。

答案,是肯定的。

“你!”长鞭抽出一半,松鹭及时拦下她的动作,将手一推,就把人送出三尺远:“还没到你呢,一边去。”

她说的不错,因为堂下骚乱已经摆平。

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须臾,沈树就已带人围了红粉阁。

威风堂堂的市监大人行至台前,同四侠见礼:“松鹭少侠,本官奉命搜寻花神台,在一暗格下找到此物。”

言罢,他将手中信笺递到众人面前。

林抱墨回礼,双手接过,缓缓展开细读。

观此情此景,柳环姝方觉天塌地陷,自知是被官府安了卧底,又拿了把柄。

看到信笺内容的小林公子更是惊惧万分,一时义愤上头,不觉出口成章:“程白宁曾在花神台前,强夺夕花清白但未遂?”

“?”初佩璟不禁瞪大了眼,一把抢过信纸,一字一句细细解读。

满满一纸的控诉,道尽夕花生前苦难。

不仅如此,在这之后,夕花便无颜登台,并未参与角逐上代花神,而今次花神会,是她久未露面后的首秀。

“程白宁!”小郡主怒而暴起,恨不得将其鞭尸三百。

所幸在此之前,沈树已命人将程白宁尸身拖走。

松鹭再次拉住初佩璟,叫她莫急莫燥。

“还有一事未了呢。”作罢,她又清了清嗓,夹着声调模仿起柳环姝的言行,捏着证人口供,继续往下念:“贾老爷,你想啊,花神会舞台就那么大,下台的路就那么一条,您就躲在台柱子后头,等人一退下来,便是夜黑风高、花好月圆,成人之美呀!”

行文到底,真相已经明了。

鸨母面色不愉,有几分诡计被人戳破的难堪,甚至于——恼羞成怒。

松鹭挑眉,不以为意:“怎么,我说错了?”

可恨的是,对方真的拿捏住了她的命脉。

然而,沈树还有一问要解,他思忖着看向柳环姝,问:“程白宁恶行,也是你挑唆的?”

“那也是因为他自己好色!”意识到不妥,鸨母很快转变策略,即便怒火中烧,也要装作若无其事,哭诉自己有多么不如意,“从前红粉阁与佳人馆不分伯仲、同盘而食,我们家淋袖更是与妆梦姑娘互为擂主,轮番而治。”

她咬唇,委屈地捂着帕巾痛哭:“但自从青雾楼得了夕花、秋月两姐妹,一下名声大噪,不仅在一夜间吸金数万,更是扬言要断绝阁中财路!我也是应阁主之命,这才——”

“才出此下策,损人肥己,以求红粉阁安稳,姑娘们都能有容身之所。”

“?”

鸨母抬眸,眼底泪痕还未干,也顾不上喊冤抱屈了,脸上满是强词夺理时被人拆穿的错愕。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口若悬河的初佩璟。

素来嘴笨的宗冶就这样愣愣开口,问她如何知晓对方话术。

殊不知,小郡主耸肩摆手,云淡风轻:“从前在上京做质子时,左丞那老小子就这么忽悠我入宫的。”

……原是经验之谈。

松鹭扶额,赞她心宽如此,还有功夫同他们谈笑。

沈树不明,侧头打量起他们。

一不穿金戴银,二不簪星曳月,哪里有上京贵人风范?

也罢,他只作是小儿玩笑,不以为然。

“其他暂且不论。”林抱墨正色,火上浇油:“瞧您贵人多忘事,不如由我们几位替您记上一记。”

言罢,他指尖相错,发出一声脆响。

沉寂在角落的宗冶很快站到台前,将手中书简展开,诵读:“初春时节,子市花神会如期举行,四位花魁一一表演过后,便由看客评选花神,谁知评选结束,夕花姑娘却未曾到场,导致花神之名顺延下位,由妆梦姑娘当选。

“上元佳节,子市花神会如期举行,夕花姑娘因故缺席,三位花魁轮番表演过后,便由看客评选花神,谁知评选结束,妆梦姑娘却未曾到场,导致花神之名顺延下位,由淋袖姑娘当选。”

语毕,松鹭冷嗤一声,扶着发髻中间的钗环,笑出了声:“两大花魁缺席,青雾楼损失一员猛将,而佳人馆更是折戟沉沙,整件事的幕后推手会是谁呢?好难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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