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神情肃穆,屡屡颦眉,口中还念念有词,初佩璟求知若渴,以为她是悟出了几分道理。
谁知那人端着正经,嘴上却是:“没有。”
初佩璟哑口无言。
旁人听了亦是哭笑不得,尤其那个林抱墨,了然般跪坐在二人身侧,啧啧两声:“你还不知道舍主吗,平常也就嘴上功夫厉害了。”
嘿,这话松鹭听了可不服气,倏然起立,愤愤然道:“什么话?!”
林抱墨也不急,扬起薄唇,眉头轻挑,等着她发难。
“我手上功夫也不错啊!”草舍主昂首叉腰,虚张声势。
知道她说不出好话,但这准备显然还是做少了。
气氛只凝滞了一瞬,不知闻见谁人噗嗤一声,林抱墨即刻破功,面露羞愤,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宗冶回头,目光扫过方才忍俊不禁的旁观者。
对方很快噤声,折服在他的官威下。
但这场闹剧最忙的还属初佩璟。
她先是赔笑两声,试图为松鹭在衙役面前开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好一个童言无忌。
松鹭回过味来,也哈哈两声,配合初佩璟的话说自己年芳二七。
事已至此,他们说啥就听啥吧。
衙役们面面相觑,也不管谁对谁错了,只求几位大人暂且放下私人恩怨,破案要紧。
然他们却不知,就在这嬉笑打闹的间隙,已经有一只眼,正静静地盯着他们玩乐。
去死。
裴长渡眼中怨恨根本无处掩藏,短短几次会面,他就已经看出松鹭对林抱墨的不太寻常。
所有靠近阿姐的男人都该死,包括温冶。
还有那个楚元元,也不知是耍了什么手段才让阿姐授她《长生鞭法》,真是下贱!
他燥怒,抓狂,恨不得亲自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庆幸的是,他尚有一丝良知,知道此时出手会坏了阿姐大计。
可恨的是,私心终究占了良心上风。
就偷偷扎他一镖解恨,想来必无伤大雅。
从前,他犯过那许多错,阿姐都原谅了,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他坚定自己享有偏宠,更拥有任性的权力。
裴长渡眸中一暗,袖中闪过几缕寒光,一根银针便顺着力道,刺入林抱墨颈后。
要说这点异常,松鹭未必不知。
可她要拦,也是拦不及的。
伤口生疼,林抱墨原先只是微微蹙眉,待到辛涩味漫上喉管,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紧接着就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绕进火上浇油的陷阱里。
“阿墨!”松鹭大惊,即刻站起,把人虚扶在自己怀中。
她关系则乱的模样,落在裴长渡眼中,就是林抱墨的催命符。
他怫然作色,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黄麂,杀。”
黄麂看着他,有口难言。
可耿霜楼于他有恩,他既立誓效命,必然不会违逆。
毫无人道的嗜杀地,竟养育出一群愚忠死士。
任谁听来都是荒唐。
然,黄麂再不满,也只能下令击杀林抱墨。
众人动手前,他还要开口,以求裴长渡回心转意:“林二公子是紫槐门遗孤,楼主应是爱屋及乌。”
但他这样说,也只换来裴长渡的一声冷哼:“故人之子,杀一留一,足表哀思。”
刹那间,三柄利刃破空而来。
衙役们很快戒备,拔刀斩断暗器路径。
宗冶也被惊动,才刚放下的警戒心倏然竖起。
敌暗我明,实在不是有利局面。
沈树旋即下令,为防凶嫌反扑,先由一队人马将证人证物送到县衙。
即便如此,或会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市监大人,你们先走。”回望一眼松鹭与林抱墨,初佩璟凝眉,道,“此乃我等江湖恩怨,万不可拉各位下水。”
侠客之说风靡畴阳郡,沈树并不理会他们的恩怨情仇,只在离去前,将一小瓷瓶丢给松鹭。
“他快死了,这东西能续命。”
沈树说的“他”,大概是林抱墨。
不错,再无救治,病秧子马上就能入土为安了。
即便松鹭知道,这点小玩意根本缓解不了毒素。
可她还是妥协了,抖落出两粒药丸,喂到林抱墨口中。
观此情此景,裴长渡怒气更甚,口中暗骂手下白士太过无能。
那就怪不了他,亲自来做刽子手。
“阿姐,你也莫怨我。”
要怨,就怨林抱墨自己短命。
他连自己也说服了,亦或者,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谎言。
这招,还是松鹭教他的。
菩提子,龙骨刺。
是青魁武行的招式。
眼见飞来横祸,林抱墨不甘现状,发了狠,忘了情,□□地站在松鹭身前。
可惜,风息剑堪堪挡下一柄暗器,旋即脱手,落地。
松鹭一顿,不知他又要干什么蠢事。
还剩五把。
林抱墨不言,只盯着暗镖,嘴角已漫出一丝猩红。
大抵,他也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
于是双臂一展,用**凡胎生生扛下五把鬼镖。
这一击,或将重伤经脉。
血落在松鹭衣领,下一秒,有人拥她入怀。
她感知到,耳边传来的,一阵强有力的心跳。
“对不起……”
原来人在快死的时候,第一种感觉是愧疚。
愧疚他,把她一人,留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人世间。
松鹭说不出话,眼前已经被水雾和衣料模糊了视线,她瞧不见林抱墨现在的模样,更瞧不见他满身血污的狼狈。
“林二!”
胸腔中漫上无尽惶恐,初佩璟不受控地喊出一句“林二”,仿佛这样就能将同行伙伴的命喊回来。
无奈事与愿违,一声呐喊过后,她周身气力像是被腾空抽走一般,双腿打颤发软,竟在奔赴他们的路上,直直瘫倒在地。
宗冶亦是悲痛万分,可信念还是支撑着他扶起初佩璟,去与松鹭和林抱墨团聚。
数月相伴,他们早已不是萍水相逢的过路人了。
小林公子安然地躺在草舍主怀里,面色萎白,仿佛已然失去生机。
“刀上淬了毒!”初佩璟很快反应过来,颤抖着手要去搭他的经脉。
还没碰到林抱墨,就有一只手伸出来拦住她。
松鹭沉声,道:“别看。”
轻飘飘一句话,反而比歇斯底里的呐喊更为疯狂。
就连宗冶的枪也在抖,如凤凰泣血,要斩草除根才痛快。
鬼镖的样式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自然也能第一时间想到幕后推手是何方人士。
果真是思虑周详,三把刀让林抱墨无处可藏。
“耿霜楼……”
雅间的大门应声而启,裴长渡正襟危坐,身前一卷经书,见人来时,眉眼不自觉带上笑意:“阿姐!”
从前只以为他不谙世事,原是假慈悲。
裴长庸并未理会他的热情,甚至有意错过他的手,亲自提衣,坐上主位。
裴长渡掌心落空,眼底划过一丝寂然,却很快正色,扬唇询问:“楼主可需茶水伺候?”
上位者冷冷抬眸,似在说他明知故问。
装傻这种事也不是他第一次干了,裴长庸知道,她这次来,也讨不到说法。
黄麂得了裴长渡的指示,借煮茶之名拉走了卓呈。
独留姐弟二人在屋内话谈。
才出门,卓呈便察觉黄麂意图不轨,直直甩开他的手,问道:“为何支开我?”
“少主与楼主有话要说。”
“楼主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不怕你家少主,站着进去,横着出来?”
她是恐吓,黄麂倒也自信,只道一句:“楼主不会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的裴长庸不过是个替身。
但这种私房之事,到底是裴家内部的决策,与他们几个护法随侍无关。
卓呈又笑,再问:“少主若伤害楼主,你当如何?”
“少主不会的。”
“你怎么肯定?”
她步步紧逼,黄麂不禁蹙眉。
他也答不出。
屋内,裴长庸手中把玩着狼毫笔,静静观赏裴长渡新作。
“一时兴起,楼主见笑了。”嘴上这么说,嘴角的笑是压也压不住,裴长渡再上前一步,傲然道,“近月来,我新临摹了《冰湖垂钓图》与《稚童摘梨》等,楼主可要一观?”
“不必。”裴长庸收回视线,又道他文武双修,实在辛苦。
裴长渡身形微顿,唇角扬起的弧度僵在脸上,连能言善辩的技巧也没了。
反观裴长庸,她倒自在起来,笔尖沾墨,在他的画作上提名:“菩提子,龙骨刺,是保命计,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杀人利器。”
她轻描淡写,庸字最后一画落笔。
裴长渡自认心虚,垂眸不肯作答。
“你性情暴戾,难堪大任。”裴长庸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忘了兄长留下的忠告,也忘了我的谆谆教诲。
“阿渡,你实在是让我失望。”
失望……
折扇脱手,落在虎皮地衣上。
在这一瞬,裴长渡似乎陷入虚幻镜,再听不见他人言语,连一步之遥的裴长庸,似也有千里远。
长睫轻颤,他垂眸,看见画卷上有两个大字:
“庸才”。
提完字,裴长庸再不愿同他虚与委蛇,直言来意:“解药。”
话落,裴长渡好似才从失意中回神,怔怔地看着她,嗫嚅道:“阿姐要救他?”
“你犯的错,自然需要报还。”
“若我说他不配呢?”
裴长庸轻轻呼出一口气。
“裴长庸,和他一起死。”
“阿姐!”
“放肆。”
她居高临下,一句放肆压得他抬不起头。
于是裴长渡妥协,唤她楼主:“三思。”
林抱墨等不及她三思了。
“解药。”
她不厌其烦地再重复一次。
“好。”裴长渡松口,却要加码,“以物易物,以显公平。”
裴长庸正身,问:“你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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