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夕花(兔)

林抱墨醒转过来时,还以为自己已入阴曹地府。

“地府的天,也这么蓝吗?”

他看着外面,自言自语,不自觉出神。

“什么地府?”

突如其来一句话,猛然将他拽回现世。

林抱墨倏地回头,正正好好与宗冶对上视线。

“喝点汤吧,元元做的。”宗冶什么也没说,只递上一盏瓷碗。

“我,还活着?”

管不了谁谁谁和那碗汤了,林抱墨现下只有劫后余生的雀跃,与……

生死劫,心上人。

宗冶瞧他仍旧痴傻,不由得叹息,道一句:“不然呢?”

痴儿不理,又问:“谁救了我?”

宗冶凝眉,答曰:“舍主。”

还真是语出惊人,林抱墨亦受宠若惊。

“原来她还真有救命神药,我以为她说会岐黄之术是混江湖的骗术。”他喃喃,没有理会宗冶递过来的汤,直直抬头,问,“她在哪?”

宗冶收回手,知道他是不会喝了,转身给他指了条明路:“舍主说男女有别,让我照顾好你,她则在庭外等你醒来。”

庭外……

林抱墨即刻掀开被褥,头也不回地下了床,胡乱抓起外衣就往身上披。

连廊外,果然有一人,亭亭玉立。

松鹭撒出两把鱼食,湖中小鱼便争相上前哄抢,生怕自己慢了半步。

“舍主!”

是林抱墨在几尺外唤她。

少年在看见心上人的那一刻突然变得拘谨局促起来,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

松鹭上下扫他一眼。

初夏的阳光总是带着暖意,小公子衣衫单薄,楚楚可怜,实在叫人怜惜。

“大病初愈,不宜受寒。”她扬唇,笑道,“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

林抱墨侧头,他这才发现四人身处的地界不是红粉阁。

对此,松鹭的解释是,在林抱墨重伤时,沈树突然带人折返,并将他们带到自己府上暂住。

“元元正在和仵作一道验尸呢,想必不久后便能有消息传来。”她对这些小事津津乐道,殊不知林抱墨神情缱绻,默默注视着她的侧颜。

不过,说到重伤,他还是有话要问。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药石无医。”他轻笑,道自己福大命大,更有幸,有草舍主这位贵人护体。

“你当然要好好谢我,这救命药还是我向一位神医求回来的。”松鹭挑眉,脚步也轻快起来。

“神医?”

对,神医。

“你要什么?”裴长庸如是问。

“我要——”裴长渡莫名走近一步,跨越那层男女大防的屏障,眼神直勾勾盯着裴长庸的唇,俯身,靠近。

裴长庸也不躲,端着大家仪态。

这时,她的冷脸相待,便好似成了欲拒还迎。

“你敢。”

他即刻顿住,目光落到她沉静如水的眼眸。

“……”

裴长渡收回痴心,顺着她意,向后退两步,站定:“乞巧将至,阿姐给弟弟绣个荷包吧。”

他退而求其次,裴长庸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

可——

“你我姐弟相伴十余载,我求个荷包,也求个平安。”他装作乖巧,委屈至极,问她,“这个,也不行吗?”

她还是妥协了。

然而,大名鼎鼎的耿霜楼楼主也没想过,制服一根小小绣花针,竟比耍刀还难。

林抱墨安心躺回榻上,松鹭先为他掖好被角,再从宗冶手中接过重新温过一遍的骨头汤,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递到林抱墨嘴边。

随之“砰”的一声,大门打开,初佩璟风风火火地闯入内室,告知新得的见闻:“程白宁和贾贺的尸格,舍主快看看,有什么端倪。”

于是手中的瓷碗很快就变成了书简,压得松鹭狠狠吐出一口气。

林抱墨的笑还僵在脸上,却也挡不住他人对破案的热情。

大不了,事后算账。

于是在多方挑唆下,松鹭还是决定先将案子破了。

事情已经过去四天,再不查明,只怕今后又要成为一桩悬案。

仵作先验了全身,发现烧伤最重的一处都在胸口。

“衣腐与皮肉胶结,不可遽分。”

读到此处,松鹭不禁脑后一凉。

咦惹,好恶心。

再往下看,

“银针探腑,针端色焦,验得死因为焚灼。”

还真是活活烧死的。

松鹭合上书简,神色复杂。

于是初佩璟又问她:“可有头绪?”

“没有。”

诚然,尸身几乎只剩下残片,再验也验不出什么了。

找不到疑点,宗冶又把目光放到死者本人身上:“贾贺死在青雾楼,程白宁死在红粉阁,倒是与传闻不同。”

的确,传闻程白宁与夕花关系密切,但死在青雾楼的竟然是贾贺——

等等,夕花?

初佩璟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

青雾楼内,松鹭出示搜查令,道他们身后有市监沈树撑腰,自然无人敢拦。

一天之内,两个人死于非命,两大地头蛇双双倒台,实在让人费解。

鸨母将四人带到夕花房间前,勒令两位小使女好生招待大人。

小姑娘是夕花生前最信任的人,自然也是知晓她最多秘密的人。

一打开门,几座兵兰便陈列在堂前。

“夕花姑娘最善剑舞,常有入幕之宾豪掷千金,只为一观。”使女答。

众人应声,正好分开行动。

两位小使女便也随同他们,一个入内室,一个留前厅。

松鹭与初佩璟绕过屏风,仔细打量起屋内陈设。

其中,有一座上了三把锁的高柜引起了她们注意。

“这是什么?”初佩璟试着拉动柜门,纹丝不动。

使女答:“这里头都是程老爷送给姑娘的衣衫首饰,姑娘不喜欢,索性一股脑全扔在里头,眼不见心不烦。”

听她这样说,初佩璟不禁回头与松鹭对视一眼。

果然,这对世人艳羡的鸳鸯侣,不过是程白宁的一厢情愿。

“打开瞧瞧。”草舍主丝毫不客气,询问使女可有钥匙。

“抱歉,姑娘不让我们随意动她的东西。”她答得委婉,还有些犹豫。

原是如此。

松鹭点点头,轻嗤:“有和没有,没差。”

初佩璟一出手,软鞭带下三把锁体,连柜门也破了个口。

“啧啧啧,本来不想这么粗暴的。”松鹭摊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其中果然堆砌着数不尽的金银首饰,看得人是牙痒痒,心也痒痒。

但说到底,这些都得交到沈树手上,还须和青雾楼对账,这要是对不上,保不齐又要来找他们麻烦。

于是松鹭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手,告诫自己不能拿死人财。

“咦,这里头有东西。”

再看初佩璟,她才是真正的心如止水。

或者说,她根本没把这些小钱放在眼里。

人和人的参差。

“是什么东西?”松鹭凑过去看,初佩璟便也大方地同她分享。

貌似是封遗书。

因为三张信纸里有两张,都在控诉程白宁在花神会上的所作所为。

当然,与她们听到的略有不同。

据信中所述,程白宁并未得手,究其原因竟是——作为对手的妆梦,一棍子砸在程白宁头上,制止了对方施暴。

只是那时夕花脸上被程白宁扇了几巴掌,四肢也满是淤青,根本使不上力气,最后还是错过了花神遴选。

最后一张,她写满了怨恨与不甘,甚至放言死后要化作厉鬼,拉程白宁下十八层地狱。

此外,还有提及,往后她每次登台都会想到恶徒嘴脸,根本无法收心奏曲或舞蹈。

久而久之,青雾楼所有人都知道,她们的玉兔花魁,再没了上台的勇气和资格。

于是花魁之名急转而下,许多不服她的姑娘争先恐后地要上台取代她的位置。

可程白宁还在,只要程白宁在,夕花的地位便不容动摇。

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完程白宁,又心疼夕花被登徒子死缠烂打的无奈,使女神情一暗,再道:“几位大人或许不知,夕花姑娘曾在上巳节时,跳江轻生。”

“?”

松鹭和初佩璟猛地睁大双眼,两个箭步窜到小使女身边,一左一右就这么盯着她,如女鬼索命般。

“细讲。”

使女先抬手擦去额间冷汗,又道两位大人莫激动:“还好秋月姑娘当日回屋取月琴时耽搁了些时辰,否则夕花姑娘——”

她欲言又止,满是后怕。

初佩璟看着她,眉头一挑:“你们身为随侍,怎么不跟着夕花姑娘?”

“姑娘说她嘴馋,要吃城北的方集馓子和淮南牛肉汤,我们俩便分开走了。”使女泪眼低垂,像是回忆起什么,神情落寞。

妆梦救了夕花,秋月也救了夕花。

红粉阁的名册上也有过夕花。

松鹭愣神,脑子一时还理不清谁和谁。

贵阁真乱。

使女掉了几滴泪,又很快擦掉,整理好情绪,向她们告密:“大人,有件事,是连妈妈都不知道的。”

“哦?”初佩璟望向她,问,“什么事情?”

小使女吸了吸鼻子,压着哭腔,道:“秋月姑娘,曾经寄书给单十爷,想请对方出面为我们姑娘赎身。”

说到单十,松鹭与初佩璟便像是才想起来这人。

“下一个……”

“不会是……”

她们欲言又止,不敢多说一句。

就怕一语成谶了,回头还得花银子去找个大师算算命格,是不是跟花花公子相克。

三人收声,再翻查下去好似也没有结果,便想着到外头与其余几人汇合,商量后续事宜。

当然,林抱墨与宗冶也不算是毫无收获。

在妆奁暗格后,林抱墨翻出一封血书。

不错,血书,如今已经干涸发黑了。

字迹略有模糊,他们便将书信翻到最后,查看落款。

然而,他们所期待的名讳处,只有一个“狐”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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