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一事未明。
松鹭双指轻点,目光在“贱籍”二字上徘徊不去。
子市姑娘从来卖艺不卖身,向来也只有良籍才能依据功绩高低当选花魁。
“你们说,被柳环姝买了身契后,妆梦还算是花魁之一吗?”
“……”
话落,本就寂静的室内更是针落可闻。
“好问题。”但初佩璟给不出答案,只能犹豫着开口,“算吧。”
松鹭反驳:“可是她已非良籍。”
初佩璟即刻反问:“但她仍能参加花神会,这又有何异常?”
“正是如此,花神会上妆梦仍旧挂名佳人馆,并非红粉阁。”松鹭仍然理直气壮,“说明她入籍之事鲜为人知,怎么能算是花魁呢?”
“这……”初佩璟还要说,扭头就被宗冶拦了下来:“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你们都控制控制情绪。”
殊不知,他这一劝,反倒将火力全都包揽到自己身上。
“你怎知我现在不是心平气和地在说话?”
两位姑娘气势汹汹地瞧了过来,吓得宗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我……”
对此,林抱墨只能摇头叹息,暗道国舅爷真会给自己找骂。
事已至此,此局还得靠他力挽狂澜。
“别争了别争了,我是良籍,我先当花魁。”小林公子站定,用足够高大的身躯将三人分隔开来,事后还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问一句,“男花魁未必不能当花神吧?”
松鹭憋不住一点,轻声笑了出来,顺道赞他有先知风范:“说不准,你这个男花魁还能改变世俗,青史留名呢。”
先不管她是褒是贬,亦或是无心之举,总之面前这道僵局是打破了。
就连素来冷心冷面的宗冶也破了功,附和着说了句言之有理。
众人总算又能有说有笑地调侃对方刚才的脸色有多难看。
偏偏林抱墨再度沉寂下去,只静静看着松鹭的目光在旁人与信纸之间游走。
美淑人之妖艳,因盼睐而倾城。
恰如其分。
他扬唇,眼中满是缱绻。
为博佳人千金一笑,装呆作痴又如何,手段罢了。
小林公子看得透彻,便也乐意把这傻少主的戏码演到底。
可惜屋中志气高昂没多时,便有人步履匆匆,一声招呼不打,倏然闯入厢房,惊声道: “大人!红粉阁被官兵封了!”
来人正是秦生,他满头细汗,可见是有多么慌张。
毕竟封锁铺面不是小事,若因此留下污点,红粉阁日后只怕无法在子市驻足。
松鹭先稳住军心,再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官差搜查了后院,竟在酒窖中找到不少女子衣物,上头还沾了血……”秦生双腿还在打颤,吸了吸鼻,“那副场景甚是骇人,市监大人下了明令,即日起彻查红粉阁名簿,让我们都安心待在阁内,无事不得外出。”
名簿?莫不是……
林抱墨侧眸,余光瞥到桌上书册。
闻言,宗冶反而松了口气:“这也算例行盘查,若有疑点可直接上报龙游公,不是大事。”
“吓死了,我还以为又出了一桩天火案呢。”初佩璟后知后觉,装模作样地拍拍胸脯,安慰自己不必在意。
秦生点点头,了然道:“如此说来,封阁反而还有助破案?”
“不错,市监在明,我们在暗,双线并施,不信抓不出凶手。”松鹭不禁昂起下巴,就这样挑衅不知藏身何处的凶手。
明线有官差身份在,拿到一些关键线索轻而易举,但破案仍有局限性,容易被幕后之人盯上暗防。
于是王衍又铺设暗线藏匿其中,叫他们防不胜防。
要不说官场如战场呢,走一步想十步,也是难为王衍那老小子了。
秦生离去时还带着满腹忧虑,一步三回头。
“红粉阁既已归市监管辖,咱们也该改换门庭去了。”松鹭不管其他,拾起誊抄备份的卷宗,就要回头收拾行李。
“改换门庭?”初佩璟诧异一瞬,倒也陪着她胡闹,“去哪呢?”
宗冶倚靠在门框上,小半刻不曾开口,此次倒是回过味来,替草舍主答话;“青雾楼?”
打完最后一个小结,松鹭起身,笑道:“御史大人果然通达,多的不说,咱们这就出发吧!”
几道身影穿梭下堂,林抱墨本紧跟在草舍主身后,临了却发觉漏了什么,匆匆回房,又带着沈树临走留下的名册,小跑着上马。
“多谢阿墨。”松鹭扬唇,接过名册便钻到轿帘内与初佩璟一同研读。
林抱墨再回头,只收获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宗冶缄默不言,心下却已了然,叫他整装,马车预备出发。
路上,松鹭打开行囊,取出两身男装。
两位姑娘相视一笑,大抵是读懂了对方心思,心照不宣地背过身去改头换面。
子市,青雾楼。
两地相距不远,甚至于二人还未来得及翻阅名册。
车马行至闹市巷口,宗冶叫停马驹。
初佩璟从轿帘后探出头,问:“怎么了?”
“前方人山人海,不知发生了何事,车马过不去了。”宗冶回头,大声解释道。
为盖住杂音,他也颇有些声嘶力竭的体会。
尤其在报完口信后,喉间瘙痒难耐,不由得轻咳几声疏解。
林抱墨侧过身,请她们换好衣装后随同下车。
宗冶先行牵马去邻近酒家安置,余下三人则留在原地等候,顺道探探前路境况。
松鹭抽出一把折扇,还识趣地在唇边贴了几撮黑须须伪装。
初佩璟则延续她一贯的审美,长发高束,长身玉立。
“舍主,您这瞧着都能扮我爹了。”小郡主极其嫌弃松鹭这身,原因之一便是怀疑其有夸大辈分的嫌疑。
对此,草舍主不以为意,甚至还有闲心调笑道:“此生能做一回长越王,死而无憾。”
“贫嘴。”初佩璟嗔怪地看着她,到底也没怨她僭越。
小儿式拌嘴,惹得林抱墨忍俊不禁。
然而,还没等三人松快多久,便有几个不识趣的街边汉七手八脚地小跑到他们身边,双膝一弯就跪倒在他们面前:“大老爷,施舍些吧!”
出于警觉,林抱墨直直拔剑,将几人拦在一尺距离外。
见来人狠戾,街边汉们面露惊恐,连连退了好几步,泣下沾襟。
“林二,收剑。”初佩璟上前,拉住林抱墨,“人多嘈杂,不可妄动。”
闻言,小林公子低头思忖片刻,缓缓收回手,看着初佩璟从腰间取出几块铜板,这才把人打发走。
“你啊你,少给我和舍主惹事。”小郡主双手叉腰,气急败坏,正要回头集合松鹭一起谴责他鲁莽,转眼却见某位审美堪忧的领头羊没了踪迹。
“舍主?!”林抱墨愣怔一瞬,一股无名火霎时攀上心头,“他们,是耿霜楼的人?”
他口中之人,正是方才那群街边汉。
可初佩璟不以为然,命他先稳住心神,莫要被区区小事动摇了情绪。
“舍主都不见了,怎会是小事?!”他愤然,欲回头去寻,却见松鹭悠然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不明所以的笑。
对此,洞察全局的小郡主只能心虚地瞥开目光,小声嘟囔:“都跟你说了,不要激动。”
松鹭耸耸肩,道自己方才是想向前去打听些消息,谁知被人一把推了出来,险些摔到泥地里,弄得满身狼狈。
“没受伤吧?”林抱墨一把抓住她,神情几分紧张,“下次这些事还是我去做,你和元元先找个落脚地,等我回来。”
说着,他也没给对方留反驳的余地,脚尖一点,运起内力就往人群上方飞了过去。
初佩璟伸手为自己的眼睛遮阳,目送小林公子远去,不禁感叹一声:“还是有轻功好啊。”
松鹭却在这一瞬间变了脸,目光投向酒楼高处。
那扇窗户虚掩着,里头的人儿端坐着。
茶香四溢,初佩璟先掏了十块铜板,一边品茶,一边紧挨着松鹭翻阅名册,
一串毫不意外的名字中,意外出现了两个本不属于红粉阁的花名。
妆梦、夕花。
“夕花?!”初佩璟眼前一黑,心力交瘁,“这红粉阁怎么越往下查,糟心事越多呢?”
松鹭却不恼,叹一句贵阁真乱。
待到宗冶赶回,林抱墨也探查消息回来了。
小林公子不言,两壶水先下肚,吓得松鹭攥紧了腰间水囊:“你可得省着点,子市的水井要十文一勺呢!”
可不是她危言耸听,也不知市监是怎么当的差,这样胡乱标价的商贩也不说惩处,反而任其自然,坏了行情。
林抱墨本还有恃无恐,在听到“十文一勺”后大惊失色,倏然拔开还剩半口的水囊,累得他连连呛声,险些背过气去。
“咦惹。”
埋汰得很。
初佩璟秀眉轻蹙,嫌他不体面,小步往松鹭那边靠去。
与之相反,宗冶则怕他就此英年早逝,好心为其拍背疏导,殊不知手劲过重,把林抱墨积在体内的陈年瘀血打了出来。
空气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中,四人愣愣地看着那滩血污,各有各的花容失色。
最先反应过来要开口解释的,竟然还是病号本身:“我说近日怎么心气不顺,原是旧伤未愈啊哈哈……”
“……”
宗冶与初佩璟默然,只幽幽地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跛脚理由?还想骗过舍主??
松鹭蹙眉,抬眸看他:“什么旧伤,我不是将你治好了吗?”
宗冶与初佩璟抿唇,一言不敢发。
林抱墨将眼一闭,大有豁出去的架势:“舍主自然是妙手回春,但是咱们身处武林,大伤小伤无数,这点子亏损,寻常医馆就能治,何必舍主亲自出手?”
“这倒是。”松鹭轻哼一声,将脸撇到一边,尾巴高翘。
宗冶与初佩璟对视一眼。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暗骂句林抱墨自作自受便揭过去了。
虽说松鹭已然松口,同意不再追究,可事有万一,她也直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去医馆的钱,本舍主可不出。”
“何须劳烦您呢!”林抱墨谄媚地为她捏肩捶腿,“温冶说他有的是私房钱。”
“?”宗冶前脚才跟初佩璟说完言多必失,后脚就听见某人为了讨好心上人,把他的家底都给交代了。
“林二,吐血了也不影响你闭嘴是吗?”他咬牙切齿,却还要硬挤出几分笑意。
这就变成了面目狰狞。
吓得林抱墨缩着身子躲在松鹭身后,哭诉对方仗势欺人。
给初佩璟都听笑了。
“好了好了,”松鹭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左手揪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林抱墨,右手拦在牛高马大的宗冶面前,“先谈正事。”
她夹在中间,尤为娇小。
初佩璟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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