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她在松鹭示意下收声,乖巧地站在一边。
“我问了三圈人,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说着,林抱墨还比了个手势,“是贾贺,他被天火烧死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砸得现场鸦雀无声。
已经说不清是天意如此还是报应不爽,事况明显已在他们预料之外。
“还真是贾贺啊……”
许是当日一语成谶,宗冶与初佩璟还有些后怕,却一个云淡风轻,一个眉头紧锁。
是时候加快进程了。
松鹭望向青雾楼正门,内心盘算着衙役们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开路。
顺着她的目光,林抱墨也回头关注案发地。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瞧出几分不寻常。
例如,青雾楼二楼雅间那位身穿黑袍的公子。
四目相对间,他心惊肉跳。
风息剑倏然出鞘,为松鹭挡下一把墨色鬼镖。
是与草舍主同出一辙的功夫。
耿霜楼。
思及此,林抱墨即刻警觉起来。
在他挡下这一击后,宗冶更是眼疾手快,折下一知木筷便朝着偷袭者方位掷出。
电光火石间,一到灰色身影自屋檐处跌落,落地时自然稳住身形,抬头,虎视眈眈。
初佩璟很快认出来人模样,惊叹道:“她不是当日挟持舍主的……”
等到松鹭制止她口不择言时,为时已晚。
眼见身份暴露,女子一矮身,顺势隐没在人群中。
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寻见。
好在宗冶反应及时,借力登高,一眼锁定她的去向,脚尖轻点,他持枪逼近身位,眼见着就要得手……
一支鬼镖破空而来,与他衣角堪堪擦过。
眼见着他从半空跌落,即将摔个粉身碎骨。
宗冶凝神,翻身卸力,足尖轻点,便如落叶般悠悠飘下。
落地刹那,他侧眸,与蹲坐在屋檐的朴欢四目相对。
眼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围观者速速散开,只留几个好事者还留在原地旁观。
话说回来,他们第一次闯入花神会,还是因为耿霜楼。
看清来人面容后,林抱墨便毫不犹豫地拔剑,护在两位姑娘身前。
嫌犯把自己送到他们眼前,怎么看都是对方大发善心。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江湖之内,冤有头债有主,便是无齿小儿也知独善其身的道理。
于是乎,一刻钟前还万头攒动的闹巷,现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唯剩几个不知死活的还留在原地观摩。
“别来无恙,飞刀令主。”一对四,朴欢完全不怵,还有心思越过重重防线,挑衅松鹭,“从前在楼里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啊,怎的当上缩头乌龟了?”
当然,他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寒光迎面劈落,初佩璟最先察觉身侧异样,飞身过去扑倒松鹭,连带着林抱墨也没站稳,三人就这样狼狈地摔在一起。
“差一点,”朴欢端坐高处,点评卓呈这一击,“真是可惜了。”
刺客去而复返,还险些将三人一网打尽。
宗冶骇然,没有犹疑,飞身而上,枪口直指卓呈。
但这次,后者并未与他兵刃相接,反而识趣退开,给他们留下喘息空间。
宗冶伸手,让林抱墨借力起身,与其左右站开。
前狼后虎,腹背受敌。
按说他们该是以多欺少的那一方,光就人数上来讲。
无奈,一个战五渣,一个半吊子,一个病秧子,还有一个直肠子。
目前看来,也就宗冶能撑住朴欢和卓呈的两面夹击。
“大意了,光想着破案,忘记他们还埋伏在周围了。”肩椎磕在石块上,震得松鹭整条手臂发麻,短时间内缓不过来,如今她连鬼镖都握不住,更遑论反击。
“受伤了?”卓呈神情有一瞬崩裂,但很快回复过来,冷心冷面,冷言冷语,“这就是背叛楼主的代价。”
松鹭身形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也随之变得惶恐慌乱。
从某种角度上说,她确实是叛徒。
她背叛了前楼主夫妇,也背叛了裴长庸兄弟。
但现在,她才是楼主,也是裴长庸。
半真半假的惊惧亦骗过了身边人,过度真实的羞耻心也骗过了她自己。
其实,她不后悔成为现在的裴长庸。
不过,简单的表演就能让林抱墨更加卖力地替她反击,何乐而不为?
“留在耿霜楼,才会是她后悔一生的决定。”
利刃相接,卓呈的冰壶双刀显然稍逊一筹,风息剑压住对方气势,林抱墨很快找到破绽予以反击。
剑气将她弹开三尺,钢刀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疤,卓呈向地借力才堪堪稳住身形,再度起身时,右肘还在微微发颤。
他今日这番表现可在松鹭料想之外,要知道断筋重连也须得舍弃三成功力,这短短数月,林抱墨不可能恢复得如此神速。
她扶额,感叹江湖果然不好闯:怎么连病秧子也要赶上来了。
前有裴长渡,后有林抱墨,原来弱柳扶风都是潜力股。
松鹭悟了。
“狂妄。”朴欢凝眉,对他的出言不逊很是不满,可宗冶守在必经之处,这就注定他们必成对立之势。
左侍身份在白士之上,就武力来说,朴欢稍逊卓呈几分。
于是所谓的田忌赛马便不再成立,中马对中马,好马对好马,如今就比谁的资质更为卓越,谁能更胜一筹。
林抱墨势如破竹,但外强中干,身存剧毒打不了耐力战。
而宗冶招式一板一眼,善以蛮力服人,若十招内无法攻破强敌防线,只会落于下风。
卓呈抬眸,与朴欢对上目光。
事前,楼主大人可没说过要手下留情。
臭味相投,他们也是想到了一块去。
能放开手脚好好打,怎么不算一种自由?
于是一扫先前落寞神态,重振旗鼓。
不等林抱墨与宗冶反应,自己就已经被拿捏住命脉,不出五个回合,竟已双双落败。
原来是昙花一现。
松鹭不觉松了口气,武林第一的荣誉保住了。
思及此,她甚至克制不住笑意,抬眸的一瞬间,还与卓呈四目相对。
多年相伴,卓呈轻易便能看穿主子心思。
可这回,她开始怀疑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并在确认没有会错意后,抛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这个武学怪物究竟在杞人忧天些什么?
除了得位不正之外,还有什么能令裴长庸大人焦头烂额?
答案当然是没有。
哦不,现下就有一个。
两大战力接连挂彩,松鹭对外的名义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算盘娘子,初佩璟更不用说,门外汉一个,要她去对阵,能落荒而逃都要夸她走运。
那么,他们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江湖中有句俗语,叫敌不动,我不动。
除却倒在地上的二位,还有个卓呈仗着功夫过硬,对他们步步紧逼,其余三人都在见机行事。
初佩璟抽出腰间软鞭,站在松鹭身前,大有侠士风范。
当然,这点子架势落在老江湖眼里,还是有些不够看。
卓呈轻描淡写地扫过负隅顽抗的二人,语带挑衅:“小姑娘,交出松鹭,我可保你全尸。”
“呸!你也配杀我?”初佩璟怒喝,她眸光微动,角落里的暗卫亦蠢蠢欲动。
若裴长渡没有带人引开越王暗卫,松鹭这局棋似乎还真会有出乎意料的结局。
要演一出铩羽而归不是难事,卓呈亦时刻准备配合主上,丢盔弃甲。
谁也不知道她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连最亲近的左侍大人也没猜透。
无人知晓,松鹭迟迟没等来初佩璟的救援,面色有刹那的崩溃。
无妨无妨,她还有后手。
二人耳语片刻,直至朴欢蹙眉,暗道她们是否实在是有些不尊重对手。
看得出来,朴白士还是尊重楼主大人的。
毕竟一句话加三个语气词,这其中的畏惧不言而喻。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松鹭已然做出抉择。
于是下一瞬,一只鬼镖便冲着他的面门而来。
她收着力,算准了朴欢不得不防。
按说这样的速度,能伤到他都是天方夜谭。
朴欢起先还不理解她的动机,却在看见初佩璟借力腾空后猛然惊觉:她们这是要铤而走险救人质。
果不其然,宗冶很快拆解出初佩璟的意图,将枪头调转,二人各持一边,顺势飞出朴欢的包围圈。
这种情况下,卓呈无法近身,连朴欢发出的几道鬼镖也被对方用短刃或者变速完全规避。
鞭头挂在雅阁檐下,距裴长渡仅两尺远。
“香音神?”黄麂慧眼识珠,瞬间洞察了松鹭的小心思,“这不是先夫人的《长生鞭法》吗?”
裴长渡攥紧手心,盛怒之下,他要以少楼主之名发号施令:“杀了楚元元。”
“公子?”黄麂一顿,有话要讲,却叫对方抬手制止。
“杀。”
杀。
松鹭盯着朴欢,心中还有一番思量。
不能让裴长渡知道初佩璟在昆山书院修习了《长生鞭法》,那就只能委屈朴欢去地狱十八层走上一遭了。
卓呈看出她的打算,神情一暗,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双方紧张对峙间,沈树总算是姗姗来迟,带领两队人马支援四人。
于是众人方知,松鹭演这一出,还是想擒住朴欢。
沈树抬手,一队人马围了青雾楼,探查贾贺尸身。
一队人马围了朴欢,将林抱墨从地上扶起,又送回草舍主身边。
宗冶与初佩璟还有气力反击,却也在官兵相助下放弃了火上浇油的想法。
至于为什么只有一个朴欢。
自然是卓呈在接收到主子命令后便悄然退场,再次隐回暗处,捏着鬼镖,时刻预备着了结朴欢性命。
人多势众,朴欢已无余地。
除非,他想玉石俱焚。
可他抬眸,却不见二楼雅间拿到玄色身影。
他便知,此时此刻,他已如敝履,见弃于人。
但他还要争,还要求求松鹭,换他一个好去处。
或许,束手就擒,还能从松鹭那里换一个功过相抵的安稳下场。
他知道,他手中有她拒绝不了的东西。
别忘了草舍主最开始作为松鹭来到龙游县是为了什么。
衙役将朴欢压上囚车时,他还在试图向松鹭陈情。
即使对方并未回应,他离去时,嘴角也挂着笑。
等到精力恢复些许,沈树便邀他们参与破案。
穿过人肉墙,四侠总算窥得现场全貌。
门前牌匾上赫然写着“卿无楼”三字,龙飞凤舞。
木门半开,窗纸有燃烧痕迹,左边框上一只黑色手印尤为显眼。
尸身横陈在石阶下,衣物与残躯黏合在一处,看得人心惊,却又忍不住好奇心,还要侧目。
松鹭顶着刺鼻的焦炭味道,跨步到贾贺尸体边,蹲下细细观察。
“有什么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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